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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上天堂 作者 阿列夫零

文案

白切黑攻x跟踪狂受

*白切黑衣冠禽兽攻x外冷内热跟踪狂受

人人都说裴雁来清风明月，松山白雪。

只有我知道，他演技精湛，人皮下其实是张睚眦必报的阴沉面孔。

我窥视他，跟踪他，也信奉他，经年如一日。

可他从不低头看我一眼。

直到多年后，我无意中打开他的衣柜——

侧影正面，欢愉懊丧，从少不更事到衣冠楚楚……

整墙的偷拍照，张张都是我的脸。

像捕获猎物的兽，他脊背微弯，蝴蝶刀的刀刃抵住我的颈侧。

“好看吗？”

—

裴雁来对我说爱那天，我想，如果他现在要我死，我也一定会二话不说为他下油锅。

然后把他也拽下来。

我们曾被撕裂、或又粉碎，形态残缺，但断口的钥匙也会有匹配的门锁。然后我打开他，他吞没我。

命中注定，多好的词。

1.请不要在评论区提其它作品，尊重原创，鉴抄请提供客观调色盘。

2.第一人称受，非常老套狗血，伪破镜重圆，HE

3.受轻微恋痛，攻又疯又爱演，有病也不治

4.法律相关内容请勿深究



1 右眼跳灾
1 右眼跳灾

早晨七点五十分，我一脚踏进律所，被大阵仗惊得一时没说出话。

前台新来的姑娘站在“鼎润”两个大字下面，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晚宴。久不出山勾魂摄魄的李笑笑，都踩着那双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华伦天奴站在门口，艳光照人。

“姐。”我打了声招呼。

李笑笑见到推门进来的是我，脸上端庄和善的表情蓦地一松，非常随性地翻了个白眼：“是你啊。几天没见，我们娇贵的林助理终于痊愈了？”

现在是十一月初，北方是冬天。办公室开了暖气，她只穿着一身西服裙装，我忍不住替她打了个寒战。

我拢了拢罩在西服外面的短棉服，把雨伞抖了抖挂在门口的挂架上：“嗯。”

今年的寒潮和流感来势汹汹，我就是倒霉蛋之一。

“林小山。”李笑笑左右打量我大病初愈后的瘟鸡模样，伸手要摸我的脸：“小脸蜡黄。”

我无语地撤开：“…别耍流氓。”

她哼笑一声，不置可否。等我路过她身边，她才小声提醒：“小心何狗，发疯咬人呢。”

我默不作声地点头，转角上楼。


刚踩上一级台阶，两只脚的鞋带突然双双散开。我弯腰下去系，右眼皮却莫名其妙开始狂跳。

突如其来的征兆像是某种危险预警，我念声阿弥陀佛，只保佑能安然无恙度过今朝。

寒意消下去，我脱下外套搭到椅背上，何为思刚巧臭着一张脸从身边路过。他随手招来一个新人助理：“我还有事儿忙，这还剩点杂物。你，去把办公室收拾了。”

助理一脸为难：“可是，一小时后许组长还要开会，我还要……”

“你提高效率不就完事了。”何为思扔过去一个纸箱，他眯着眼，觑人的时候眼神很凶：“鼎润不养闲人，速度。”

纸箱砸到桌上，很沉，盖子被掀开，能看见里面有些零碎的玩意儿，但大多是文件。

助理欲哭无泪。但何为思已经扯着领带走远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点什么，我只听见一句“晦气”。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犹豫一下，还是摆摆手：“没事的林哥，我自己来吧。今天日子特殊，被何律师抓到就惨了。”

我不强求。人走出几步，我才想起来问：“今天…什么日子？”

她苦笑：“林哥你过糊涂了？新合伙人今天第一天上班呀，顶……”她环视一圈，用口型把后面的话说完：“老何的位子。”


鼎润是红圈大所，早年由三位合伙人创立，现如今只剩下胡逢阳胡律一位。另外两位，一位两年前退休，还剩下一位就是老何。

他人到五十，路子走岔了。行贿、介绍贿赂、妨害作证等罪东窗事发，被老胡亲自举报，执照被吊销，数罪并罚后，等待他的是七年牢狱生涯。

何为思是非诉涉外律师，老何是他表叔，平时多有照拂。出事前，他操作何为思年底升职，但现在人走茶凉，没盼头了，难怪脸色难看。

出事还没到两个月，老胡就引荐了新合伙人，刚从国外回来，听说在民商事这块名气挺大。我猜新老板一定品相不凡，否则鼎润一姐也不会亲自盛装接驾。


但所内的总总权力纷争我不感兴趣。

毕业出来工作的这四年，同龄人都牟足了精神向上爬，只有我不同，内里仿佛越活越接近垂暮，像是从根处腐朽的木头。

可人每生长一岁就是向死亡迈进一步，我这样活大抵也没什么错处。


我去冲了杯咖啡，靠在冰箱边上喝完，等心率上去后，才从茶水间离开。

出门直走，拐个弯往里去就是老何原来的办公室。屋里有动静，门半掩着，声音杂乱。很快吱啦一声响，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走廊上瞬息变得嘈杂。或高或低的鞋子踩着大理石的地，有的脆，有的闷，步调纷乱，声音从模糊到清晰。

“那行，裴律师我先去忙。”

“哎，我这儿也，组里马上开会。”

“裴律，办公室安置得哪儿不合适就跟我说，我让行政处调整。”

……


我窝进茶水间的短短十分钟，贵宾竟然已经莅临。

新合伙人原来姓裴。

裴。裴律。

我正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人群便在我面前分流。西装革履的同事来来往往，谁踢到什么东西，零碎的碰撞声后，掌心大的玩意儿像坐了隐形滑轨，滑到我脚边停下。

是个盒子，做工并不精良，木质边缘粗糙，像是在两元店里花二十块钱买的。盒盖边角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图案，不算漂亮，更像画了半截的儿童画，乍一看看不清是什么。有点怪，我蹲下多看了两眼。

但我很快意识到，这玩意大概率是从何为思甩给助理的箱子里掉出来的，是新老板的东西。纸箱体积可观，又是满满一大盒，一米五左右的姑娘怀抱着前行，遇到点儿状况不是意料之外。


我没有泛滥的善心，但物伤其类。考量几秒，我站到裴律师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声。新主人没动静，却是老胡应的。

“请进。”声音离得很近。

怕撞到人，我轻推开门，办公室的光景逐渐暴露在眼前。是实用主义，风格很冷淡。上一任主人喜欢收集名贵石头，在一面墙上打了储物架，但现在全被换成书和卷宗。

三步之外，老胡和谁在讲话。那人背对我，看不见脸，但个子非常高，目测近一米九，肩宽腿长，舒展又挺拔，在我们这行非常难见的体态。

“胡律。”走神慢了半拍，我才叫人。

老胡是典型不过的国字脸，淡五官，眉毛就两撇，轻轻颔首：“来了。”他拍拍对面人的手臂：“裴律师，这位就是我的助理，林小山。”

“您好，裴律。”我看他转过身，于是朝他举起木盒，“我在门口捡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


然后我看清了他的脸。


宽肩窄臀的衣服架子，穿西装很性感。俊美深邃又眉高目深，睫毛很长，五官微妙得显出冷淡薄情的特质，某些角度看像混血。

生活想日我不分时辰。

我手指松开，盒子落地，不轻不重一声“啪”，人也傻愣当场。好在榉木虽然便宜但好在结实，它躺在地上，四四方方完好如初，像个贞洁的处子。

姓裴。国外回来。活的。

我手指痉挛似的抽了一下。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我该扇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幻觉。

流感是不是还没好？高热确实会让人深陷混沌的梦境。

老胡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催促着：“小山，愣着干什么？快捡起来，给裴律师道个歉，毛手毛脚的什么样子？”

像我的第三个父亲，老胡操心是常态，担心我第一天就得罪贵人，眉峰耸起威严又头疼的褶皱。

裴律师却摆摆手，语气轻缓，“都是小事。”


他两步走近，我却一动不动，甚至还半举着手，像被点了穴。他顺势凑过来跟我握了手，力度很轻，但绝不敷衍，是在给我找台阶。

“你好。”

打完照面，裴律才不紧不慢地弯腰把盒子拾起来，垂眼打量。这人不做表情的时候，五官极度冷感厌世，降下一道社交的铁幕，一种目中无人的优雅。

“确实是我的东西，”他突然冲我笑了笑：“谢谢。”

多一分热络，少一分冷漠，像初春化掉的最后一捧雪。不过是做个表情，转眼他就变成完美的绅士。

距离太近，他身上的朗姆酒和广藿香来势汹汹，像是迷幻剂。

不仅是手，我整个人都变成尊僵化的石像。


老胡又看我一眼。

“我……”

我说不出话。

只能把他触碰过的右手蜷缩。

良好的教养让他对我的失态置若罔闻。

裴律把盒子收进兜里，动作不疾不徐，“就是个小玩意儿，我看过了，没有摔坏。”他姿态温雅，垂着眼，面目沉静美好，确实不像动怒：“下次注意就好。”


……

我或许回了句“好”，又或许什么都没说。我很恍惚，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从办公室逃离。

同事刚巧在门外，她张张嘴跟我说什么，但我却像中了邪，什么都听不到，视野在摇晃，画面都是虚的、抽象的，然后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飞速冲向卫生间。

四下无人。

把水温调凉，我在洗手池前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我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英俊但阴郁。

李笑笑说可惜了这双可奶可狼的“狗狗眼”，挂我脸上却像饿了十几年的恶犬。

刚刚是不是在做梦？

我不确定。

下次注意……

下次？

我和他之间竟然还有这个词。

我松开半握的右掌——他不久前握过——只是想到这个，我都无法自控地开始战栗。我像瘾君子，半张着嘴，鼻腔嗡动着埋进掌心，顺着掌纹急而深地一路嗅到脉搏。

广藿香只沾了少许在上面，淡得马上就要消散。

直到剧烈的喘息让咽喉和胸腔都开始发痛，我才颓丧地放下手，支撑着身体的双臂此刻软弱无力，只能任余下的水珠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打湿衬衫。

“草。”

我给自己来了一巴掌，镜子里露出的一双眼发红。

李笑笑的话我没法反驳。我确实饥饿。


下午三点钟开会，所里的管理层都在。我从被撞碎的思绪里勉强捡起零落的理智，正装整饬地坐在老胡右手边，准备做会议记录。我的右手边是李笑笑，对面是行政楚主任。

狼狈被很好地隐匿。

主角踩着点走进会议室时步声稳健，步速略快，很熟悉。经年美梦成真，我心跳如擂。

在座的女同事无一不倒抽一口气，惊的，馋的。李笑笑尤其夸张，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我登时面色狰狞起来。

李笑笑手一抖，不小心碰掉放在手边的框架眼镜，于是衣冠楚楚的裴律就这样在我身后站定。

他捡起，眼镜一侧先着陆，放回李笑笑手边。

“谢，谢谢。”李笑笑难得结结巴巴。


会议室人多，我像一粒尘埃，而世界庞大。

裴律并不看我，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下午好。”他的姿态优雅又从容，和我不同：“很荣幸能与鼎润的诸位共事，我姓裴，裴雁来。”

满场寂静后，热烈掌声应时而来。


裴雁来。

藏在人群里，病态的渴望开始复苏，我终于能把视线黏上去，如此贪婪又热切。

“……草你妈的。”欢迎声中，李笑笑从牙缝里蹦出音来：“再看一次怎么还这么帅。”

我想劝她矜持，但嗓子像被胶糊上了一样，什么人话也说不出口。嘴唇翕张，默念着他的名字。

裴雁来……裴雁来。

多好听。

我注视着他，这是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摇铃狗就会流口水一样。如果能实现控制，那我就超脱人畜六道了。

这一秒，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人声细碎。

明明不在梦里，裴雁来却近在咫尺。

我心脏狂跳，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胸口萌生的微妙疼痛。

“你再掐我一下。”我终于侧身对李笑笑说。

她白我一眼，嘴唇一张一合骂我有病去治。


是，我又病了。

可就是这该死的病才能让我求生。

￼阿列夫零
高亮：非常老套狗血，两位主角都不完美，文中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此外，因剧情需要，法律背景私设很多，请不要当真。

感谢阅读。
2 台风眼
2 台风眼

庆祝裴雁来新官上任，周五晚上所里组织聚餐。

餐馆定的是某当红明星开的连锁火锅店，性价比不高。我和耿一直去尝过一次鲜，俩大男人只是将将填饱肚子就花了五百冒尖，但环境还不错。

我有驾照，但没买车，日常出行都是靠地铁。

李笑笑这两天被颈椎病折磨得够呛，所以我主掌了她那辆smart的方向盘。

我和她两人坐在车里。她身上的“罪爱女士”过了一整天依旧香气浓郁，后调很性感，但窜进我鼻腔里，说腻也腻。

“山儿。”她是首都本地人，儿化音很重：“裴大律师要分管哪几个组？你是老胡助理，应该有数吧？”

我斟酌道：“除了许组单独负责的知产，民商业务大概都……”

李笑笑倒吸一口气，“大半江山。老胡这是要干嘛，退休？”

我摇头，“说不准。”

以前老胡从没允许大权旁落，老何没裴雁来这么风光。

当时骂老胡独断专横的声音不是没有，但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否则老何这狐狸一朝山倾，鼎润伤筋动骨都是轻的。


“……不到三十岁的耶大本硕，个高腿长，那脸长得也太离谱了。裴律师是整的吧？”她托着下巴自言自语。

我眉角一抽，提醒她：“造谣侵权。”

她瞥我：“鼎润一哥的名号不保你不酸？你们男的不也都搞雄竞吗。那个裤裆比我鼓，垫的……这种。”

“什么一哥，”我嗓子卡带：“…什么雄竞。”

她长叹口气，不理会我：“啧。你说，怎么还真有裴律这样的尖儿货啊？我怎么就这么早订婚了呢？亏大发了呀。”

警报拉响，我转头看她一眼。

本硕就读于帝都知名985，鼎润刑事组副组长，靠本事一步步爬上来，年轻有为。

三十二岁的御姐，齐肩波浪卷发，穿上高跟鞋接近一米八，随手发张自拍到社交网络，姑娘们都要大叫“老公”和“姐姐娶我”。

这么个男女通吃的角色，怎么也要多玩儿几年才收心。但没想到，她相了一回亲后居然火速订了婚。这事儿当时在首都法律圈里炸起好大一片水花。多少暗恋这姐姐的单身男青年在酒吧街以泪洗面，大骂到底是哪路神仙捧走这朵带刺的蔷薇。


她前半句话我十分赞同，但听完后半句，顿时觉得身上有跳蚤在咬我似的。

我不假思索地止住她的话：“是，但人得恪守底线，别恃美犯错。”

李笑笑用一种堪称慈爱的目光看我一眼：“我就打打嘴炮，你瞎紧张什么？”

你馋别人我管不着，但事关姓裴的我必须要警觉。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我信口扯了句别的：“婚姻我不懂。但两张证就能把人捆在一起，也算爱的具象化了。”

也许是我鲜少这么矫情，李笑笑有些意外，“但结论成立需要条件——首先要有爱，其次是双方都要有契约精神。”


人没了爱真的能活吗？

至少我不能。


她话里有未尽之意，但显然不愿多谈。她猛拍我的手臂：“哎，到了。前面就剩四个车位了，快去抢！”

“……我还没瞎。”

她手劲很大，我倒吸一口气，无语之余还想问这能不能报工伤。


按先前商量好的，管理层和老胡亲信一桌，业务和市场部单开几个包房。

我开车开得快，大部队都还堵在后头。和笑笑落座之后，先扫码看起了菜单。

等到素菜荤菜主食甜品都点齐全了，她才回神儿，问，咦，我们锅底儿还没选呢吧？

我回了句，是。

“服务员，来你们这最辣的。”

她无辣不欢，往常所里聚餐也多半都是全辣锅，所以她没犹豫。

服务员：“好的，麻辣牛油锅，您看行吗？”

从前在这种场合，我一般不怎么发表意见，但是这回不同。

裴雁来不能吃辣。

这件事刻在DNA上，我忘不了。

我打断：“不好意思，换鸳鸯吧。”

李笑笑面露诧异，我干巴巴地解释：“我病刚好，医生让我吃清淡点儿。”

她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没两秒，又皱起眉：“但你上回可不是这么……”

好在她没来及追问，匆匆赶到的其他同事一窝蜂扎进了包厢，这个话题被揭了过去。

我虚虚地替自己捏了把汗。

众人落座，火锅马上进桌。

眼看着裴雁来坐到了我的正对面，在服务员落手的前一秒，我再一次发了神经：“麻烦您把清汤转到对面，谢谢。”

李笑笑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我，这女人像是在用那双漂亮的杏眼骂我脑子有病。

我就全当没看见。

楚主任是火锅大省来的，吃辣能力在这桌的十来口子里数一数二。清汤锅转到面前，他敲了敲桌：“怎么点了鸳鸯？不够劲啊同志们。”

老胡也摇头笑，“老楚说得对啊。都讲了是迎新节目，怎么不给裴律师来点红火的。”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没想到被裴雁来抢了先。


屋子里空调开得很足，他火气旺，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领带也被解下来，版型很好的白色衬衫更显肩背挺阔。

袖子挽到臂弯，斯文又性感。

我盯上他漂亮的手臂线条——食色性也，我的眼睛大约和胃连在了一起，眼睛馋了，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裴雁来理了理袖口，笑了笑。他眼睛很特别，笑起来会弱化原本线条的冷感，“各位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吃辣，清汤锅留着，可以么。”

我心头一跳。

这人表面绅士实则流氓。不用问号说问句，谁敢说个不字。

楚主任一众立马表示清汤锅也不是这么难以下口，年纪大了也该养养生了云云，变脸飞快。

恭维附和声不绝。李笑笑没跟在里面浑水摸鱼，反倒突然用筷子尾巴戳我，小声又问：“你说裴老板有没有对象啊？”

“……姐，好好吃饭。”

她夹起一片辣油浸润的千页豆腐，“小面瘫，真没劲。唉，谢弈在就好了。”

谢弈也是搞刑辩的，人靠谱，但嘴太碎。刑辩这块一直是老胡的命脉，我是老胡的助理，所以和他们几个很熟悉。

不做反驳。这个问题我听了都不敢深想，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偷看裴雁来好几次，可他的目光始终投向沸腾冒泡的半锅清汤，并不落在我的身上。


酒过三巡，包厢的气氛被炒热，楚主任喝得有些上头。我猜他大概是觉得裴雁来脾气不错，所以随意了许多。

他的手指夹着燃烧的香烟，虚虚搭在裴雁来肩上，“裴律，您名字好听，雁来雁来，是怎么个典故啊？”

我喝了一口可乐，心里想的是这家伙一定不讨裴雁来喜欢。

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到新来的上司身上。于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眼睛粘上去，等他回答。

裴雁来把目光从我身上——从很多人身上扫过，他垂着眼笑了下，没什么脾气：“家里人从诗里找的，没什么深意。”

话音一落，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实木桌面，也发出一声闷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主任的手已经被不动声色地甩开。我的眼睑随他闹出的响动一颤，思绪却跑火车跑到了十一年前。


十六岁，我刚上高一。

那是冤孽的开端。


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

韦应物的这首《闻雁》在我初中时还是必背篇目，当年中考语文卷子上，古诗文默写的第三题就是这个。

我语文成绩很好，所以不会默错。

头一回见到“裴雁来”这三个字，是高一宿舍登记。

我林小山的名字就排在姓裴的上面两位，偏偏中间夹了个叫耿一直的兄弟，像是银河似的把我和他隔在了两个寝室。

说实话，最开始，我被他的名字吸引过。

雁来，雁来。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爱上一个姑娘，她一定会有这样好听的一个名字。

可这位“雁来”显然是个男人。


被某种中二的罗曼蒂克主义力量所驱使，我不得不开始好奇有关这个人的一切。
3 good boy
3 good boy

高一刚入学那天温度很高。

我收拾好宿舍，准备打水洗澡，在走廊上和耿一直擦肩而过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人有点渊源。

耿一直怀里抱着个盆，两步三回头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即露出惊愕的神情：“等等，你是秃子哥？”

我几乎同时认出他。

人没怎么变，但黑了，高了，也壮了。我听到这许久都没人叫过的外号，眉头一皱。

耿一直是个二百五，小时候这样，大了也没变。他把盆一摔，扑过来抱住我：“哎呦我靠，多少年没见了啊？咱俩怎么这么有缘！我就在这间住，你哪儿？”

我喘不过气，肉贴肉在这个天气不会让人愉快，伸手推开。

“你隔壁。”


耿一直曾用名耿直，和我的渊源要追溯到小学三年级，他做过我的邻居。

那个夏天又潮又热，我头皮上长了汗疱疹，怕感染，自己剃了光头。某天下午他被一群大孩子欺负，碰巧被我看见。

虽然从面相上看不出来，但我确实常有头昏脑热、热血上头的时候，凑巧路见不平，于是出手相助。打那以后，这小子见我就喊秃子哥，虽然我比他还小几个月。

没多久，他爸就娶了富婆，搬到了景区边上那套带院的大别墅。离别的时刻没什么特别，就像是生命中无数个擦肩而过的人一样，挥挥手就走出了各自世界。

我是悲观主义者，心里虽然也有触动，但一旦接受人就是要不断说再见的社会规则，就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了。

更何况玩伴，玩伴，本来就是玩儿完就得散。


耿一直透着股傻劲，这点从小到大都没变。所以久别重逢，相处起来也不觉得尴尬。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问：“你舍友…人怎么样？”

青春期时我还有着不值钱的薄脸皮，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暗恋校草的姑娘，想打听人都要拐弯抹角。

耿一直果然没多想，掰着手指数：“一个姓程，从外省来的；一个姓周，省篮球队的，那身板，那肱二头肌，哎我给你讲，他……”

迟迟没有讲到目标人物，我只好打断：“一间四人，还有一个呢？”

耿一直怪叫几声：“哦——那哥们，帅他妈惨了！绝对是硬通货，不吹牛逼。”

这么夸张？

我明明不认识裴雁来，却莫名与有荣焉，半笑不笑回了句：“哦。”

很诡谲的心情。

“好说。”耿一直端起盆：“你跟我去宿舍见见不就知道了。”

男人是得靠兄弟。

一声兄弟，一辈子兄弟。


耿一直的宿舍基本上已经收拾整齐，但空荡荡的没人在。

直到进门，他这才大梦初醒似的：“哦，对了。人去打水了，估计待会就上来。我是下铺，这张，床你随便坐。”

收拾宿舍是脏活，我裤子脏了，即使他招呼我，我也不会没心没肺往上坐。

四张书桌和书柜并排靠在一侧墙边。

这张太乱，我猜是耿一直的；那张桌上摆着红金相间的胶皮小猪存钱罐，有点儿磕碜，应该不是；那张……

那张桌子上放着瓶香水。

玻璃瓶，但瓶身大半是黑色，方方正正地杵在那儿，看着很有份量，高级感扑面而来——

可我是俗人，第一反应是肯定很贵。

我走近，趴下身子，想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有点好奇。

我是真的有点好奇。


“妈的，夏天就该喝汽水，爽！秃哥你要吗？我这儿还有……”

耿一直话痨，一个人就能排一班子戏，自顾自开了瓶可口可乐，汽漫出来时滋滋作响。他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怎么注意。

眼睛代替指腹，我的视线一点点磨过金色的英文字母，嘴唇跟着字母嗡动了几下。

“Straight——”


“Straight to heaven，‘直达天堂’。”

汽水滋滋声戛然而止。

我身体过电，竟然突然打了个寒战。

沉而不哑，重而不厚，声音很有质感，容易让人想到华美的黑色天鹅绒。话里带着笑意，不重，但很勾人。

我莫名心虚，旋即立正站好。

来人很高，短袖牛仔裤，肩宽腿长，比例好到可以去做男模。他手掌宽大有力，手指非常长，骨节分明，一手拎着两个暖水壶。

其中一个印着上世纪常用搪瓷缸上的碎花，另一个瓶身纯黑，截然不同的风格。显然帮人带了水。

他从逆光处走进房间，把水壶放在门口。直至抬起身，我才看清他的脸。

平生第一次要用华美来形容几步之外的活人，好看得有点儿不太真实。人像是被渡了层金边，很容易联想到月桂与阿波罗。

他笑笑，唇角上扬的弧度优雅又自然。

“凯利安的朗姆酒调香，前调偏甜。如果你喜欢，可以试试。”

他离得不算近，但我嗅觉非常灵敏，闻得出他身上带着的香水味，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威士忌和香草，是酒精在致眩。

天堂可能是古法酿酒厂*。

我往侧一步，远离桌子，摇摇头：“……不好意思，不用，谢谢。”

我慌不择路。

耿一直却揽住我的肩膀，没心没肺地笑笑：“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叫林小山。一座小山的小山。”他转头看我，“秃哥，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大帅哥，名副其实吧……”

诡异的羞赧来得猝不及防，我避无可避，只能用胳膊肘怼上耿一直的肋侧，画蛇添足地打断：“一览众山小。是那个小山。”


他果然是裴雁来。


裴雁来的笑容像是画在他脸上似的。这话并不是说他虚伪，我的意思是，好看，稳定又得体。他从善如流：“你好，裴雁来。高斋闻雁来，是那个雁来。”

耿一直直笑：“你俩掉文呢？我学渣，不插话。”

我心说，我早就知道了。

不仅中考卷子上考过，我还做过娶个“雁来”做老婆的梦。

“你好。”

很不讲道理的，我突然耳垂发起高热，我不看都知道一定红成一片。好在八月末温度尚高，也不算奇怪。

裴雁来应付这类人际关系的方式很老道，挑不出任何错，第一回见面，会给人留下相当好的印象。不热切也不冷淡，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多久，另外两位室友回来，我寡言少语是常态，不热衷于社交，没说几句就找托词离开。

出门前，我没忍住回了一次头。窗子投进来傍晚的日光，裴雁来被笼在里面，背光沉出一片难以形容的阴翳。

他转过半扇侧脸对我时，有一瞬，面目冷若新刻的雕塑，光都照不透眼睛。

当时说不准那是什么，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是第六感在提醒我，裴雁来是个危险人物，一层套着一层，堪称活体糖衣炮弹。

要逃，快逃。

可十几岁的我并没有清晰地分析出信号的内涵，反而像是飞蛾扑向火一样想要再次靠近，猜不到最后会把自己烧成一小撮灰烬。


这就是我和裴雁来的初遇，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对他着迷了，字面意义上的。

我是个不上不下的人。硬件优越，但不是讨人喜欢的那挂，性格既不跳脱，也不算孤僻。内心戏编订起来，字数能超过当年很火的那套盗X笔记。

不过我也有很突出的优点，比如固执。像一只不咬死猎物不罢休的鬣狗，总要闹个你死我活才肯善罢甘休。

班级连着号，但到底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后来几次见到裴雁来，也全是我刻意为之。

在球场上，在办公室里，在卫生区……渐渐才能清晰地描述出他的长相。

我不知道他是有少数民族的血统，还是混了大高加索国家的，总之，他个子很高，深眼窝，双眼皮宽而薄，眼睛颜色偏浅，山根高得离奇，很冷感的一张脸，在人群中要了命得扎眼。

他常常笑，既不产生亲切的错觉，也不会显得孤高做作。地球仪尚有一条缝，他却是个无孔可入的圆。

躲在人群中偷窥他，我连背影都不会认错。


最初我只能用这么单薄的词语来形容他。

好人，或者说好男孩儿。

可事实证明，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用来被颠覆的。

￼阿列夫零
*有类似的香评。
4 三千四百三十五天
4 三千四百三十五天

聚餐结束，我先送李笑笑回去，然后又自己打辆出租回家。首都路况差，一路堵到三环。

公寓在近郊，加上公摊七十二平米，一共住了四个人。

我，单身程序员，还有一对小情侣。偶有摩擦，但大体上还能相安无事。

洗漱完倒在床上，对着惨白的天花板数了三十只羊就忍不住摸起了手机。

早一年前就为了戒掉熬夜的坏毛病，我发毒誓不在睡前碰电子设备，否则就再也见不着裴雁来。坚持了一整年，总算能习惯在十二点之前合上眼睛。

可我现在旧病复发。


打开微信，意外发现沉寂多年的高中同学群炸了锅。冗长的聊天记录，“班长”这两个字出现频率极高。

我飞速往上划，翻得手指都发酸，才找到话题的开端。

高考成绩公布，我和首都的大学失之交臂，最后咬着牙复读。而张小毛彻底落榜，早早进了社会，毕业就跟他父母经营家里的厂子，消息很灵通。

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风声，他艾特了好几次裴雁来，吆喝说：班长哥在国外这么多年，终于舍得回国发展了，找个时间一起聚聚吧？

裴雁来彻夜睡不着觉才是常态，可我了解他。他会装作已经睡了。我又往下翻了翻，果然没有他的回复。

但张小毛这句话一石惊起千层浪，半个班的夜猫子都来凑热闹。

“想班长，求约饭”的消息飞快刷了起来，我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还是没胆量浑水摸鱼点个加一。


高中那会儿，往上往下至少两届的同窗，都听说过我们年级有这么一号神乎其神的人物。

个高人帅气质好，脸是可以原地出道的水准，上得了考场下得了球场，小道消息传，还是位二代。

要数招蜂引蝶，风头无人能出其右。

起初我也只是管中窥豹，水中观月，后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发觉这人真像尊神。

看不懂，摸不透。同龄人里的主心骨，成熟可靠又温和绅士，见过的没人不夸。但要说他和谁走得很近，是朋友，又掰着手指也数不出一个。

除了他想让人看到的以外，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手指在空中描画裴雁来十年前的轮廓，心里痒得厉害。

把我从旧事里拉回来的是手机闹铃。

一看备注，是提醒自己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发一封邮件。没想到我眼瞎，定错了时间，半夜响了起来。

闹铃声未消，隔壁情侣感情很好，开始亲热。

房子隔音效果不算好，合成木床板吱呀声清晰可闻。

“草……”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跟着车去法院，老胡看我一脸倦态，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身体不行啊，得打起精神来。”

我垂着眼说，好。

可我差两三年奔三，青春不再。如果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一早已经不能活蹦乱跳。岁月留下了痕迹，不会眷顾平凡的一个我。

老胡差两三年就到六十岁，业内大牛，名字说出去就是招牌。我毕业这几年一直在他手下做事，能看出他虽然八方不动，但这案子的压力实在不小。


李阳鸣是某运输公司旗下的网约车司机，五年前，曾因在九二一特大恶性事件中见义勇为，救下四名未成年的孩子，荣获国家“雷锋标兵”的称号，在春晚时被公开表彰。

舆论场里光辉的正面人物。

但就在一个月前，他被卷进了一场奸杀案。

受害的女性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在软件上约了他的车，路线是从沪城去苏市。平台显示，订单确实完成了，但两日后，这位美妆博主的尸体却卡在排污管道里，被清理的工人捞出。法医尸检，发现受害者身上留有明显的侵犯痕迹。

案子一出，嫌疑最大的李阳鸣被刑事拘留。一经审讯，李阳鸣对犯罪事实竟然供认不讳。消息出去，接连两个“爆”的词条，在热搜上霸榜了三天整。

但一审开庭前，李阳鸣却又突然翻供。他声称自己没有实施犯罪行为，受害者在中途就被人接下了车，姿态熟稔，不像强迫。

变故发生得突然，我们只能临时改变辩护方向。

更糟糕的是，行车记录仪和出租内载监控损害后并未及时修理，没有强有力的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李阳鸣的清白。

案子引发广泛的社会关注，几家大媒体也咬得很死。做我们这行，舆论是把双刃剑。显然，这位曾经的“英雄”带来的流量，已然变成了压顶的泰山。

而一审判决结果对李阳鸣非常不利，我们还需要找到其他切入口。


回到律所，老胡在办公室里接了通电话。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我去倒了两杯咖啡的功夫，他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小山。”他揉了揉眉心，“李案我会交给裴律，你之后跟他对接，继续跟进。”

我一惊：“什么？”回过神才说：“好的。”

中途换代理人的动作不亚于大地震。

老胡不愿意多说，眉关紧锁，挥手赶我出门：“去吧，尽快处理。”

我眼尖，看见他端起杯子的手竟然在发抖。

裴雁来专业素质过硬又手握资本，空降律所成为合伙人并不稀奇。可他方向不在刑辩，老胡这是要干什么？

但不该问的不问，这个道理我还是清楚的。我只能照做。


我心不在焉，等回过神，竟然敲响了裴雁来办公室的门。本能催我转身快跑，但脚却死死地楔在了地上。

身体有时候比大脑诚实。

可里面的人很快开口，“请进。”

我做了个深呼吸，推门进去：“裴律……是我。”

千思百转，最后这句招呼生分得够可以的。

皮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却像是踩在我自己的心头，每走一步都抽着疼，像小美人鱼第一次长腿似的。

“嗯。”裴雁来在签名，用的是普通的水性黑笔：“胡律师刚刚来过电话，情况我清楚了。” 他没看我。

我有点难过。

把刚倒好的咖啡放在他手边，我余光扫到电脑边上放着小木盒。

办公桌的这个位置，大多数人都用来放相框。全所原本只有我是异类，在那处放着耿一直两年前从瑞士带来的抽象派铜制工艺品。

现在又多了一个裴雁来。


这可真稀罕。

回过神，我点点头：“按胡律的意思，我会协助跟进，直到李案结束。”

裴雁来终于肯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温和，不起波澜，风吹不起死水的漪沦——和他看向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

这眼神让我备受煎熬。较之当时高考落榜，浪费我妈一家的钱复读还让我难堪。

他却像是无所察觉，说：“辛苦了。时间比较紧，交接的材料请尽快发到我邮箱。”

指甲卷进掌心的肉，我飞快地眨了眨眼，局促得让我无地自处。

情绪像是某种极易膨胀的气体，压缩到阈值，又一度弹回可怕的体积，要把我撕裂。

我确确实实炸开了，主动踩上痛脚：“裴律，盒子的事……对不起。”

裴雁来却一笑置之，他轻描淡写道：“不用挂怀。去忙吧。”

是我没出息。轻飘飘一句话，我壮士扼腕的决心就偃旗息鼓了。

“……嗯。”我松开手，连语气词都吐得艰难，掌心被自己抓得斑驳。

时间确实是最吊诡的魔术，明明这些年一天没能忘记的人，再见面竟然觉得陌生。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冷血生物是不是已经彻底把我给忘了。就像他忘记很多没用的东西那样，这辈子再不会记起来。


临下班，我接到耿一直的电话。他刚出完差，说要报答“救命之恩”，请我吃顿惠灵顿牛排。

我等在门口，西装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前台姑娘见了我之后夸我这穿身真帅。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她早上也夸了我一回。

我冲她笑笑，不太熟练，有点僵硬，她却捂上脸，别过头，说，唉，你别对我笑，我容易见色起意。

比较赶巧的是，所里大部队一起走出来时，耿一直骚包的玛莎也停在了我面前。

高考后，耿一直举家搬迁到首都。他这些年身材练得不错，不算帅的惨绝人寰，但至少也是人模人样。戴着黑超下车，有霸总出场那味了。

“哎，想我没？”耿一直和我一样高，但骨架比我宽大，扑过来搂我肩膀。他苏烟没点，别在耳朵后面：“我今天得好好犒劳你，可算让我爸妈顺心一回了。对了，和你相亲那姑娘看中你了，正找我要你联系方式呢。”

我脸一黑，手肘撞他肋骨：“什么叫和我相亲。”


话没说完，一众人的八卦声已起。

“好啊你，背着我泡妞，是不是不把我当姐妹。”这是李笑笑。

“哇不是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小山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我呢？”这是前台姑娘。

“你就算了吧。一年能换六个男朋友，少糟蹋人纯情少男了。”这是谢弈。

“唉，小年轻。”这是老胡。


我百口莫辩，眉头皱起来，但也懒得解释什么。

议论未消，耿一直突然摘下墨镜，盯着如花似玉的前台，像饿狼见了肉。前台脸一红，低声咳嗽了一声。看上去像三流电视剧里，富二代对貌美前台小妹一见钟情的烂俗戏码。

半天，这二愣子却只盯着姑娘的手，张口问了句，“姐们儿，手套哪儿买的，保暖吗？”

前台一懵，笑僵在脸上：“……淘宝北极人，一百二一双，挺暖和。”

“不错不错。我过几天骑摩托戴正好，谢了。”

话音刚落，稀稀落落响起窃笑。只有耿一直一无所觉，还在手机上下单。

我：“……”这二百五。


耿一直买完手套，一抬头人却愣了。

“我草，那不是？”

我顺着看过去，裴雁来站在人群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少闲话。他垂头摆弄着手机，待众人看过来，才不紧不慢抬头。

他没看我。

我莫名心虚，手在口袋里攥起，斑驳的掌心又痒又痛。

“班长哥？裴雁来？”耿一直抓了两下头发：“我！我耿一直！”

裴雁来臂弯里搭着一件外套，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那儿，身量高，比例优越，赏心悦目。“认得出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笑笑：“好久不见。”


狐疑的目光在门庭里四窜，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我靠，真的是你啊。”耿一直走上前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多少年没见了？你毕业之后就没消息了，张小毛说你回国我还不信呢。怎么也不通知哥们儿一声？”

裴雁来也有来有回给了他一下：“刚回来，工作交接忙，没腾出空，怪我。”

老胡有些意外：“裴律，你们认识？”

耿一直情绪都挂在脸上，很兴奋：“我们俩高中同学，还住过一个宿舍呢！对床！”

“嚯。”何为思拉高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巧啊。”

耿一直大笑两声：“裴哥，我，还有小山，都是陵市一高毕业的，三年全在一个班，缘分深着呢。”这孙子晃回我身边，勾住我的脖子，声音不大不小：“你丫见到裴哥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小气不小气？”

众人的视线顿时转投向我，各个神色微妙，气氛无声中走向尴尬。

高中同学？三年交情？那怎么久别重逢搞得还跟陌生人别无二致？

还用问么，有过节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早知今日，我当年就该让耿一直被那群傻叉打死。

我在心里暗骂，面上只能僵硬扯了扯嘴角，憋了半天说出来俩字儿。

“啊，是。”

驴头不对马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俩之前有点儿什么事儿——多半不是好的。

太尴尬了。

我用力甩开耿一直缠在我脖颈的手臂，干咳了两声，或许是因为缺氧，脑子转得慢，还画蛇添足地加一句：“好久不见。”

——九年零一百四十多天，这是我们之间第一个正式的招呼。


所里的同事一头雾水，琢磨不清事情到底是什么奇怪走向。裴雁来的目光却穿过一片纷乱的人声，落在了我身上。

这道眼神和平日里有所不同，但我一时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他喉结轻滚，对我说：“好久不见，林小山。”


小指神经质地痉挛了三秒多。

他叫我的名字，像个过分的幻觉。

￼阿列夫零
不写案子，只是提一嘴，是感情流。

法律背景很多私设，不要当真。
5 初窥
5 初窥

和说好的惠灵顿牛排天差地别。

耿一直开车带我去了一家新开的韩国料理，老板是他某个远房表叔的儿子，今年四十八，本命年。虽然是同辈人，但耿一直喊他叔都丝毫不违和。

好在我向来得过且过成习惯，倒也没向他清算这次的货不对板。

“辉哥，这个套餐。”耿一直把菜单递回去，又用筷子撬开了一厅玻璃瓶装的碳酸饮料。

辉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北方大汉，但气质却意外的文质彬彬，让我想到一位只见过几面的旧相识。

那人模糊的面孔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恍如隔世地意识到，我和裴雁来确实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

辉哥夹过菜单，拍了拍耿一直的肩膀，说：“马上让厨房做。今天客人多，照顾不周你别介意。”

耿一直挥挥手：“咱俩谁跟谁，别跟我见外。”

辉哥去了后厨，耿一直把可乐倒进我的杯子，自顾自和我碰了一杯，说：“我分手了。”


听到这个消息，说实话我还是挺意外的。

那姑娘是搞艺术的，瘦瘦高高的黑长直美女，有主见但不独断，有个性但不尖锐，总之很优秀。有时候我觉得，耿一直这个缺根筋的二百五配不上人家文青。

两人相识于一次阴差阳错的英雄救美，暧昧了有段时间，恋爱刚一周。按理说应该是热火的档口，我没想到两人会突然分手。

我喝了口可乐，太甜了，不喜欢：“怎么回事？”

耿一直回：“性格不合适。”

这孙子，糊弄我呢。

“……”我瞥他一眼：“说实话。”

耿一直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妈不同意。”

我拿不准，迟疑两秒，问：“……我替你和周小培相亲那事儿暴露了？”


耿一直他妈虽然不是亲的，可对他很上心。

但这位女士守旧得要命，阶级观念十分严重，一定要耿一直娶位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所以耿一直没敢告诉她自己恋爱的消息。

他妈给他安排了相亲，他就哭爹喊娘地求我顶上，说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我的恩。

我朋友不多，交心的也就他一个，看他这副惨样多少心软，最后还是替他挂帅上阵。好在相亲对象周小培听了实话之后也不生气，反而帮我们一起瞒过了耿一直他妈，说对他儿子没什么感觉，一拍两散最合适。

就是没想到，耿一直人美心善的相亲对象居然看上了我这块木头。

耿一直摇摇头：“不是，和相亲那事没关系。就是被我妈抓了个现行，好家伙那火发的……我到现在都不敢回想。”

我看他脸色不怎么好，一时笑不出来：“你没顶住？”

耿一直叹了口气：“哪儿的话。人小姑娘也是爹妈从小宠着长大的，怎么受得了我妈这一阵夹枪带棒的输出啊。她心里委屈，我又被我妈关了几天，大家都是成年人，就和平分手了。”

我听了这一出豪门大戏，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反抗一下？”

这场感情的结局太平淡，像万万千千对情侣那样。我明知这才是常态，心里却不太是滋味，总觉得爱这玩意儿不该因为没了氧气而丧失燃烧的能力。


服务员端上来几份韩式小菜，耿一直伸手接过，给人说了句谢谢，把酱黄豆的小碟摆在我面前，说：“算了，可能还是不够喜欢吧。”

他说完这句话，又岔开话题问我：“你二十七八还孤寡一个人，不考虑考虑周小培？她最近老向我打听你。你要是不喜欢她，那就说说理想型，哥们儿帮你物色物色。”

我听到他这句话，吞进去的黄豆卡在嗓子眼，差点儿没被呛死：“你是我妈么，催我婚。”

耿一直故作深沉：“别白白浪费这张面若好女的脸成不成。这么多年，你就真没个喜欢的？”

“注意措辞。”我被他这张贱嘴气了一下，张口就想否认，但不知道怎么，话缠在舌尖却变了个模样：“我没说我没有。”

耿一直原本就是想奚落我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当即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噼里啪啦掉在了桌上。

“不是，秃哥，你他妈有情况？……还是不是兄弟？漂不漂亮？”

这么多年，我半分心思都没往外漏过，最近却被重逢刺激得脑子发昏，乱了阵脚。

我一边暗骂裴雁来是个狐狸精，一边闷着头瞪着碗底：“是，大美人。”

他显然还想问什么，我先一步堵住他的嘴，冷言冷语威胁：“再问，我就把周小培的事告诉你后妈。”

“……行，你狠，我不问了。”


大美人不是我为了糊弄耿一直而信口胡扯的说辞。

我又仔细想了想，即便最开始我并不是为色所迷，对裴雁来一见钟情，但这人长得过分好看实在加分。

最开始的一年我和裴雁来不在一个班。

直到高二选文理，打散重新分班，全年级这么多人，裴雁来竟然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只可惜我对他印象深刻，他却对我鲜有关注，格外客气。

裴雁来成绩顶尖，脑子聪明，做了班长。矜而不骄，不难相处，但不可随意亵玩这几个字刻在肉里，人缘很好，就是没见过谁能和他走得很近。

你看，他无论怎样都是天上的皎月，我虽然不至于暗淡无光，但最多也只能算是雨夜不清不楚闪着的星，压根不在一个维度上。

我不是热衷于社交的人，平时闷声打不出一个屁，除了会和耿一直私底下插科打诨，其他时间大多数都是在位置上补觉。

我晚间睡眠不算好，常常夜半惊醒，梦里有一些不可名状的恐惧挤压着我的胸腔。小时候我甚至傻逼地以为是克苏鲁的召唤，可后来才明白，这是我家暴的亲爹留给我的阴影。

所以，我和裴雁来的交集起初并不多。


可非要说的话，我喜欢上他这件事，大抵可以归咎于两个不怎么浪漫的巧合。

这两件事中多有不可抗力的自然因素在暗中发挥作用，所以每每想起，我都会矫情地觉得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想玩儿我的时候不会分时辰。

我只能莽莽撞撞地一个猛子扎进去，变成什么人、又或者说哪种感情的囚徒。


高二国庆长假前的那次午休，我帮同桌发作业，趁班上同学都睡着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把作业簿放在桌角。

我以为全班四十多个人，除我以外都在休息。但一抬头，却看见裴雁来还清醒着。他没睡。

我攥着作业簿来到离他不远的过道上。他的侧脸逆着光，我甚至能看到那一层细细小小的绒毛。

早些时候，我对他的认知还很浅薄，当时总以为“君子慎独”，盲目地认为像裴雁来这样的人，眼睛应该是一池温柔的春水，又或是浩渺的江风。

可我是个矫情的傻逼，关于他的事情我几乎一次也没有猜对过。

他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从我身上一瞥而过，冷白的日光无情又圣洁地披在他的身后，像是什么冷漠的神祇巡视治下的领域，而后，他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因为写字而感到疲惫的手腕。

不夸张地说，我从这些简单的肢体语言里看到一种神性。


我听到我的胸腔重重的咚了一声，然后视线慌不择路地飞快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蛇蝎，可明明脸在发烫。

我明明意识到了什么，却想不明白，说不清楚。

国庆假期结束后，我和裴雁来都开始走读。我回家，有一段路和他重叠。

也记不清从哪天开始，跟在他身后成了我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癖好，明知道这样很猥琐，很龌龊，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饮鸩止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十一月初，天黑着，外面还泼起大雨。

我照例跟着他，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到即将分开的岔路，

路角摆着一尊奔马的石像，岔路直行是“皇后区”，左转是老城区——我左转，他要直行。

这里总聚着一些人，或是摆张小卡片招工的民工，或是铺张血书怀抱孩子乞讨的父母。不密集，但常见。

今天路边就有这样一位体态臃肿的妇人，两条裤腿都是空的。看不清颜色的衣服被淋到湿透，头发一缕缕狼狈地贴在额角，狼狈趴在地上。

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雨太大，空气中水汽太模糊，看不出性别模样，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进气。

我心情复杂地注视，只觉得生活是无底洞，比财富可以分出高下，比惨却远没有下限。


裴雁来途径，女人当即像刚从坍塌矿井里吸入新鲜空气的工人，近乎贪婪的，伸出手抓住裴雁来的校服外套。

她在央求什么，但雨让声音融化，没人听得清。只听见孩子察觉到动静，像猫崽一样呜呜咽咽哭嚎。

裴雁来停下了。

一些状况降临前会有预感，如同是大片拉幕时便升高的肾上腺素。我紧跟着他停下脚步，躲在一边窥视他在月光下的小半侧脸。

我对他是个传统意义上good boy的认知，就是从这天起发生转变的。


伞面堪堪只遮住发顶，雨打在地上的水洼，溅起泥点落在鞋边。裴雁来笑了下，眼神却漠然。

他什么都没说。

我所能知晓的一切，是他轻描淡写地拨开那双手，外套被弄脏，他扯下来挂在臂弯。妇人的手耷拉在地上，他抬脚，从上方跨过。

毫不拖泥带水，确是他的做派。

那一眼凝视，像是只为了看碍眼的生命在雨里被淋成怎样一副惨状。


就在这一刻。

裴雁来这人身上微妙的违和感，终于在我眼前揭开面纱。


他没有心。

神本就不该有一颗心。


大雨倾盆，风在呼啸，月亮居然没被乌云挡住，他的侧脸漂亮得一如破碎的光。

在这寻常又特别的夜晚，我成了神的信徒，如此热切而病态。


我想，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6 上眼药
6 上眼药

距离耿一直来所里找我已经过了三天。

裴雁来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工作之余一句废话都不说。如果不是耿一直戳破，没人会以为我和他还有段前缘。

说不沮丧那是假的。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其实前几年见不到裴雁来，我并没有觉得日子有多难熬，按部就班，庸庸碌碌，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回想起来只能看到一条单调的直线。

但再见面后，我发现时间可以过得很慢，也可以走得飞快，让我既想伸手抓住某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将它停住，又想将一些空白无味的分分秒秒直接拉进度条跳过。

矫情点说，人也能是普罗米修斯。他噼里啪啦带来火星四溅的种，让我欢欣雀跃，也让我不得安宁。


我敲着起诉状，正胡乱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就被脸侧刮起的一阵风震回了神，劣质卷纸的味道刺激我的敏感又多事的眼睛。

“小山，帮哥一个忙！”

谢弈拿着卷纸从我身边窜过，临到拐角处又停了下来，折过头跑到我身边，重重地倚靠在我的肩上：“我昨晚上吃了好望角家的烧烤，肉不干净，我这肚子一趟趟闹得要命，拜托拜托，江湖救急。”

他脸色确实难看，两条腿蹩在一起，大冬天急出冷汗。

“你说。”

谢弈像是见到救星，就差没给我三叩九跪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让我有怀疑这家伙会不会一松口气就拉在裤裆里。

“裴律眼睛不舒服，你替我帮他买个眼药水，回头给你报……”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滚水，烫得我一个激灵。

裴律？眼睛不舒服？

裴雁来的事就是我的事——尽管他本人百分百没有这个意思，可多管他的闲事几乎成了我的本能。这种本能沉寂了几年，一朝爆发就如干柴烈火，分秒也等不了。

谢弈嘴边那个“销”字还没吐出来，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屁股，蹬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我去。”我抓起外套，问：“他眼睛怎么了？要什么眼药水？”

“视疲劳，你买……”

我套着衣服，脱口而出：“蓝瓶润眼液。”

谢弈诧异地看我一眼，张着嘴发了两秒愣，问：“啊，是，他说他只用这款。这是老牌子了，你怎么知道？”

我长了一张并不擅长说谎的嘴，推他一把岔开话题：“你不是要去厕所么。”

他嘶了一声，夹着屁股跑了。


去了趟药店，我拿着一盒眼药水敲响了裴雁来办公室的大门。

他看到是我，签字的动作一顿。

虽然听起来有点贱，但我确实会为裴雁来露出任何不“裴雁来”的瞬间感到快乐。

“是我。”

得意忘形的特性让我常有不合时宜的勇气。这种恶劣的习性根植在我的血肉，以至于刚尝到一点不算甜头的甜头就胆大妄为。

我三两步靠近，自发把眼药水递到他面前，“我来替谢弈送药。”

蓝瓶润眼液的包装几次改版，但万变不离其宗，一打眼就能认出来。


裴雁来没接：“谢谢。”

“举手之劳。”我有点失落：“眼睛没事吗？……裴律。”

裴雁来有一副好皮相，眼型偏狭长，垂下眼睛时总会遮住一部分或是冷嘲或是热讽的眼风，让人琢磨不清是喜是怒。

他眼睛泛红：“我没事，去忙吧。”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只是好机会千载难逢，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场。

“不然，”我鬼使神差地拆开眼药水：“我帮你吧。”


裴雁来的笔尖骤然顿住，签字笔在文件上劈叉，划出一条不合时宜的墨迹。

他不会滴眼药水，这件事大概只有我知道。

空调是中央空调，整间屋子因为没有任何白噪而显得格外安静。

该死的，我想，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打个喷嚏缓和一下气氛，告诉他是我病还没痊愈所以脑子糊涂。

自打重新遇见他，我身体里蛰伏已久的冲动就在苏醒。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再往后退的道理。

他难能如此失态，如果我现在做了逃兵，就不会有下一次钻空子的机会。思来想去，我决定将脸皮连同大脑一起扔在门外。


我太想他了。

我忍不住。


恶向胆边生。他不发一言，我钻空子几步窜到人身边。

“我刚洗过手，很干净，你放心。”

场面多滑稽，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只是我不是谁的爷爷，裴雁来也不会是谁的孙子。

意外也不意外。裴雁来没有拒绝我，也没有给出回应，只是保持刚刚那个姿势，像尊风蚀不坏的雕塑。

他还握着笔，笔尖捅破纸面。手背皮肤上青色的筋脉乍凸，喉结重重一滚，像正处于某种情绪爆发的边缘。

但我知道他不会。

我已经被他扔出线外，通天的怒火也不会再烧到我身上。

很奇怪，或许是死到临头，行刑前一分钟的死囚也会因为生理机制的某种激素而获得一种超然的安宁。

我轻轻把他脑袋抬了起来，他没有心抗拒，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给我面子。


一声闷响。

黑笔笔尖应声而断，飞溅到桌子边缘。


我和裴雁来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很奇怪，但我一定在过去的某一个日子里见过，但因为太久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所以一时觉得陌生。

“坚持一下。”我轻手轻脚地扒开他的眼皮，“很快就好。”

他没动，很听话。我很快就滴完了两只眼睛，顺利得让我觉得有些无措。

我突然结巴起来，说：“……好，好了。”

裴雁来闭了闭眼，让眼药水充分地润洁眼睛，睫毛上因为眼睑的眨动而沾上了一些细细小小的水珠，像是哭了似的。和这人平时全然不同，漫出一种易碎的美。

这一幕我曾见过很多次，不过记忆淡化，像水中月一捞就散。


“林小山。”

他还闭着眼，却叫了我一声。这三个字的语气很轻，很轻，我却开始心悸。

裴雁来突然睁开眼，眼眶里还有一些莹润的水样，像是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贵金属。他喉结滚动，浓重的情绪骤然消散干净。我刚刚做的事很出格，但他依旧对我客气。

“无论如何，感谢你的帮助。”他不动声色地从我手中拿走眼药水瓶，轻描淡写道：“但这有点过界，我认为。”

过界。

是，他说的没错。如果爱人不入刑，那把我判处无期的一定是薄弱的边界意识。

我想到什么，指尖神经性地刺痛，难堪让手指蜷缩。但十年的光阴不会虚长，我很快完成了自我开解。

下有对策。

怯懦逐渐向本能让步，愈发不可控的欲望让我没法住口：“抱歉，我记得以前……”

以前，多禁忌的词汇，提到它就是在强行打开潘多拉魔盒。突然卡壳，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裴雁来波澜不惊：“林助，人会学习，这是常识。”

红细胞一百二十天就能更新一次。

他分明是要和过去的总总划开道，干脆地把数年的鸿沟横在我面前，告诉我今非昔比，不要再玩回忆往昔的游戏。

我挺难过，但无名火却压过郁结，骤然蹿高。


变的不止他一个人。

时至今日，我也学会假模假样地说着违心的话，无声冷笑：“你说的对。”

确实带着赌气的意思，我点头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口，明明手已经按下了门把。但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出门就是举白旗，我不能一直在他手下当个输家。

我抬起头，朝他不熟练地笑，表情应该挺不错。

“人是会变的。”我身上的刺冒了尖，也不知道到底想捅伤谁，“可药店里明明已经有了更好的眼药水，你裴雁来却只肯用从前那款。”
7 叙旧
7 叙旧

李阳鸣的案子非常棘手，我是裴雁来的助理，虽然只打辅助，处理琐碎的事务，但也累得像狗。

法律这行，精力不够充沛真的做不来。

两周多的时间在忙碌中飞快地流逝，而我大部分的时间耽搁在了路上。

地铁、出租、甚至公交，四十分钟起底，上不封顶。以至于我现在看到四个轮子的就打心眼里发怵。

正常情况下，李阳鸣案结束之前我是别想有休息时间的。在法律这个圈子里，九九六的工时并不常见，多的是零零七。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工作，不需要睡眠，一周连轴七天。


但事有意外。

这周日傍晚，天刚擦黑，我和谢弈囫囵在路边吃了几串烤腰子，还没灌进两口雪花，就接到微信消息。

是工作群。裴雁来发了通知，说是晚上放掉，让我们回去好好休息。

“奶奶的。”谢弈耷拉的眼瞪圆：“今天不是愚人节吧？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还挺讲究劳逸结合。”

我也意外：“祖宗。不是在做梦吧。”

谢弈给我夹了一颗油光锃亮的饱满花生米：“来，替我谢谢你老同学。”

“……”我吃下肚：“谢谢老同学。”

刚回到鼎润楼下，就看到一辆雷克萨斯从身边飞驰而过。我下意识追上去，没走两步又停下。

“你干嘛呢，两条腿追车？很有梦想。”谢弈望去一眼，哎道：“这不是裴律师的车吗？”

“是。”时过境迁，他太快，我连背影都追不上。


拎着包离开律所，我沿着雷克萨斯驶往的方向走出三百米。

巷口窜出一辆飞速行驶的自行车，主人穿着校服，看模样是男高中生。他车速很快，拐弯时刹不住车，差点儿冲到我的身上。

他说：“不好意思。”

我也回：“对不起。”

骑太快是他故意，可站在路中间是我过失，谁都不清白，谁都该道歉。

他和我对视一眼，尴尬里带点善意，很快又擦身骑走。我意识到自己该走了，至少站在这里是不合适的。

可我不想回到合租屋，又要去哪里消磨时间？


天暗下去，这回是彻底黑了。

我抬头，意外看见了北极星。大抵是风太大，把霾都刮走。大楼的光在夜间很晃眼。

我走着神，任由肌肉记忆控制着身体，像具不怎么僵硬的行尸走肉，在首都来来往往的行人间慢悠悠地走。尽管还穿着得体的西装皮鞋，背上也还背着包，在这个被从工作中赦免的傍晚，我却于一簇簇奔波的社畜中间成为了异类，获得了微妙的怅然和安宁。

像个不那么典型的流浪汉，最后我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射箭馆前，店名是HART，用涂鸦的形式喷绘在门脸上，张牙舞爪的，很有个性。

这家店名气很大，我推门进去，馆内设施精良，环境也优越，老板应该有点家底，


前台是个留着寸头的姑娘，铭牌上写着名字，叫海阳，最多不过二十岁，生了一双狡黠又灵动的眼。

我来得好像并不凑巧。她看见新客人，一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欲言又止地想往里间钻去。

好奇心顶开嘴，我伸出手敲了两下柜面，问：“怎么了？”

她终于还是转过头来，眼睛冒光，囫囵解释一句：“我老板回来了，正和朋友切磋，好多人都在看呢。”

冲我抬抬下巴，她又加了一句：“我老板很牛的！不看是损失。”

追逐刺激和危险似乎是我的本能。回过神时，我已经跟着她来到赛场。

因为是周末，所以人意外的多，观赛席已经坐满，连廊处也围了几圈观众。我和海阳站在门口，只能远远地看着。

“哪个是你们老板？”我问。

海阳个子不高，上蹿下跳的：“哎呀，我看不清。”

我看她挺费难，就拍她肩膀：“跟上来。”


“让一让。”

我带着她往前挤到最前，她终于扬着下巴，指着擂台：“那个，穿背心那个！”

我看过去，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五官。

身后的包在挤到前排时往下滑落了一段，此刻包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臂腕处。它被后面擦身而过的人一撞，轻易砸在地上。

包里还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而重的响。

周围有些人听到动静，向我投来无意义的目光。

我并不在乎这些，突然火烧屁股似的往前扒住围栏，脖子出了一层汗。


是动靶。靶车是奥运会研发的一米靶车，容错很低，外观大气，行车速匀而稳定。一箭射在靶上，会有电子音报出分数，大屏也放送动画中靶图片。

场上只站着两个人。

穿背心短裤的是老板，站在左侧第二道，身量精瘦纤长，看着年纪不大。

另一个在右侧第二道，很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臂肌肉漂亮又凶悍，肩颈线条流畅而性感。

一共十箭，已经射出去八箭。

脸和细节我都看不清楚，只知道老板以零点一分的微弱优势领先。

弓箭在古代文明代表力量与猎杀。

都是高级玩家，两人先后举臂，搭箭，拉弓，弓弦绷紧如新月。箭射出的一瞬，似乎撕裂真空，骤发短暂的低鸣。

两支箭前后中靶，老板的成绩先一步弹出。

海阳攥紧围栏，蹦了几下，“太好了！是九点六环！”


九点六，很好的成绩。但我没法把视线从她老板的对手身上移开，于是敷衍了声嗯。

比赛明明到了赛点，我甚至能在嘈杂的叫好声中听到耳侧几声胆战的吸气，但自始至终，这个人都冷静得可怕，眼神从未从靶上移开，让我想到雨林里盘伏的毒蟒，伺机露出致命的利齿。

很快，他的中靶图片呈现在屏幕上。

九点七。

红灯亮起。在只差最后一箭的情况下，两方分数第一次达成衡平。

叫好声几欲掀翻屋顶。海阳紧张地用指甲挠起坚硬的金属，议论声也此起彼伏。

“妈的，有点邪门啊。”

“这哥们算着分瞄准的吧？有点儿东西。”

“……也不好说，可能就是巧合。”

围观的人群再次不自主地往前凑，肉贴着肉，差点把我挤下观众席。

一分钟后，机器滴声响起。

场下的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搭起弓。

“救命。”海阳深吸一口气：“我好紧张。”

我恍惚以为自己就是场上那个的靶子，自顾不暇，没功夫再对她做出回应。


弓弦拉满时，嘈杂声都静默，吞咽声都刺耳。

我凝视箭尖几不可见的一点，差点忘记呼吸。

但就在这箭在弦上的关键一秒，谁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很怪，是一段磕磕巴巴的口琴，细听是段耳熟能详的儿歌。

小星星。

海阳重重叹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懊丧道：“先生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啊……”

我没听明白，可比赛却因为这个意外终止了。

老板收手，弦弓像是消化完成的胃袋，弧度又瘪下去。

他放下弓，说了句什么，戴着指套和对手击掌，然后便匆忙离场，从包里摸手机。

海阳瘪瘪嘴，转头，手作喇叭状喊：“好了好了！大家伙都散了吧！这场平局，下次有机会再比！”

周围人群缓缓散开，我的肺部终于获得呼吸的空间，只听一片细碎的唏嘘。


人群逐渐离开，但留在场上那人正解下发带。

距离还是远，我看不清他半隐于阴影里的面目，只能借着头顶大灯洒下来的光，本能追逐着他手上的小动作。

他随手把汗打湿的头发向后理了理，垂首，用一手压着，活动了几下手腕。

微妙的性感。


——这是裴雁来。

我嘴唇开合了几次，无声地喊出他的名字。


说也奇怪。和重逢时大脑当机认不出人的状态完全不同，只凭结束时这么一眼，我就确认了他的身份。

非要问之前为什么差点就认不出，是因为九年真的是太久的分别。他裴雁来变了还是没变，如果变了，又变了多少，我都一概不知，甚至不敢去猜他长成什么模样。

至于为什么现在反倒认得出他，那全是因为我沉溺于过去的时间太久，久到以往的每个细节都仿佛历历在目。

他活动手腕的小动作，和某一段与他有关的记忆发生了重叠。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下的矮门，莫名的冲动在腔中涌动，将我胸口撞得一阵阵发痛。

我来不及想，拎着包奔出去。

因为初来乍到，对馆内结构全无了解，四处碰壁后，我才摸到浴室。期间不小心撞到几个路人的肩膀，连句“不好意思”都说得像是从胃里挤出来，不甚清晰。


我不顾过路人诧异的目光，衣冠整齐、横冲直撞地闯进浴室。

浴室是单间，水雾缭绕，玻璃隔间刚被打开，裴雁来上身赤着，肌肉凶悍又漂亮，腰侧一条不长的陈年旧疤都显得性感。

看到我，他幅度很小地扬了一下眉，是一瞬明显的诧异，很快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这时候才觉出尴尬，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又闹个红脸跑出去。

这一路就跑到了射箭馆门口。

裴雁来的肉体对我吸引力偌大，腹肌凶悍，等待在这时格外难熬，我怕闹出难堪，只能半蹲着，靠在门边平复燥热的呼吸。

二十分钟后，裴雁来推门出来。


距离很近，他一垂头就和我对视。

我担心态度不够真挚，还傻逼一样朝他招了招手：“裴律。”

裴雁来面露倦色，看着我，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我竟然从他的眼神中咂摸出没来由的阴郁。

没等我往里深挖一步，他已经移开视线。

他面目沉静俊美，颔首都被做得优雅：“挺巧的，在这儿遇到。”

我僵硬地点头，说，嗯。

我以为他会有什么下文，比如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没有。

“时间不早。”他笑了下，笑意却很浅：“我先走了，你自便。”

这不是我想要促成的局面。

今天老天把我引到这里，就这样收场实在可惜。我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也有许多问题亟待他解答，也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等等。”

裴雁来要走，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角。

他猛地垂眼，神情很淡，我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锁定。

人还是那个人，但眼神全然不同了。他手臂骤然发力，颈侧线条因此更加深刻，我差点被扯得一个踉跄。

好在我攥得紧，衣服像拔河的麻绳，被扯成一条绷直的线。

但并没僵持太久，冒犯令面露倦色的裴雁来更加不愉。

他眉骨压低，像是彻底摘下了一层云山雾绕的仙人面具，脱胎降生成生而吃五谷，有喜怒的凡人，说出口的话都淬上寒气。

“林小山。”他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或许我命中带贱，天生抖M，竟然在这一句冷言冷语中获得了久违的快乐。

我像是被野兽叼住颈部威胁着的猎物，可不同的是我并不怕死。

“叙旧。”

——甚至还想送上喉管讨好残暴不仁的狩猎者。


我一根根把手指松开，衣角被握出清晰的褶皱。

“毕竟我们以前…是朋友。”

￼阿列夫零
之后有十章左右的回忆，不太长。
8 他演技精湛
8 他演技精湛

怀念会无视苦难，放大幸福。冷淡客套如上下级的我和裴雁来，曾经也能算是彼此“珍贵”的朋友。

“珍贵”这个定语参杂了太多我的主观，但连裴雁来都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是，我林小山确实是为数不多看过他面具下那张真面目的人。

最开始，我以为我对裴雁来的单恋会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默剧。

虽然我单方面对他抱有从某种意义上悖徳的情愫，但事实上，在除我以外的所有人眼里，我们只是见面连招呼都未必会打的同窗关系。

没什么矛盾，仅此而已。

对我而言的那些不算甜蜜的甜蜜时刻，都能被那条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同行夜路说个干净。

但天可怜见。

我夜半的呓语被天上的某尊神明听到，祂用小指拨弄命运的纺锤，一场意外事故，把我和裴雁来的线胡乱缠到了一起。


期末考前一天，晚自习放得早。

我照常跟在他身后，跟着跟着，才发现裴雁来的目的地不是家。

一条老巷子，墙上喷绘乱七八糟的涂鸦，白天都见不着什么人，天黑下去更是放个屁都能听见响。黑咕隆咚七拐八拐，很容易迷路。

裴雁来腿长，平时走路很快，按照我正常步速，照理说是要慢他二十多米的。可那天他始终在我前面不远。

我跟到昏暗灯光的地下通道前，裴雁来失去了踪迹。

楼梯锈迹斑驳，青红交错，仿佛一推就倒，破旧的铁门关着，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说没点迟疑是假的。但终究美色误人，我骂了自己一声，还是拽开这扇生锈的门。


汗液、劣质香水、烈酒、烟草间或掺杂着灼烧的腐坏，辛辣而混乱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中充盈，窜过我有些敏感的鼻尖，先于我的眼睛窥探到这陌生世界糜烂的一角。

虽然我知道裴雁来恐非善类，但甫一进入这里，还是觉得意外。

裴雁来去哪儿了？这里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酒吧还是赌场？他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太多问题爬上我沉重的头颅，坠得我快要跟着重金属乐声跌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却有人不小心撞过来。

他面色不善，朝我皱眉：“他妈的，走路不看路？”

“抱歉。”我不欲纠缠，继续往前走。

我像只无头苍蝇途径形色各异的来客，很快，人群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尖叫。随后夜场中心的那盏大吊灯“嗡”一声骤亮，为我无处安放的视线引了路。

被惨白的光线闪得掉了两滴眼泪。在刺目的、苍白的灯光下，一块足球场大的下沉式广场被照亮。

我眨了眨眼，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空旷的两个人进场，并列站定在一侧，都带着遮脸的面罩。


尖锐的哨响乍起，从场地另一侧的两端猛地弹射出形状奇诡的飞碟。

远不是竞技比赛常见的速度，弹射的姿态更像惊弓的鸟。只是层层叠叠，数量可怖。

场上两人端起Blaser F3，几乎没有瞄准的时间，只听见突突突几声响，飞碟在空中接连不断炸开。

因为做了特殊设计，点瞄后爆开辐射状的红色薄雾。

场面暴力又邪典，粘稠的红映在视网膜，激出一片辛辣的热浪。台下叫好和骂娘混在一起，聒噪得令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我木着脸，挤到看台边缘。

戴着深蓝色面罩的那位射击速度极快，不同于对手时不时发出亢奋至极的暴喝，隔着百米的距离，像是被诡秘的美丽吸引，我注视着他，被某种平静却悚然的目光锁定。

我是猎物吗？

我这样想着，然后飞碟划过，很突然的，被这个人点射。耳膜刺痛，红色雾水在面前爆开，溅了我半张脸。

被爆头的错觉让我战栗不止。

理智做出警告——作为狂热分子中的局外人，我和这里格格不入。

可本能却把我钉死在原地。


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对我说，如果只是这样就要逃之夭夭，那我对裴雁来的好奇到这里该画上句号了。

我和他不在一个世界。越了界的人，是要滚出去的。

这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登时激起我一身白毛汗。

我怕吗？是有点。但我不想滚。


本能压倒性地战胜理智，我在混沌中看完了一场充斥着血气的冲突。

最后一个飞碟被打爆时，蓝色面罩领先了一百多分。

他手臂青筋明显，撩起衣角擦了擦颈侧的汗，露出腰侧显目的疤。像刀划的，深褐色，已经和皮肉分不了家。

裁判大喊一句什么，然后吹响口哨。

三教九流的观众尖叫又欢呼，暴怒的输家砸了Blaser，比了个中指离场，而蓝色面罩被举起了代表胜利的右臂。

和竞赛里见过的那些赢家不同。优胜没给他足够的刺激。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下，他却平静地几乎不像是智人。

他放下手，往台下走。即将走出我视线范围的时，他单手掀下面罩，手指挂着，垂首活动几下手腕。

我将眼睛从头套移开，入目的是一张滴着汗水的、俊美的、熟悉的、男人的脸。


——裴雁来。


在他露出全貌的一瞬，我的脑海中过电般的闪现出方才的对决。

原来是裴雁来。

是他在进行一场冷静又残暴的捕杀。

奇了怪了，双标大抵真的是人的本性。

我从没如此近距离直面过暴力美学，嘴角肌肉抽动了几下，没溢出嘴角的话居然是“好他妈性感”。

毫不夸张的，他扯下面罩的一瞬，我听见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正在坍塌。非常清晰，非常刺耳，我不能忽视。

在刺目劣质白光的边缘，他从高处投下一眼，格外深邃的眉眼显出不同于常日的冷感。

他好像看到我了。我不确定。

我本能地想藏起来，怕他发现我的跟稍。可还没等我慌乱地把头埋下去，他就已经不见踪迹。

人群中的喧闹声恢复到了赛前的波频，我再次抬头，台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这回我没再犹豫。

我转身离开，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


回到室外，冰冷的寒气窜进我的领口，把我因心跳过速而升温的身体冰得一个激灵。

今晚云很多，时而遮住月亮，时而露出。眼下它躲在云层后面，冷冽的光给云勾了圈不甚明亮的边，把天压得有些低。

我在原地跺了跺脚，担心暴露，哈出一口气就要遛。但初来乍到，面对拦住我的分叉口，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我决定凭直觉选，身后却骤然响起脚步声。很平稳，步速稍快。

耳熟，我怕是裴雁来。


心虚的人不仅草木皆兵，而且不敢回头。

我下意识把头低了下去，只看着拐角处的水泥地，依靠在墙边企图把自己藏进里面，欲盖弥彰的意味很明显，相当做作。

来人从我身边路过，没有停留，我当即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到底在庆幸什么。

一口气没喘完，脚步声突然停下。我的心又吊在半空，惶惶不敢抬头。

凉风刮过脖颈，熟悉的声音披上不明显的讥诮，顺着风刮进我的耳朵。


“挺巧。”


我愣在原地。

抬起头，不远处是在过去几十个夜晚里，我魂牵梦萦，小心窥视的背影。

操了，居然真是裴雁来。

他在跟我说话？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我要不要回应？我该说什么？

语言中枢仿佛被这该死的冬天的风吹僵，我缓缓站直身体，支吾半天只吐出一句：“啊……啊？什么？”

裴雁来松了松手腕，虎口有伤，在流血，后坐力震的，但他像是不怕疼。

侧过头看向我时，云为月光让了道，有意让我看清他的脸。他的眉头往下压了压，霎时什么“温柔的春水”和“浩渺的江风”，全然被寒风全然刮散。

刀尖抵住动脉，寒意与刺痛如此明显。

“三秒。”语气平缓，可坏脾气的暴君终于向我展露出了面具底下的本色：“跟上来，或者睡大街。”


“三。”

我环视一圈，这里除了我和他之外确实没再有第二个人，一整晚都混沌着的大脑骤然清醒。

他就是在和我讲话。

我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却迫不得已又停下。

“二。”

我慌乱地掰了一下指关节，开口试图说点什么：“裴……”

他无情地打断：“一。”


话音刚落，他果真抬腿就走。和来时不同，他走得很快，我如果不追上去，到下个路口一定找不见他的身影。

我低声骂了一句，连忙飞速扑上去，但因为重心不稳，差点迎面跌在地，只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什么。

等回过神，才意识到我拽住了裴雁来的衣角。

我一抖，撒开手。

“等等，裴雁来。”在他漠然的如同在看那只狗一样的视线中，我终于把话说出口：“我脚麻了。”

“……”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我活在漫画里，那一定可以在裴雁来的头顶看到这六个黑点，顺便再收获“傻逼”的赞誉。


可能确实被我这一出闹得无话可说，他停住脚步。

我在原地又是跺脚又是蹦跶，像个小丑似的折腾了半天，才恢复知觉。

我看向他，磕磕巴巴道：“我，我没事了。”

他没再施舍给我目光，我忙跟在他身后，在满是涂鸦的晦暗小巷中穿行。

此刻的沉默让人不安。

我企图打破寂静，但显然又说了傻话。

“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裴雁来头也没回。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时，他开了金口，“有没有人教过你，跟踪人至少先把校服脱了。”

“……”我愣住了，旋即低头看了一眼红白相间的校服，只觉得自己确实是个脑瘫，解释道：“确实没人教过。”

我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是冷嘲。

主干道的光和车笛就在不远处。再几步，就能走出这条只有我和他的小巷。

我没忍住：“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你不生气？”

回应我的是浓稠而不安的沉默。

走到小巷的尽头，他突然停下。我没刹住车，一头撞了上去。当即眼睛发酸，生理性的泪液要从眼眶淌出来。

为了避免这种丑态，我连忙后退一步，边向上翻着边眨了眨眼，正好对上他侧过来的脸。

裴雁来就站在明与暗交接的那条线上，一半的轮廓迎着光，一半的面孔沉在阴影里。

光把他割裂，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人的鼻梁真的可以这么高吗？

我一时走了神，偏了题，无知无觉地靠近一步，像是被诱拐前往LIMBO的猎物。


裴雁不再挂着白日里那张极具分寸感的笑脸，

“到底是要我问你，还是你在问我。”这人终于不对我打那些客套的官腔，他轻声：“坦白说，你为什么跟踪，我不感兴趣。”

我被这冷言冷语刺了一下，却意外不觉得难过，反倒犯贱地发笑。

他垂目看向我的脖子。我不穿高领，目光如有实质在喉节刮过。

像在预想一场谋杀。

“如果你识趣，那么这件事该到此为止。”

别靠近，别跟稍，别招惹。

我福至心灵地听明白他话里话外的威胁。

可乖乖听话知难而退从不是我林小山的标签。

明知山有虎，我偏向虎山行：“……你就当我不存在。”


裴雁来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不带情绪地扫了我一眼，转头，一步迈出小巷。

这个时间路上还是车来车往，因为不是居民区，所以鸣笛的声音屡屡响起，交杂在一处，是混乱的夜色。

“嘟——”

一声车笛响暂歇，我抓住风里裴雁来的声音。

“你可以试试。”他轻笑一声，明明不算好话。


春水破了冰，江风祛了霜，我恍惚间听见远处山峦在低鸣——可眼下分明是二月寒冬。

￼阿列夫零
“怀念会无视苦难，放大幸福。”出自加西亚马尔克斯：《活着就是讲述》
9 妈
9 妈

那晚后是期末考。

毕业之后，我一直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尝到一点甜头就得意忘形。但当年还在上高中的林小山，并不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即便前一天晚上，我因为青春期躁动，直到凌晨三点多才有睡意，但第二天一早，我挂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精神却好得出奇。

仅仅是借着前夜裴雁来给予我那点儿特殊的“优待”，我都能快活得像是嗑了三圈白面。

我自认为和裴雁来有了共同的秘密，于是就以为有了自然而然搭话的契机。一进教室，顶着一双颓靡又精神的眼，状似无意地四下搜寻着他的身影。


可等到活像李逵在世地班主任进门，催同学搬桌子去考场，裴雁来都没有出现。

满腹疑惑无处安置，胀得将通宵一夜的疲惫全然顶出来。

这时候，张小毛和同桌八卦的闲言碎语传进我的耳朵。

“班长不来，隔壁班主任开心坏了吧。”

“可不是吗，均分上来奖金都能多拿。不过，期末考班长居然都敢请假，也太横了。”

“也亏的是他。要是我，李逵非得扒我一层皮，联合我爹妈一起把我羁押回来。”

“哎，你消息灵通，知道班长为什么不来参加考试吗？”

“裴雁来的私事我上哪儿知道，我又和他不熟。”

“没劲……”


哦。

请假了。


我一边面无表情地搬好自己的桌子，一边帮身边力气不大的女孩子抬了一手。

听到那姑娘红着脸，怯怯地对我说了声谢谢，我才恍然想起上个月我收到的那封情书就是从她手里送出来的。

这一念头甫一闪过脑海，我的身体中就像有高压生物电在传导似的，下意识避开了她投过来的似有似无的目光。

说了句“不客气”，就背着包去楼下考场走去，步伐不自觉的有些快。

我闷着头，直到在楼梯的拐角不小心撞到了擦肩而过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

原生家庭复杂，我一个人生活，比同龄人来的稳重，鲜少会像刚刚那样落荒而逃。原因不必细想，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在躲她。这是出于本能的逃避。

她喜欢我，我心知肚明。我不喜欢她，所以不希望自己的无心之举横生不必要的枝节，反倒好心办坏事。

那裴雁来呢？

我心头一紧，握住包带的手指忍不住都有些泛白。

他也在躲我？

但这个设想只在我脑海里停留了一瞬，旋即又被我一杆挥出去。

我多多少少也算看清冰山一角。这家伙是个心眼比蜂窝还多，城府比渤海还深的影帝，如果真觉得我做的过火，他没必要点破后还放任我的肆意妄为。

更何况……

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还不够格做扰动这池深潭的鱼。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裴雁来一次都没出现。

最后一场结束，我心不在焉地晃出校门，随便一扫，却看到了倚在陌生车旁的我妈。

明艳又可爱，而我只部分遗传了她的硬件。

她今天穿着一身格外显曲线的毛衣裙，外面搭着一件中长款的砖红色呢子大衣，质感很好，在一群灰扑扑的家长里格外扎眼。

几十年如一日。我妈过了年三十八岁，但本质上仍旧是浪漫又天真的少女。

她全然不顾路人投过来的微妙眼神，热切地捧着我的脸，对着两颊就是一通狂亲，边亲还边念叨着什么小宝贝，小心肝之类的肉麻话，所过之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怀抱陌生，我有些不适。我下意识想往后撤一步，但最后还是生生忍住这种条件反射，像在吞食最不喜欢的钙片一样，暗自囫囵消化下去。

我硬着头皮等她结束这半长不长的重逢Routine，率先打开了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上车之后的第一句，是我问她：“这次回来多久？”

我掐指算了算，竟然有十一个月没见过她了。

她似乎是想抽一根烟，但是车里没放，于是掏出了一粒草莓薄荷糖扔进嘴里，踩了油门：“我交了新男友，是本地人，我们相处得很不错。所以我大概率会留在这儿，”她顿了顿，像在思考：“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向后飞驰着后退的一盏盏路灯飞速从我视线中划过，明亮转瞬即逝。

我喉咙有些发涩，轻咳了两声也没觉着爽利：“哦。这车新买的？那你还回……回家住吗？”

妈的。

“家”这个字眼是谁他妈发明的，这样难以启齿，怎么叫人说得出口。


“你不知道吗？车半年之前我就买了。对了，我还想跟你商量呢。”她心情不错，还在哼着最近流行的新歌：“我和他说好要住在一起的。你也是都快成年的孩子了，需要自己的空间，我突然回去住你会不习惯的吧？”

我突然觉着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像是寒风迟来，这才划破了喉管的嫩肉，溢出温热而粘腻的血。

她还在继续说些什么，大抵是问我想吃什么，今晚她请客，让我敞开了吃，像她的亲密朋友那样。

可我好像突然得了听力或是什么理解障碍，半个字都入不了耳朵。

知道什么是雪上加霜吗？

这就是。


我嘴上胡乱应着她的话，手上却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人在失意的时候大抵都想找点儿什么虚妄又美好的玩意儿寄托。

冲动是突然来的。我突然很想听裴雁来讲话，随便什么都行，哪怕骂我都可以。

我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但在花里胡哨的好友列表中，裴雁来简单的“Pei”，却像有什么魔力似的，不讲道理地抓住了我的眼睛。

点开和他的对话框，画面还空荡荡地停留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开始聊天了”的系统回复上。

下意识搓了搓指尖，我几度删删改改，最后却只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

信号灯由红变绿，我的这位女司机反应稍微有些延迟，后面的那辆车不耐烦地按了嘟嘟两声车笛。

像是被笛声从梦靥中惊醒，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小学生也未必会做的傻事，于是僵着手指，想把这条傻逼至极的消息撤回。


裴雁来千万不要看到，阿门。

我边长按着对话框，边默默做着无谓的祈祷。


但我正要按上撤回的图标时，对方的ID却突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没等我彻底点下去，裴雁来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

--Pei：说

态度不怎么好，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可说实话，看到裴雁来回复的那一秒，我很难说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倾诉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开嗓子眼，像是洪水一样倾闸而出。


我想告诉他，我的妈妈，我的母亲……她以为我了解她，更以为她自己了解我、爱我。可她从不知道，也从不想知道，我是真的不清楚她最近半年里买了车，也并不需要她留给我如此广袤的私人空间，更不该是她的某位“亲密朋友”，疏远地甚至连“家”这个字都羞于启齿。

我明明是她的儿子，也明明只是个孩子。

话堵到嘴边。

我抬起头，却突然看到后视镜中那张美艳而不显老态的脸。

很奇怪，一瞬而已，那些说辞却好像统统吐不出口了。


窗外弯月裹着暗云，金边隐隐绰绰，被突来的狂风卷散，乱成一片斑驳的灰影。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最后只发了条莫名其妙的消息给他。

像个狂热的骚扰狂，或者失控的精神病。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今天风有点儿大。”
10 赌性
10 赌性

说起来好笑，我的亲生母亲竟然是我生命中的某位过客，来来去去，挥挥衣袖几乎不留什么痕迹。

小时候我还会因为她的离开哭闹，发些不必要的脾气，姿态很不好看，现在想想却已经面貌模糊。

我长大了，而她在衰老。

投石入湖，咚的一声后，连涟漪都很快不见踪迹。这感觉挺新奇的。

结束一顿价格美丽的晚餐，她喝了红酒，所以找了代驾。我没打听她的新家在哪儿，只听见她对代驾说：“先送他。”

代驾话碎，调着导航，随口问：“姐弟？”

她没答话，我侧目看过去，她眼睛都合上了。

到了地方，我背着包把车门拉开。她这时候才喏喏开口，或许因为还醉着，听起来像撒娇：“哎，小山……”

我瞥见代驾正从内置的后置镜悄悄打量，心口堵着的火突然就烧起来。

“妈。”我叫她，突然觉得自己特滑稽：“你不能这么对我。”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对她讲话。但我不后悔。

沉默了几秒，她抬手拍拍我的书包，像是突然醒了酒。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我妈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坦率的要命，从不说谎。

那之后我的生活复归平静，像她没出现过那样。


但在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不该高兴的。

因为很快，期末卷子出分，家长会后就是寒假，到大年初九，学校统一安排假期补课之前，有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我不能够顺理成章地见到裴雁来。

我成绩一般，不上不下，状态好的时候偶尔能挤进班级前十五，差的时候也能滑到班级后十五。总体维持在一个一本上线边缘的分数。

就像我本人，无功无过。

但出于某些不能明言的特殊原因，这次期末我没能拿到好分数。

我没通知我妈。没有人会来。李逵对我“留守青少年”的家庭背景心里有数，也没多说。

多少让人稀奇的是，裴雁来明明没参加期末考试，今天居然出现在学校。


他个子很高，位置在最后一排。

我就坐在倒数第二排，但两周前的调位，整组平移，让我和他之间隔了一整个教室宽的楚河汉界。

李逵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开学生班会，我心思却不在他身上，眼神飘着飘着，就飘到了裴雁来的那个角落。

他整齐地穿着一套校服，拉链没古板地拉到最顶上，颜色稍显浅淡的瞳仁正盯着李逵，是很专注的聆听姿态。

大抵因为他产生新的认知，我竟然能从他端正的坐姿里接收到一段危险的诡秘信号。但也可能是错觉，他压根什么都没想。

班会开了半个多小时，我一直在看他，可他却没匀给我半分目光。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竟然荒诞地开始嫉妒李逵了。

班会结束之后就是家长会，学生离开教室，给父母腾出位置。

我一边用余光关注着裴雁来的动态，一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然后卡准了点，“刚好”和他在后门撞了正着。


“裴雁来。”

我糊里糊涂地叫了他一声，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些什么。

他听到后看了我一眼。或许是因为现在他还披着那层虚假的皮，所以又淡淡应了一声“嗯”算是礼貌的回应，可从头到脚也没有半分为我而停留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也可能又没这么久。是盘桓在心头的焦虑拉长了我维度中的时间。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裴雁来眉头飞快皱起，狭长而深的眼中似有一瞬乍现的寒光。

起初我以为，他是对我的语焉不详深感不耐，心头顿时凉了半截，但是事情并非如我所料。

裴雁来的反应速度极快，向我飞速探出手的时候撕裂开一阵暗涌的风。我的眼睛天生敏感，流泪几乎是家常便饭，于是下意识紧闭起来。

被他举重若轻地往前一扯，回过神，我才发现是自己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差点就被只顾着说笑的人群撞个正着。

“谢谢。”我总算找到了话说。


托那几位不长眼睛的福，现在我和裴雁来之间的距离很近。

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没有松开抓住我校服袖口的手。我的鼻尖正冲着他的下唇，再往前一小步就能碰到。

变态似的，我忍不住吸了口气，闻到他颈肩的香水味。

中调是黑朗姆酒混着奶油香草。

味道还带甜头，刚喷上不久。

“请你，”他没撤开，距离太近，他声音不大，我能听清：“废话少说。”

我心头一紧，口不择言：“那我说点儿别的。你想听什么？”

裴雁来的回应是几不可闻的冷嗤。

我旋即抬眼看向他，他露出这副坏脾气的模样实在太讨我的欢心——嘴角幅度不大地轻轻一扯，显出一种不太会出现在他这张脸上的轻蔑，平白多了散漫的野性，总之性感得要命。

他能不能咬我一口……草，我真是个变态。

我见他开口，是还有后话要讲。


“裴雁来。”

——但被不速之客打断。成熟女人，声线有些低哑，听得出是个烟枪。

裴雁来抓住我校服的手不紧不慢地松开。

我朝声音的来处看去，那是一位非常优雅的事业女性，五官美艳凌厉，像混血。

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一个不算离谱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是裴雁来的母亲。


我猜的没错。就在下一秒，裴雁来换了个站姿，微歪着头，我猜他有些不耐。

他冲着来人叫了声“妈”。

不咸不淡的，不亲近，也不算敬重。

生怕想拱人家白菜的情绪漫上脸，突如而来的一阵心虚将我自己往后扯了一步。

我跨出和裴雁来的“不安全距离”，也恭恭敬敬地对来人叫了声“阿姨好”。

裴雁来的母亲瞥过我，只对我点了一下头，并不热络、居高临下地应了一声“你好”。

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她穿着西装，像是企业高管，又或者什么坛新秀，气压迫人，美艳逼人。虽然不多，但裴雁来身上有她的影子。

母子两人气氛不好。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擅长讨长辈欢心的孩子，深知在这里多待没什么好处。

进退维谷间，裴雁来看了我一眼。

我接收到信号，简单打声招呼，就快步离开战场。

临到转角处，我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但过往的人群遮住视线，我已经看不清楚裴雁来的身影。


家长会开始的时候学生就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我更没有什么理由留下。

可我想等等裴雁来。

他不开心，而我不想什么也不做——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我守在校门口，数着从校园里逃出来的人头，直到家长会结束，又一波人群涌了出来。

好一副众生相。有人蔫头巴脑，有人洋洋得意。家长之间的交流更是虚与委蛇，表面一团和气，内里互不相让。

我没经历过，但能猜出大概。

人潮褪去。

裴雁来和他母亲保持着不亲密的距离，并肩走出，没有交流。两人走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他母亲上了车，背影很无情。

随后是发动机轰响，车屁股很快跑远了。

——和裴雁来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座城市的冬天是很冷的，被炭火烘着也暖不热。

我企图跟上裴雁来，朝他的背影奔去。期间嘴边吐出一串串滑稽的白雾，他的身影埋在并不明亮的路灯下，像是被浓霭裹缠。

我的眼里只容得下这些。

“裴雁来。”我的开场白很干瘪，通常都只有他的名字。

他没答，沉默着，听到了也装作没有听到，大该不会等我的下文。

在这条路上，这还是我头一回明目张胆地贴他这么近，多不过一米五的距离。

他没穿厚重的棉服，从来不怕冷似的。

我看着他的肩背，舌尖被牙齿咬得发痛，说话都打哆嗦。

“打个商量。就今天一天，让我跟到你家楼底下…行吗？”

他不做回答，在重合路段的最后一个路口被红灯逼停了脚步。

信号灯在十几秒后变了颜色，我往前迈一步，不知道该继续直行，还是该向左转回家。

“……”我有点尴尬。

祖宗，是生是死你倒是给句话。


城市主干道上喧嚣浮躁，夜景被车灯打散，不远处的便利店店门开开合合，在对谁说欢迎光临。

裴雁来就在车来车往的路口，身侧行人神色匆匆。他格格不入，眼睛很空，又很满，没什么情绪打量我一眼，打发小猫小狗都比这丰满。

“……” 得意忘形成性，一朝被打回原形。我手指僵了一下，像兜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我心里忐忑，在原地踌躇不前。

但没时间细想，信号灯变绿，裴雁来已经踩上了斑马线。

两秒后，他一脚踩碎了下水道口的蜗牛壳。远看一小滩，也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

碎裂的声音很小，噼啪连成片，像一种奇特的信号。

我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裴雁来并没开口轰我。

妈的，赌一把。

我跟了上去，光明正大第一次。
11 我的立场
11 我的立场

裴雁来住在安保极好的高档公寓楼区里，没人带着，我不可能进得去。

我在他身后两米外停下脚步，他从兜里摸出一片掌心大小的蓝色小卡。

骨节分明、线条流畅的一双手往感应器上轻扫，LED小灯闪两下，由红转蓝。清脆的“滴”声响，高大冰冷的铁门缓缓敞开。

保安是个中年男人，本来在屋子里坐着抽烟，空调打着二十七度的暖风，把玻璃笼上胡乱的雾。看见我，他掐了烟，打开门把头探进寒风。

我离裴雁来不近，脸又生，神情带着股奇特的忐忑。保安估计是将我当成了什么图谋不轨的小贼，企图将我阻拦在外。

他皱着眉，面色不善：“一卡一人。”

风很大，这时应景地呜呜吹了起来。

我看他，又去看裴雁来的背影，心虚又怕说错话，干脆闭嘴。我心里局促，只像个傻子似的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蠢笨地做出一副冷静而坚定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怎么好，裴雁来多少显得冷漠。

“你好。”他指向我，“我带来的。”


我胸口“嘭”得一震，心率有些不齐，激得我喉咙发紧。

他带来的——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们”，也像是在说我和他是“一起的”。微妙的快/感和荒诞的自得缠住神经的触手，让我战栗。

保安却相当恪尽职守，听了这话，还是犹豫地从手边抽出统一发放的牛皮本，夹着黑色中性笔，要朝我递过来。

他坚持：“那你得登个记。”

“未知来访者登记表”的列数很多，要想填写完整得费点功夫。

我打算接过来，但我对裴雁来的目光十分敏感。

他的目光没处着落。

和母亲的交锋应该耗尽他表演的兴致，连样子都懒得再做。他没再和保安多话，单手拉住我外套的帽子，把我拖拽着扔进门内。

很粗鲁，很蛮横，很不讲理。

保安手还僵在那儿：“哎，你这……”

我被迫倒着走出两步，面朝一脸错愕的保安，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尴尬地挤出一个不熟练的笑容。

跨过铁门。

“这位是我的客人。”裴雁来重复，“我带他来的。”

短短几分钟内，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笨重的心脏几乎跃起，被扯住的后颈也开始发麻。


半拉半拖着走进小区，他才松手。

我自觉衣冠不整，假模假式地整理后，问：“登记簿不填没有问题吗？安保既然有规矩，不听是不是不太好。”

我不觉得问题很蠢，但裴雁来不理我。

这条路很长，我就这样落半步跟在身后。

差一刻钟到八点钟，一些家庭晚饭吃得晚，这个时候还在炒菜，油烟和辣子的味道飘出来，呛得我又想流眼泪。

他走得快，我步速被迫提高。

“裴……”我边吸鼻子边改口问：“你家住哪栋？”

谁家在做辣椒塞肉，我没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没人应答。

路灯下敞亮，但光后的阴影晦涩难明。我低着头，地上并排的两只影子却相距甚远。

“被住户带进来的访客不用填，少操点心。”

我本以为他今晚不会开口了，心思早不在那张表上，我愣了有几秒，才慢半拍应了声哦。

估计看起来不太聪明。


“你也一个人住？”大概因为境遇相似。我想起他妈妈那辆开往相反方向的车，心里冒起这个猜测。

“嗯。”裴雁来回答得倒是爽快。

他带点儿难见的散漫，垂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经意哈出一口热气，在空气里凝成团模糊又易碎的形状。

我识趣没再接话，只在心里替他补了个“独居万岁”。

停在一扇单元门前，裴雁来转过身，意思十分明显。

到地方了，我该滚了。

我本就没奢求能登堂入室。对裴雁来这种生物来说，允许我这种杂碎侵犯他的领域，那才是天方夜谭。

“那我走了。”我说。

他很短促地笑一声，像听了笑话，“那我送你？”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反唇相讥。

裴雁来不冷不热地撩了撩眼皮：“林小山。”

要了命了。

他叫我名字叫得格外性感，像是从天堂叛逃的路西法在召唤他的信徒，即便明白这是魔鬼的低语，我也无法抵抗。

嘴巴先过脑子，我下意识脱口而出，怂得活像在床上阳委的丈夫：“我错了。你上楼，我待会儿就走。”

裴雁来没说话，只抄着兜，歪头看着我。

我吞咽口水，往后趔了两步：“……马上，我马上就走。”

裴雁来瞥我一眼，转身开完密码锁，楼道门关上，连个背影都没留给我。

半分钟后，楼上某个房间亮起灯。

保安这次没拦我，他甚至连保安室都没出。

裴雁来家的那栋楼，离小区围栏旁的马路最近。围栏边上没有公共长椅，我又在附近蹲了挺久，才踩着发僵的脚回家。

笑话，乖乖听话，我就不是我了。


只是那次默许像是铜墙铁壁因乍寒而裂开的一条小缝，在我还没来得及察觉的时候就悄然弥合不见。

之后是寒假。我见不到他，但我想见他。

我特地买了望远镜，天黑后会偷偷潜到围栏旁，坐着蹲着站着，从窗口窥伺。幸运的话，入夜前能听见他拉小提琴。

听歌识曲，他喜欢维瓦尔弟，四季恒久，四时难留。

说起来好笑，几天过去，人行道上的大理石球都被我坐得光滑了。


年二十八，我妈来了电话。

她热情地嘘寒问暖，我敷衍地应付几声。

两三分钟无意义的对话后，她问：“要不要到这边，和我还有高凯一起过年？”

高凯是她的现任男友，在知名的本地律所做管理层，年轻英俊的多金精英。单看物质条件，确实配得上那天仙似的妈。

我妈一向不会弯弯绕绕，没等我出声质疑就直接将意图坦白。

“你高叔叔想见见你，他提的。”

我并不想见我不熟悉的母亲的男朋友，除了尴尬和难堪以外，我想不到别的形容词来描述那种令我恶寒的场面。

“不了。”

我的拒绝没激起波澜，她“哦”了一声，然后又问了一遍：“真不来？”

“怎么？你这么喜欢他？”她很少在这种问题上重复第二遍。

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宝贝，我这回打算结婚。”


说实话，听到这话我脑子木了一下，像是有座山从面门上压了下来，刚巧将我口鼻都闷住。

他妈的，她可真是我妈。

这么多年我一直逃避，不敢撕开的这道疤被她亲手扯开，露出里面压根没愈合的血肉。裂开后，还在流脓。

电话被我挂断。

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我意识到，我是人，自私和软弱是天性。

干呕的欲望直冲上来，搅得胃部发痛。我撞进厕所，抱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到最后只能吐出几口极酸的胃液。

漱完口，洗完脸，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我自己。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太狼狈了。

狼狈到不想再看第二眼。

我坐回沙发，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我捞起来看，她没再给我回电话，只发了条短信。


--店里新做的一批香囊，放了中药，能安眠清心，早上给你同城闪送过去了。高凯觉得你学业压力大，特地提醒我留的。


瞧瞧。

她本意是想让我对这位高叔叔留下好印象，却没曾想这句“提醒”只会让我更觉得寒气从脚底猛灌。

也巧，就在这关口门铃响了，门口站着的果真是穿着制服的闪送员，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

“是林小山先生吗？徐女士的快件，请签收。”

我长了一张不好亲近的脸，现在冷意未消，眼底通红，脸上水渍也没擦干净，看起来凶神恶煞，惹闪送员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收，麻烦你把它送回去。”

闪送员有些为难：“可是……”

我垂下眼，还想拒绝。可就在这一刻，信息里“安眠清心”几个字反复出现。

我低声骂了句没出息，然后接过单子和快递签名。

“这样可以了吗？”

闪送员被我突然转变的态度打得措手不及，怕我后悔似的，飞速抽回单子，说，“行了”，然后离开。

我关上门。

一包七个装的中药香囊，我给予它们长久的注视。


数个凌晨，我蹲在裴雁来家楼下。望远镜的镜头里，他站在阳台，垂着眼，百无聊赖地拨弄一夜小提琴琴弦。

这香囊如果真能安眠清心……

我想送给他。
12 新年
12 新年

我留两个挂在床头，权当是先替裴雁来试试效果。

不知道是因为香包发挥了作用，还是白天太累，快速坠进梦里前一秒，我还在稀里糊涂地想着，竟然不是虚假宣传……

一直没找到脱手的机会，东西就在我手里又捂了两天。

转眼就是大年三十。按理来说，是该合家团圆，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我煮好一锅饺子，分一半装在保温盒里，留到第二天。

突然，手机催命似的叫了起来。

这事儿吧，回忆起来也怪我。

谁让我当时手忙脚乱，还没看清是谁的电话就接通，开了扬声器，甚至先打声招呼说，“喂，你好”。

然后热闹而杂乱的背景音里，我妈的笑声挤满本就不宽敞的厨房。


“小山，宝贝。”她声音不得不放大，“在听吗？吃晚饭了吗？”

我拿着乐扣餐盖的手一顿，反应几秒才说：“嗯。”

她没在意我的冷淡，继续道：“我正在你高叔叔家吃年夜饭。”她突然把声音压低：“他家里人多，还有几个和你同龄的孩子，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那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乱出杯光。热闹得太满，没有丝毫容我插足的缝隙。

我合上盖子：“不了。”

在另一头的沉默中，我端着晚饭，放到茶几上。一盘三十个，圆润饱满，挺好的。

家里楼层住得低，楼下小孩儿大人扎堆放鞭炮的声音传了上来，鲜活得刺耳。

她很少对我提要求，可意外的，这次还在低声坚持。

“宝贝，我就是觉得，大年三十，高凯一家齐齐整整的，我猜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可能会无聊，所以才想叫你过来吃个便饭。”她稍顿，“高凯的家人也希望和你见见面，毕竟以后都是……”

话断在这儿。


是什么？

是一家人？


我塞了饺子进嘴里。

萝卜牛肉馅，牙齿破开面皮，内里汁水饱满，肉质很鲜。馅是在菜场绞的，口味是我按菜谱调的，油香混着肉香，咬起来掺着点儿胡萝卜的脆。

刚出锅的时候我就尝了一个，味道明明很鲜，但现在却觉得索然无味。

电视被我按开，屏幕上投出春晚主持人或貌美或端正的脸，报幕声很大，足以压过楼下孩子的嬉闹声，然后传进听筒。

“八点了，在看春晚，我不无聊。”我一句话把天聊死的功力虽然遗传于我妈，但青出于蓝，有过而无不及。

“……”她被我噎住，半晌才又说：“那行，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不过，如果你改了主意，随时联系我，地址我等下短信发给你。”

“还有，小山，”她说，“除夕快乐。”

我没说话，她很快就自讨没趣地挂断。


虽然我确实有意膈应她，但刚刚没回她一句“除夕快乐”，并不是因为闹情绪。

就在刚刚，春晚的镜头刚巧切到前排观众席。

——女人并不年轻，一身白色女士西装，长发高盘在发顶，耳垂上挂着珍珠耳饰，唇色是很烈的红。

她坐在一众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堆里，扎眼得要命，说一句美艳惊人绝对不为过。

重要的是，我前段时间刚亲眼见过她。

就在教室门口。


“我草。”

我心道裴雁来他妈妈到底什么来头，一边胡乱想着，我暗恋对象可真是个金疙瘩，得熬到年薪几位数才能配得上这位凤凰窝里飞出来的主。

乱七八糟的想法转了一圈，我蓦地又想到张小毛嘴里曾传出的那些真假难辨的八卦。

穷有穷病，富有富病，没钱的夫妻没几个不掐的，豪门家庭更是多生龃龉。听说裴雁来也不是例外，家庭关系不睦，父母长期分居，他现在跟着母亲生活。

我有点坐不住了。

今夜是除夕，这位女士妆容整肃地在首都参加春晚直播，裴雁来岂不是要一个人过年？

就像我。

可倒霉蛋只我一个就够了。


我想给裴雁来发条微信，措辞半天，没放出一个屁。把手机扔开，我烦躁地抓起头发。

电视的声音太聒噪。我把声音调下去，打开窗子探出头。

楼下比刚才还热闹，男女老少，三五成群，仙女棒和各色炮仗的火光在寒风中并不瑟缩，一派除旧迎新的好模样。

裴雁来呢？

裴雁来吃饺子了吗？裴雁来点鞭炮了吗？裴雁来玩儿仙女棒了吗？

多管他的闲事成下意识反应，我忍不住想，陵市冬天这么冷，裴雁来是不是也没人陪。

等回过神，我已经裹着那件买大一个号的黑色羽绒服，流浪汉一样站在裴雁来小区门口了。

可他家里没开灯。

我兴冲冲跑来，忘记提前问裴雁来到底在不在家。到了地方，我着急忙慌地一摸口袋，发现手机也忘带了。

杵在零下十度的街头，我进退两难。


值班的保安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位。

他见我苟苟祟祟站在门口，于是探出头喊一嗓子。

“嘿！那小伙子，干嘛呢？天寒地冻的，不回家过年在门口当洋画呢？”

我的脸被冻僵了，又不常笑，半天才费力地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我想找人，他住这儿。”

“那你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你一下。”

我干笑两声：“我手机没带。”

“好说，我借你。”

我又干笑了两声：“叔，我没他电话号码。”

“……好小子，那你还知道什么啊？”

我努力想让自己看着更真诚，挤出几颗别扭的牙冲着他，估计不怎么体面。

“我要找的人姓裴，住七栋一单元二楼。”

也是撞大运了，今天值班的保安是个热心肠又粗神经的。他招招手，让我进来。保安室里开着空调，温度挺高。

保安用内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通。

保安的“喂”刚出口，我的心脏就快要跳到嗓子眼似的，快得像是运动会刚跑完两千米，鼓膜都在振。

忒没出息。

保安和对面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侧目看了我一眼，问：“小伙子，你叫什么？”

“林小山。”我自报家门。

保安又和对面交涉了几句，随后就挂了电话。

我默不作声地吞了口口水，把羽绒服揽得更紧：“叔，怎么说？”

说实话，见识过裴雁来恶劣的真面孔后，我意识到他不搭理我这条癞皮犬的概率是很高的。

所以在这一刻，我很害怕从保安嘴里听到把我赶走的诸如此类回答。

人类的爱和渴慕是很极端，很双面化的情绪。既能让我为了一个人乐得像个傻子，也能让我为了一个人难过得像个傻子。

今天是除夕，我难得找到了想做个快乐小孩儿的理由。


“哦，你先在屋里等一下吧。”保安回：“他说他马上下来。”
13 快乐
13 快乐

裴雁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像是罚站一样站在门口。

门打开，寒风将室内的暖意劈散，在我心头豁开一条口子。

“是裴先生吧？”保安叼起一根刚点燃的烟，嫌不够热闹似的吞云吐雾：“快把你朋友领回去吧。我看他在门口溜达有一阵了，你们小年轻也是火气大，腊月寒冬的也不知道冷。”

我听了他的话，自觉赧然，只抱紧怀，看向门外的人，没接话。

裴雁来头发有点乱，穿的也随意，里头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外面只披着一件羊绒领的飞行夹克，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显得有些匆忙。

他身量本来就高，加上常常针对性训练，肩挺腿长的，挺拔又性感。

我没见过他这么随意的打扮，散漫又带着点的少年气，勾得我又多看了几眼。

裴雁来和我对上了目光，顺手一扯就把我拽出了门，回保安说：“人我带走了，麻烦您了，除夕快乐。”

他手劲儿大得出奇。

我怎么说也是身长一米八的男人，但他随手一拉我就失了重心，踉跄两步跌在他身后，被盖的严严实实。

有点丢人，但没关系。

保安室的门一关，他抓着我羽绒服的帽子，带着我走出了几步，然后才松开手，侧着头看了我一眼。

“你来干什么？”他语气不冷不热的，听不出不好，但也听不出别的情绪。

我一时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意思，只说：“就是想来给你拜个年。”

裴雁来停下脚步，扯了一下嘴角：“现在拜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觉得不妙，连忙改口：“等等，我来送礼总行吧……送节礼。”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谁家大年三十送节礼，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闲出屁了。

裴雁来像被我这句胡话逗乐了，似笑非笑轻哼一声。

“行，送节礼。”他从兜里伸出手，掌心和指尖因为低温而有些发红：“拿来吧。”


……这人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呢。好歹在门口冻了这么久，当我在胡沁，存心打发我呢？

真男人能屈能伸。

我一把抓住裴雁来的手，心一横，气一鼓，二话不说就拉着他撒腿狂奔。

纵使裴雁来反应再快，也被我的奇袭打懵，一路上竟然没甩开手，就这么任由我拽着，直到蹿到他家楼下。

陵城是一线城市，每到年关人口就会骤减，像裴雁来住的这类高档小区里人气更是稀薄。寒风狂灌进我的鼻子，停下脚步的时候我还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总觉得鼻腔黏膜都要被刺激的渗出血来。

楼道里窜不进风，但是灯好像坏了，只能借着外面的路灯照个亮。

我松开裴雁来的手，擦了擦冻僵的鼻尖，生怕跑得太急冰出鼻涕。


“裴雁来。”我怕我一撒手他就要飞回去，忙不迭叫住他：“你别急着轰我走，我真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我就把手探向了羽绒服拉链。

裴雁来打量了我一眼，把手插回口袋，突然说：“你在春晚看到高文馥了。”

他语气淡淡，像是早就猜到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没说得很明白，我却猜到高文馥是他母亲的名字。我动作一停，斟酌后还是实话实说：“嗯。”

他闭了闭眼，精神不振，懒懒的，声音也低：“她生了我，这笔账我会还，很公平的交易。仅此而已。”

言下之意，又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懒得对我撒谎，这是真心话，我分辨得出。

话题敏感，我不敢再继续。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我把一直捂在怀里的保温袋拎出来。

“我饺子包多了，一个人吃不下，所以想找你一起。”


裴雁来没说话，他只看我，目光并不凶狠，但总觉得像要把我的皮扒开。短暂的沉默后，他伸出手，随后又停住，收回去。

我心里忐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裴雁来转身跨步上楼：“上来。”

“啊？”

我傻了。送盒饺子就能进家门，天底下还能有这种好事？

他步子没停，我愣了两秒，很快跟上去。

但在门口，裴雁来摸了摸口袋后却眼睫微动。楼道里光线惨淡，他朝我看这一眼显得森寒，也生动。

说不清那些是什么情绪，我从前从未在他眼里见过。

在这一刻，我和裴雁来之间的那根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拉力扯了一下，距离变得纵然没那么近，却不像从前那么远。

我的心脏不安分得跳得有点快——


然后裴雁来说：“钥匙没带。”

“……”

啪。

直接心梗了。


大概是我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裴雁来凉凉地睥了我一眼。

“吃了药睡的，刚醒，不太清醒。”他笑一声，冷淡得要命，“怪我。”

后面两字咬得格外重。

我一听这话，心跳急得像打鼓。

扰人清梦，断人后路。这年可能真让我这灾星搅浑了。

“对不起。”话这么说，但我可不会提前给他发信息，否则十有八九计划夭折，这个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下次还敢：“要不……去我家？”

我多解释一句：“我也一个人住。”

裴雁来半个身子倚在门板上，神情有点惫懒。他看了一眼手机，径直从我手里接过保温袋，走到一层半的位置，放在一旁：“明早六点保洁过来。”

这就是拒绝了。我不意外。

距离明早六点，还有将近七个小时。我几步跟着他下去，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卫生纸，抽出几张铺在楼梯上。

“现在怎么办？”

“等。”

“干等？”

他长腿一支，坐在铺好的纸上，左侧还留出了容一个人落座的空间：“吃节礼。”


我想忍的，但没忍住笑出声，又飞快用咳嗽掩饰。我揉揉鼻子，在他身边窝下去：“……跑得太急，不小心呛着了。”

欲盖弥彰，但裴雁来也不关心我说了什么。我一动不动盯着他，贪婪得像是饿了半年的狼。

他从不在意我，从不在意我怎么看他，顺手拆开保温袋，拿出餐具和两个装满的保温盒。

“哪个？”他问。

我只顾着盯着他看，随口回：“都行，一样的。”

裴雁来随手把下面那盒递给我。

我接过，问他：“萝卜牛肉，忌口吗？”

他吞下一个被颠散掉的饺子：“不挑。”

我看见他那盒里还有几个一路上被挤走形的饺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凑过去用手肘轻轻撞他：“换一下？你那个卖相不太好。”

裴雁来明明听见了，却当没听见，捞起一个散架的塞进嘴里，咽下去。

“……”


能怎么办？

我拿他没办法。


几不可闻的咀嚼声在耳边，我一直在打量他。

和平时那副应付别人的温和皮囊不太相同。他整个人松下来，显出大型猫科动物半睡半醒的倦懒和餍足。呼吸间带着温度，比哪种时刻都鲜活。

“笑什么？”裴雁来突然问我。

他进食的速度很快，十分钟不到，已经空了大半个盒子。

我一愣：“我笑了吗？”

他看我一眼，什么话都不说了。

话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还有任务没完成。

“这是助眠的，我试过水了，还算有点用。”我从羽绒服的外兜摸出香包，递过去：“给。”

裴雁来刚塞进一口饺子，看见香包，微侧过头。他下意识咬合，却像被什么硌到，眉头一蹙。

他捂住嘴，扭过头，几秒后转过来，手心躺着整整三枚一元钱硬币。

我和他齐齐盯着这三块钱，硬币上还裹着点儿肉馅儿的油花，一时谁也没开口。


楼道里静默如斯，不知道是不是我尴尬出了幻觉，隔音这么好的高档公寓，竟然还能隐约听到楼下邻居吃年夜饭的动静。有点吵。

我只能给出干瘪的解释：“这个，这个是封建迷信，家族传统。”

要不是他细嚼慢咽，否则今晚不是被卡死就是要被送去洗胃。

裴雁来一言不发。

“对不起，我忘记提醒你了。”我理亏，连着气也变短：“但硬币我消过毒。”

说着，我伸手，想把这三个倒霉玩意儿捞回来。

结果裴雁来没给。他揣进兜里。

我也不是真的想和他抢，就是觉得丢人。既然他乐意要，我就从善如流，把香包也塞给他：“好事成双。”

他扫我一眼，目光很轻，又很快移开。


吃完饺子，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儿呆到明早。

索性楼道里温度不高，但我和裴雁来年纪轻，火力足，歇几个小时不是大问题。

我半靠在瓷砖墙面上，吃饱喝足，不敢思银欲，只能昏昏欲睡。

“为什么是三个。”裴雁来突然问。

我本来困得迷糊，又强睁开眼。

裴雁来倚在另一侧的栏杆旁，正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洒进来，把他的骨相勾画得深刻又俊美。

我无比清晰地听到心动，头脑却因为困顿转得艰难。

“……什么？”

他把腿伸直，鞋后跟抵着地：“硬币。为什么是三个。”


“你问这个……说来话长。”我打起哈欠，眼皮不争气地黏起来：“我爸家暴。我妈挨打挨怕了，就跑了。”

“十年前的春节，我妈有了新人，回来办离婚。那天年夜饭她在饺子里包了三个硬币，说如果我第一口能吃到，就带我走。”

裴雁来猜到故事的结局：“你运气不错。”

我闭着眼，声音粘连不清：“……也就那一次，算我命大。”

他不置可否。

沉默裹挟困意再次将我吞没。过了几秒钟，也或许是几分钟，总之在我即将进入睡眠的几个呼吸间，耳边猝然响起刺耳的呼啸，然后什么东西在高处炸开。

是烟花。我迷糊着想。

呛鼻的硝烟无人在意，人造浪漫抢走所有风头，飞啸被细碎的爆炸声切断。零点的夜空大概要被这玩意儿的光烧起来。很难看清图案，但能猜到应该挺狂放。

楼道产生回声，任何动静都被放大，连着几声巨响，我终于清醒过来。


手表“滴”声响起。

是零点，新的一年。

我眯着眼，透过小窗向外看。光没来及被眼睛捕捉，我在轰鸣中听见裴雁来的新年问候。


“林小山。”他说，“你嘴上有油，擦干净。”
14 我滚，马上滚
14 我滚，马上滚

正月初一清早，我醒过来，肩颈疼得要命。

可人类的疼痛总不完全是疼痛本身，就像有人坚信福祸相依，也有人常把否极泰来挂在嘴边，一切负面的情绪似乎总能在这种生物身上找到正向的出口。

如果我早先意识到，裴雁来会枕在我羽绒服的那顶厚实又温暖的帽子上睡觉，我一定甘愿让这种绵长的痛延续得再久一点。

但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


保洁的阿姨踩着点儿踏上楼梯，诧异惊呼了一声的时候，我先一步被吵醒。

在这之前，我一晚都端正地缩在楼梯的最左侧，头靠着墙。他却把腿随意支在栏杆和地面上，腿长，地方窄，整个人向我这个方向倒着，把剩下的空间占得一干二净，头靠着我。

我一个猛子站起身，毫无防备的裴雁来一个重心不稳，头咣当一下撞到了墙上。

那一声巨响，一瞬间就把睡眼惺忪的我吓清醒了。

“我草。”

我惊魂不定地脱口一声骂，闪过脑子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大动静，万一裴雁来被撞傻了怎么办，要不要我对他负责啊，得赚几位数才能养起失智青年，能不能养一辈子啊……

打住，再往下想我和他孩子都有仨了。

我生。


“裴雁来，你没事吧。”我找回神智，想伸手又不敢。

阿姨也吓了一跳，搁下手里的布包，想去扶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半途也停下手。

我俩最后没一个去扶他。

裴雁来横在楼梯上，手捂着后脑勺，面无表情，罕见的有点愣。也许是我对这个人的滤镜太重了，竟然觉得他这幅模样也可爱。

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里想。谁让我除了围观群众以外还有一重过失犯的身份。

“那什么，疼吗？”我又问了一句。

阿姨也着急：“啊呀，小裴先生！你怎么睡在这儿了呀？磕着脑袋没啊？冷不冷啊？”

裴雁来把手放下来，看眼神是清醒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原地没动，吓得我以为他真被摔傻了。

我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头晕吗？晕得厉害吗？还能站起来吗？”

听我这么说，阿姨彻底慌了。她把菜篮子放下，摸起口袋：“哎呦，我给裴先生打个电话吧，这可怎么办？”

我有点意外。

裴先生？上次家长会之后，我一直以为裴雁来母亲和他联系多一些，为什么保洁联系的是裴雁来的父亲？


我捋不出头绪，裴雁来开了口。

“我没事。阿姨，不用联系。”他觉得碍眼，于是一把拽住我晃来晃去的手。

心跳直窜一百八——裴雁来竟然主动和我肌肤相亲。如果可以，我一定要在家门口放三挂鞭炮。

“那你怎么站不起来？”喉结滚了滚，我说着话，觉得口渴。

手腕上力道骤然加重，这不是握，这是钳住，是报复。我疼得脸色一变，闷哼卡在嗓子不肯出声，甚至变态地希望痛感持续地再久一点。

手的主人罕见地咬牙切齿，在我耳边几乎一字一顿：“……我的脚，卡在栏杆里了。”

“……”


晨间的闹剧收场后，又酸又痛的颈椎撑着我仿佛一夜重了十斤的头，两手空空回了家。

至于饭盒……

阿姨好心想帮我清洗干净，我拒绝了。昨晚让裴雁来有家不能回是一桩，早上裴雁来撞头又是一桩，两起惨案都因我而起，怎么敢再麻烦裴雁来家的阿姨。

但是意外的是，裴雁来和阿姨站在一边。他早我一步拿走饭盒，还相当客气地说洗干净会还给我。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裴雁来最后的那个眼神，隐隐猜到，我和那对饭盒大概此生缘分已尽。

我得罪的是位笑脸迎人的真暴君。睚眦必报的本质不会因为昨晚和我度过新年夜而发生改变，而我既然决意做谄媚的佞臣，就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回到家，我拿起手机，回复了相熟或是不相熟同学发来的祝福短信。熟的多加了一个感叹号，不熟的就是简单“新年快乐”四个字。

对人际关系，我一向将界限画得很清晰。即便偶有突兀的大方，但归咎于我的成长环境，总的来说还是相当吝啬。

耿一直的信息我是最后回的。

这个傻逼给我发来了好几面字符组成的新春快乐，硬是划拉了半天才翻完，看得我直犯恶心，于是回完新年快乐就转发了一条脑科医院的广告给他。

耿一直不知道是通宵了还是醒的早，几乎秒回。我点开一看，没忍住隔空骂了句人。

这孙子发来一条男科医院的广告，还说眼花是肾虚的表现，劝我早点就医。


真是新年新气象。

我暗恋对象的头被我撞了，我最好的哥们让我看男科，我妈昨天在我这碰了灰，连新年快乐都没跟我说。

这么想想，我倒宁愿把自己留在昨天，停在那级台阶上，祈祷明天不要到来。

寒假剩下的时间里，我白天瘫在家里刷好像永远都写不完的卷子，入夜就遛到裴雁来楼下呆坐一个钟头。

我坐在大理石球上，耳机放着歌单里随机到的小提琴曲，我长久地注视那道窗口，时不时摇头晃脑画个“粪”字，颈椎骨骼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不是我第一次期待假期结束。

在我那段妈不在爹不爱的童年故事里，假期像是噩梦。

那个混蛋玩意上夜班的时候还人模人样，一到了白天就退了那层人皮，把上班时候受的罪悉数发泄在我身上。开学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在学校里将日头消磨，到了八点钟再回家，这样披星戴月虽然辛苦，但是至少可以免遭皮肉之苦。在小学三年级之前，小饭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所以我畏惧寒暑假，数着日子等开学，心甘情愿做同龄人里的异类。

可这次有些不同。

我的渴望不再源于对痛苦的逃避，它不像从前那样靠腐烂的根茎汲取微薄的养分，而是在爱的母体中获得新生。于是这一年的开头终于有了熠熠发光的理由。


开学这天教育局发了新通知，建议把学生的位置按成绩排，好的带差的，教学相长，查漏补缺，有利于一起提高，共同进步。

我校在别的要求上八杆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但是对这种通告，一向响应积极。刚发完教材，转头班主任李逵就念着花名册重新调位置。

教室里挪桌椅的兵荒马乱结束，我后知后觉发现裴雁来在我斜后方，倒数第一排，同桌是成绩和我半斤八两的曹恒。

包在椅子上，但人不在。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敲敲后座的桌子：“曹恒，能不能换个位置？”

曹恒刚把书掏出来：“啊？为什么？”

“我比你高，怕挡着你视线。”

他无所谓道：“你和班长商量，他和李逵没意见就换，我都行。”

“谢了。”


得到首肯，我马不停蹄地出门找人。虽然要绕远，但裴雁来常去新楼的卫生间，那儿人少。我摸过去，果然见到人在水池洗手。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上课铃已经响了，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水细细地流过裴雁来手背的青筋，他垂着眼，双眼皮褶皱浅淡，不笑的时候冷漠又阴沉。

我凑到旁边佯装洗手：“裴雁来。”

“说。”

“我和曹恒想交换位置。”

他扫我一眼，把水龙头拧上。

我解释：“我比他高。”

“两厘米，不影响。”

“……”没办法，我只好实话实说：“我想和你坐同桌。”画蛇添足又一句：“方便提升成绩。”

裴雁来擦干手：“夏桑成绩很好，你不需要我。”

夏桑是学委，短发，高个，皮肤很白，做事干净利落，英语特牛，是我现在的同桌。

裴雁来转身就走，我忙甩甩水紧跟其后。

“我收回。”我紧张，又重复一遍：“我收回。”

“收回什么。”

我从他的左手边又绕到他的右手边，直勾勾盯着他看：“不是因为成绩，我就想跟你坐近点。”

裴雁来侧目和我对视，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审判。

“真的。”我举起四根手指：“我发誓，骗你是……”


“班长班长！”


迎面跑来的是团支书，他边喘边招手：“还以为你被数学老师叫走了，我去办公室找你你不在。”

裴雁来适时露出微诧的神情，很生动：“怎么了？”

我尴尬地放下手，心道他不考个电影学院真是未来演艺界的损失。

“李逵找你，挺急的，你快过去吧。”团支书答。

团支书停在几步之外。

我不甘心计划落空，稍踮起脚，在裴雁来耳边把没说完的话补全：“……骗你是小狗。”

裴雁来走了，没搭理我。没劲。


我坐回教室。没几分钟，裴雁来回来了。他走近时神色如常，我不敢看他，移开视线。

数学卷子第一题是集合，我刚写完一个大括号，一只手突然撑在了桌边。

皮肤偏白，略深的青色筋络在教室的暖光下显出老派的性感。校服袖很干净，没有和大多数人同款的墨渍。

是裴雁来。他在我身侧蹲下，巨大的热源让我半边身子发麻。

——他捡起一块2B橡皮。我的。


“笃笃——”

裴雁来凑近，捏着橡皮在我桌上敲了两下，又推麻将牌一样推开。

橡皮不知所措地滑到我手边。

“林小山。”他声音压得很低又很轻，我右耳差点要因麻痹失聪：“滚来后面。”


心脏狂震。


他今天没喷香水。

洗衣液香气里混着微苦的药味，来自于我送给他的香包。
15 没有谁能永垂不朽
15 没有谁能永垂不朽

和裴雁来坐同桌没我想像的惊心动魄。

高二下学期，各科竞赛繁多。裴雁来理科拔尖，首都那两所top2向他敞开集训营的大门，二月以来，他在学校露面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校友做不成，不异地是我最后的挣扎。抱着这种想法，国家级作文大赛我主动报了名，好在初赛和复赛都拿了还不错的名次。

作文国赛安排在五一假期，我和高三的两位学姐一起坐上去首都的高铁。

第二天比赛，时限是三个小时。我文思泉涌，两个小时就交了卷。出考场，我坐了半个小时的地铁摸到了燕大附中门口——裴雁来这半个月一直在这里集训。


我联系裴雁来出来吃午饭，他回个句号以示回应。隔半个多月见到人，他眼下罕见地挂着俩黑眼圈。

……还是好看，我没救了。

“您这是几天没睡了。”我问。

这家韩国料理在二环的世纪广场里，人多得出奇，我们只能挤在一个小角落。

桌子是正方形，两条相邻的边都靠着墙，裴雁来和我只能坐在麻将桌里互为上下家的位置，略显局促。

餐还没上，他打了个哈欠，说，哦，三天加起来睡了三个小时。

不夸张，我倒水的手都抖了一下。早知道不喊他出来吃饭，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补觉。

裴雁来像是猜出我在想什么，姿态懒散地撑着下巴，扫我一眼。

“室友打呼噜又磨牙。”他这会儿倒是气压回升，神色淡淡，看不出不开心：“过两天就回去了，凑合吧。”

裴雁来睡眠质量极低的时候心情会很差。我自以为和裴雁来变得熟悉，此刻也学会将他的鬼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服务员。”我皱着眉头：“麻烦催一下菜。”

我长着一张冷感过剩，阴郁有余的脸，服务员遇强则退，慌神点头应好。旁边的这尊大佛莫名笑出声，我看他，他又把嘴角拉直。

“你闭上眼休息一会儿，菜上齐了我叫你。”我从兜里翻出耳机，扔给他。看他懒懒塞进耳朵里，才放起了维瓦尔第的《四季》。

乐声起，他眉头轻挑，半天才“嗯”一声。合上眼时，显出几分易碎的疲惫。


又是二十多分钟，菜才将将上齐，我边打定主意要在软件上给这家差评，边关掉音乐。

……小提琴曲停下，可裴雁来却没动静。

我以为他累得厉害，这会儿还不想搭理我，就没出声，只轻手轻脚把耳机摘下来。可没想到，刚把耳机线收到包里，裴雁来头一歪，眼看着就要往下倒。

我眼疾手快，下意识接住。


——裴雁来竟然真的枕着我的手睡了。

动作僵持快十分钟，直到我几乎变成风蚀不化的雕塑，裴雁来才转醒。裴雁来神色惫懒，半晌才说：“我睡着了。”

像是个问句，但又不全是。

我收回手，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动：“嗯，你睡着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随意摆弄两下，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吃完，看时间我该回宾馆收拾行李，去赶下午的高铁。

在分开前，裴雁来让我在原地不要动。我以为他要去厕所，就在商场门口的矮人雕塑头上坐着。

这个时间，商场客流量不大不小，过客行色匆匆，没人在意我。我把脸埋进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裴雁来洗发水的味道还残留在我手上，我曾在裴雁来枕过的那件羽绒服上闻过。

“直达天堂”他常用，前调偏甜，后调是持重的性感，但洗发水却意外清爽，我细细闻嗅，像是海盐薄荷。吸两口就差不多了。我心虚地搓了搓脸，企图掩饰刚刚的变态行径。

领口突然勒住喉结，我呼吸一滞，发现卫衣帽子里砸进什么重物。

我忙把手拿开，第一眼看到的是看着手机的裴雁来，然后才从帽子里摸出一把折叠小伞，和一杯大杯百香果双响炮。

“走了。”他说。

五月的首都挂着大太阳，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喝着冷饮，我是城市里最开心的人。


傍晚五点多，我从返程的高铁下车。两位学姐的家长都在出站口接，我一个十七八的异性格格不入。

没客套两句，我推着行李箱要走，一位学姐的妈妈却热心拦住我。

“哎，这位同学，你住哪儿啊？我开车来的，顺路的话送送你吧。”

我不擅处理无由的善意，略觉尴尬地婉拒：“谢谢，不用了。”

她面带犹疑：“但外面突然下雨了，你带没带伞啊？不然我送你到一公里外的打车口也行，这个天淋着可容易生病了。”

我一愣：“……下雨了？”

另一位学姐的父亲似乎对我有些敌意，怕我勾引他姑娘似的，但这时也接话：“是啊，昨天还预报晴天，今天一早又说要下大雨，一点多就下起来了。”

我用力抓着包，指尖都发白，想笑，但因为不熟练只能僵硬地勾起嘴角。

“不用了阿姨。”我像是这时候才被那杯百香果双响炮齁到嗓子，声带发紧：“我，我带伞了。”

我拆开那把没拆标签的折叠伞，一公里的路，硬是让我走了半个多小时。


裴雁来的“过两天回家”还真是个正经的模糊约数。

我以为他五一三天假期后就能重返校园，却没想到开学那天我旁边的位子还是空的。

三天后的英语课被安排在下午第一节。我英语不算差，老师一般不怎么会注意到我。这节课刚开始，老师关了灯，拉了窗帘，在多媒体上放了一段和空难有关的纪录片。

讲台上她在说，“用心看，等会抓同学回答问题，答不出来丢脸。”

不远处谁在接话，抑扬顿挫的，“知道啦。”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像被风吹动的稻田。


我窝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因为觉得闷，于是半趴在桌子上，撩起了一角窗帘向外看。

清甜的空气从那条缝隙里蹿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窗外是后山，教室在五楼，从我的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在树林里飞着的两只喜鹊。尾巴长长的，身上是漂亮的蓝色，隐约能听见唧唧唧的叫声，很讨人喜欢。

我用书固定了一下窗帘，随手撕下一张练英文字体的作业纸，在上面几笔画出大体轮廓。

小时候托管的阿姨会画画，闲下来会教我们点皮毛，所以我儿童画画得还不错，这些小动物也能形似。

画了一半，我觉得不满意，随手把纸团揉起扔在边上，撕下一张重新构思落笔。

但还只来得及描出半边儿，笔尖却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

想收手已经晚了。

刚放完产假的英语老师身手矫捷，眼疾手快把画抽走。


没给我机会开口狡辩，她远程暂停了视频的内容，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来，林小山，你来总结一下刚刚那位遇难者家属的发言内容。”

我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全班的视线瞬间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救命。

要是让我说说外面那两只鸟叫了几声，我说不定还能讲出个一二三四，但视频里家属说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扮哑巴是我最后的尊严。

我不知道如何打破僵局，教室门被敲响。门开了，视线的中心终于转移。我也不例外。

——裴雁来回来了。

夏季校服穿在里面，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袖子卷起半截，露出一小段结实漂亮的小臂线条，不只在球场上看着漂亮，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要更凶。

真是被色欲熏了心。

明明还在罚站，我的心思却越跑越偏。

一打岔，老师脸色稍缓。

“Come in, please.”她拿走了我的画，和裴雁来错身而过：“坐下吧林小山，好好听课，多大的人了还上课画小鸟，是不是该把你送回幼儿园大班重修啊。”

话音刚落，班里就响起细碎的、压抑的窃笑。

我没脾气地坐下，裴雁来摸出书，意味不明地打量我一眼。

我和他对上视线，想到刚刚那一遭，说不丢人是假的。我紧急错开眼神，但热度却爬上耳根，好在教室很暗，我赌他看不到。


下课前，老师布置今晚的作业，要求每人都回去写篇二百词的作文，主题是遗书。

很不常规的题目，我听到前桌嚷嚷“考试又不会考”，又听到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对啊，整这花活多浪费时间”。

我转两圈笔，只觉得这个世界真不浪漫。

老师临出门前还抓着我的“画布”，她咳嗽两声，压下窃窃私语。

“三个月前我生下一对双胞胎，是两个女孩子，非常可爱。她们脱离我的子宫，自此拥有法律意义上的权利。”她稍作停顿，继续道：“在生产的过程中我大出血，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那一刻我离死亡很近，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躁动平静，教室陷进浓稠的沉默。


“我清醒过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得写一封遗书，内容可以无关动产和不动产，但一定有这一刻我对世界的告别。”

“就像刚刚空难死者家属说的，‘Death is the business of the living（死亡是活人的事）’。逝者安息前也曾是活着的人，而被留下的活着的人更要背负思念之痛。尽管死亡是以人类目前的思想远达不到的维度，我们却不得不抽时间用短视的眼睛去看看它。”

“所以，写一封遗书，或者尝试去写写自己的墓志铭。为了深挖所经历的种种‘来’，也给爱你的、你爱的，留一个不遗憾的‘去’。”


她转身离开，沉默却久久不散。

是。

生死太重，很多时候还没来及抓住，就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那天下午，我陷入一些遥远又模糊的记忆，头脑发沉，压得我颈椎疼痛。


第二天，她批改完全班的“遗言”，课代表又一张一张发回个人的桌子上。

从厕所回来，发现裴雁来着我的作业纸。我还没动作，裴雁来已经很自然地递还给我。

我想说点儿什么，却被学委打断。

“班长，咱班英语作文你是最高分吧？我这次分数不太高，能不能借看一下，明天再还给你？”

裴雁来说好。

“……”

其实我本来想说，你都看了我的，那我看一下你的不过分吧？

失策了，被学委抢先，只在交接时囫囵间看到一句“We are like olives, crushed to release the essence”，标题是墓志铭。

我木着脸，有点消沉。

“没想偷看，顺便扫了一眼。”裴雁来突然开口。他竟然在对我解释。

没这个必要。

他裴雁来是谁？我没那么自恋。

结果下一句，他又说：“爱死爱生？”

我被他的组合拳打蒙，心想不愧是裴雁来，只一眼都比人看得多，我最后一段都被他扫得一清二楚。


放学前，他书包都背上了，我没忍住叫住他：“裴雁来。”

他随手摸出另一张作业纸，没有批改痕迹，应该是废稿，扔到我桌上：“看吧。”

我拿起来看，问：“就这样？”

他已经走出几步，又停下，轻笑了声：“就这样。”


写了字的那面上，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个单词。

“Good night.”

￼阿列夫零
We are like olives, crushed to release the essence：我们有如橄榄，被碾碎才释放出精华。——赫拉巴尔《过于喧嚣的孤独》
16 蝴蝶效应
16 蝴蝶效应

多事之秋和兵荒马乱的高三撞了车。暑假一共就放了一个月，裴雁来还不在国内。

八月的最后一晚，我去了裴雁来常去的那家日式酒吧，点了杯尼格罗尼，但摆到眼前的是杯草莓味百利甜。入口的奶味让我一诧，抬头才看到老歪那张把络腮胡收拾得相当讲究的脸。

“这杯算我请你。”他依旧带着那架很像特务的墨镜，探过头来，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对我进行临终关怀：“怎么，心情不好？”

我尾随裴雁来这毛病应该是改不掉了，几乎接近跟踪癖。

目标人物视而不见的纵容态度，诱使我更加无法无天。

我像一条缠人的水蛭，跟着裴雁来的血味走，借由这种病态又兽性的方式，想在他庞杂的血管中找到自己的栖息地。

这家店也是我跟在他后面来的，三个月来过七次，次次都能碰到这位调酒师。我头一回自己一个人过来，结果又遇到他。

“你换我的酒。”我喝了一口，草莓里混着奶味。

老歪：“你的酒量我知道，今天一个人来，小心被捡尸。”

我眉角一抽：“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裴雁来如果来喝酒，那他多半心情奇差。赶上他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不会没脸色的打扰，所以从没和他坐在一块，也没说过话。这家伙怎么看出来的？


老歪意味深长地笑笑：“那帅哥一般人啃不下。说真的，你是我的菜，我可以1可以0，试试？”

“我恐毛，算了。”这人说话一贯这个腔调，十分里有九分假。我压根不进脑子。

他熟练地从兜里抽出钱夹，翻出一张照片：“我不留胡子很帅的，你不喜欢我可以剃。”

我好奇地接过去，看到糊得像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人脸，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承蒙厚爱。”

两口酒下肚，我没憋住，还是问：“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巧了，”他把毛巾卷了卷，神色高深莫测，“六月底那回，一楼男厕我也在。”

我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六月二十三，酒吧有个新来的骚零酒保，头一回见裴雁来，眼都直了。

送酒的时候目送秋波眼带春色，打着服务的名号上赶着聊骚。他脸皮也够厚，明明吃了闭门羹，临走前还想蹭一把裴雁来的手。

蹭空了。

中途裴雁来去了趟厕所，没多久，这孙子磨磨蹭蹭地也往厕所钻。

这我哪还能忍，放下杯子就跟去了。

我本来打着护食的心态去的，酒劲上头，是真有想动手的冲动。但到了厕所，才反应过来裴雁来哪儿是需要我英雄救美的角色。

没人能让他吃亏。

裴雁来一手就制住了人。

小酒保体型比我还小一个号。两只手被反扣着，头被裴雁来另一只手按在洗手池里，水龙头开着，下水口却堵上。裴雁来居高临下，手很稳，看起来没怎么用力。酒保整张脸浸在水里，挣扎不得，呜呜咽咽地直在里面吐泡。

我看向裴雁来。

他很清醒，我看得出。就是眼睛里半点情绪都不带，不太像个人。


说不吓人是假的，但我偏对他随时随处都能发情，血直往心脏和下半身冲。

但我也怕这祖宗手重，真把人憋出毛病，拦了一句：“你放着，我收拾他。”

他把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又画蛇添足补了一句：“你都没打过我。”


“……”

“……”


酒保唧唧歪歪的声音没停，裴雁来起先没说话，过了几秒，突然轻笑了一声。

水龙头关上了。

他拽着头发，把酒保的脸从水里拉上来。

这人湿漉漉的，在镜子里的更显得面目可憎，眼线晕开，像被人打了似的，呼吸到空气，剧烈地咳起来。

裴雁来把他花了妆的脸按在冰凉的镜子上，咚的一声，镜子颤得厉害。很怕会碎。

这人立刻哭了，边哭边喊“再也不敢了”。

“可能得麻烦你，”裴雁来从后面扼住他的脖子，语气不轻不重：“别再让我见到，可以吗。”

还挺礼貌。

酒保脸憋得通红，蹭着镜子飞快点头，水和光滑的镜面摩擦得吱吱直响。裴雁来松开手，他就逃也似的，来不及缓缓就往外蹿。

下水口被按开，裴雁来旋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起手。

我还站在原地，酒精让我的大脑变得迟钝，问：“他怎么你了？”

裴雁来挤了一大泵洗手液，垂着眼，脸上溅了几滴水，在镜子里俊美得像朵新摘的玫瑰。

“性骚扰。”等到泡沫被冲洗干净，他才接了下半句：“想摸我屁股。”


妈的。


当即，我也不顾裴雁来还在里面，拔腿就往外跑。

好在那孙子呼吸不畅，走得慢，还在走廊上弯着腰咳嗽。

我上去就给他屁股来了两脚。

想着，裴雁来还是下手下轻了。

怎么没打死丫呢。


失神的太明显，老歪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又笑：“真被我说中了？失恋了？”

我回过神，喝了口酒，干笑一声：“是我妈结婚。”

一小时前来的电话，说国庆假期在5A景区边上的五星级酒店办婚礼，邀请我去。还是那样，来信行文亲密得像认识了十八年的老朋友。

我同意了，边说着嗯，边想着十月一结婚这得多少对新人挤在一个酒店啊，高凯对我妈真的好吗，但这和我没关系，毕竟这个妈我也抢不回来。

我已经意识到半年前因为再婚和她、和我自己怄气是个挺傻的事，只是我妈她并不真的爱我这个事实，到底还是让我胃里烧得难受，得来点儿酒精浇一浇。

老歪挑挑眉，倒也没多嘴，换了个话题。

“嘿，《河边》上映了，网上评分还挺高，你看过没……”

百利甜虽然甜，但是还是有度数的，我一杯下去脑子有点乱，对老歪这些不知真假的娱乐圈八卦更是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哦哦敷衍了事。

河边的男主演关我屁事，还不如让我见见裴雁来。

说话间，我旁边坐下了一个身材保持不错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脸蛋的年轻女人，姿态亲密。我起先眯着眼盯着酒杯，听见他一句“来两杯Black Russian”。

这人在吧台的昏黄灯光下能看出抬头纹，但朦胧间能看出有些姿色。


直到他回头——

我和他对上了视线。


“你……”那人眯着眼打量我。

手里玻璃杯碎在地上，我的血直冲上脑门，瞬间，所有独立思考的能力都在离我远去，我牙关颤抖，太阳穴狂跳，很久后才找回言语功能。

“我说过，”我拎着他的领子，把人从凳子上拎起来：“如果我再见到你，我会杀了你。”

“我他妈一定会杀了你的！”

我眼珠子赤红，女人慌张地抓他的手。

“臭婊子，滚。”林辉一把推开女人，他用窨井盖下老鼠一样的眼神看我，阴测测喊：“好儿子，长这么大了？”

我站起身，回了他一句，“滚你妈的！”

林辉冷笑，我随即一拳挥上去，几只玻璃杯应声而碎。他倒在地上，鼻血立刻飞溅，我压上去，几乎把他掐死。但他却来阴的，踹我的下腹，戴着戒指的指头落在脸上时，我他妈竟然又感到久违的恐惧。

原来它一直都在，从没真正离开。

周围人惊鸟四散，我和林辉立刻变成空心圆的圆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天之内，我最大的两个债主都找到我。一个让我既爱又痛，一个让我既恨又怕，提醒着我是从什么环境里长大的，提醒我身上存在着怎么无情、阴毒的基因，提醒我从没有家。


后来是老歪叫了保安，把林辉赶了出去，拖着我去了隔壁的社区医院。我灵魂出窍，把赔偿和医药费转给老歪后，账户余额只剩两位数。

老歪没收，“不用弟弟，就当我今天请你喝酒。”

“……”我盯着死在墙上的飞蛾放空：“要还的。”


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累极了倒头就睡。第二天是开学，但毫无疑问我睡过了。

耿一直趁着早自习下课跑到厕所给我打电话。那边上课铃都响了，他还在坑里蹲着，问：“你没事儿吧秃秃，我听你嗓子哑了，是不是感冒了？”

我糊弄:“嗯，有点。”

他劝:“你不然别来了。”

我想了想，高三第一天，逃学不太好，还是胡乱冲完澡，昏昏沉沉赶到学校。公交车上又睡过去两次，差点坐过站。

情绪发泄太过，进门的时候我还两眼昏花，闯进班门，连报告都忘了喊。第三节是语文课。上次作文比赛，我得了国二，这位老教师正对我热乎，看见我调色盘一样的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

路过耿一直的座位，他向我投来忧心的眼神，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问题不大。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却发现已经坐了人。

裴雁来的桌子是空的，他还没回来。


鸠占鹊巢的是个男的，脸生，我没见过。

他头发略长，扎个低马尾，五官不算精致，但垂下眼带着风情。他挺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看到我伤口翻着红的一张脸，竟然还弯起一双眼对我笑。

“你好啊，总务科老师不在，我的桌椅还没搬上来。班主任说你今天请假，所以暂时安排我坐在这里。”在上课，他语气极低几乎压成气音，听起来有种奇妙的颗粒感：“谢谢你啊。”

哦，转校生。

等等。

请假？我请了吗？

今天心情奇差，他说的话我只听了个零碎，囫囵点点头，头一晃骨头都发痛，嘴角的淤青火烧着一样辣。

“知道了。”

我走到裴雁来的位置上坐下，摸出语文书闭目养神，拒绝交流意思明显。

我闭着眼睛，嗅觉就更灵敏。

桌子空了一个月，已经没有裴雁来的味道，缠着往我鼻腔钻的是另一种香水味。新同学身上的。

脂粉味有点重，后段略显辛辣。

让我想起昨天那杯百利甜，于是干脆捂着鼻子趴在桌上。


挨到下午放学，耿一直说要送我回家。他后期发育成富二代，连出租的选项都直接排除，一个电话叫他家司机来接。在车上，我看出他憋了一肚子话，揉着太阳穴说：“想问什么，问吧。”

就在我寻思怎么把和亲爸厮杀说的更体面时，这二傻子把我问糊涂了。

“你和孙汀洲坐同桌什么感觉啊？”他挺激动的：“他是不是特不一样，特好看，特洋气，特仙啊？”

我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孙汀洲就是新同学。

没觉得不一样，没裴雁来好看，没裴雁来洋气，没裴雁来仙。

不是，这是问什么呢？


“你老问他干什么？”

这回耿一直傻眼了：“不是吧林sir，你不会没看过《河边》吧？”

“没。”

耿一直诧异：“你断网了？最近孙汀洲不要太火好吧。他演的《河边》真的绝了……”

这电影听着耳熟，听耿一直逼叨半天，我才终于把新同学和昨天老歪嘴里的男主角对上号。

孙汀洲家里条件不好，但他勤工俭学，与人为善，成绩也不错。一年前，他升高三的那个暑假，被曾导在超市卖鱼的摊位选中，处女作就出演国内第六代大导的主角。

明明是文艺片，水花却很大。

现在电影的工作结束了，孙汀洲从老家转来这里，继续学业。以后多半要考戏剧学院。

由于耿一直对他叠了很厚的滤镜，所以主观部分的真实性我暂时存疑。


起初我没把这人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就是这丁点大的变数，成了那只无意间在海上振翅的蛾子。它掀起海浪和飓风，把我的人生吹得乱七八糟。
17 祝你新婚快乐
17 祝你新婚快乐

一周后，裴雁来回到学校，孙汀洲有了自己的位置，林辉和我妈也都没再出现。

风平浪静。

至少看上去是。

让我多少有些失望的是，裴雁来没对我这一副青红驳杂的尊容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虚伪的关心我没肖想，可连多余的冷嘲也没一句，还是让我有些挫败的。

想在他身边得点儿甜头，抖m果然是必备的属性。

我又换了个思路开解自己：这颗蚌就算是取珠的老手也会束手无策，更遑论我。


很快就到了我妈婚礼，但好巧不巧，我人生中最后一场声势浩大运动会，也因为接连几天的大雨和积水被推迟到这一天。

我报的项目是三级跳和两千米，问过体委，他查了流程单，说都是下午四点后才开始检录。

两相权衡下，我决定参加完中午的仪式就赶回学校，至于之后给双方亲友安排的舞会……还是逃了算了。

我既不会跳舞，也没有礼服，嘴不甜又不善社交，全场只认识我妈一个人，总不能一脚把高凯踹走，拉着我妈跳蹩脚的第三套广播体操吧。

我明白的，再宽敞的宴会厅也容不下一个林小山。唯一的特殊待遇大概就是不用随份子钱。


我套着夹克踩着球鞋走进宴会厅，门口横幅拉着“徐韵”和“高凯”百年好合的花墙，迎宾图上我妈笑得格外美丽。

其实在我贫乏的童年中，我妈的形象始终很黯淡。几乎每次见面，她的眼泪流得都像开了闸的淋浴头，而开关并不在我手里。

我常问她，你去哪儿了。

这样的问题从没得到过回答。她只用手背擦擦素面朝天的脸，问我，那个畜生，是不是又打你了？

在林辉的阴影下苟且，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什么叫见机行事视情况而定。她看着我的眼神像一口干涸了的井，仿佛只要我点头，她就会带我一起去死。

我很痛苦，但我还想活，所以我告诉他，我不怎么能见到林辉，所以我没事。

起初她应该是想抱抱我的，但最后她没有这么做。

最开始那些年，以及之后那些年，我从没见她像这样笑过。

我沉默着在迎宾处站了很久，直到收账的阿姨注意到我，问我是谁，是给女方上礼的吗？

阿姨应该是我妈的密友，只是我和她见面的次数都有限，又怎么可能认识她在五湖四海结交的那些男男女女。

玫瑰花墙近在咫尺，团团锦簇地挤在一处。精致又烂漫的爱将我围困，我几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恍惚了一阵，我才答：“我是徐韵的儿子。”

“啊。”她微诧的神情很快被掩饰，十分热情地招呼：“你就是小山吧？哎呦，小伙子长得又高又帅，很像韵韵。快进去吧，典礼要开始了。”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更像林辉。


高凯家底厚，整场宴席规格很高，不用算都知道花了大价格。

参加婚宴的男男女女无一不光鲜亮丽，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在用时下最流行的手机。

——我一个都不认识。

坐在被安排好的座位上，典礼刚好开始。

司仪正装整饬地拿着麦克风登场，台下请的乐团演奏我听不明白的高雅艺术，我妈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她自己拖着裙摆从长长的联廊那头登场。她并不需要我。

我剥开托盘里费列罗外层的金色铝箔。

巧克力在唇齿间破碎，我的味蕾却在我妈和高凯两声动情的“我愿意”和嘴唇贴着嘴唇交换唾液的时候失了调。明明糖和脂肪含量很高，我却只觉得舌根发着苦，带着涩，连胃里也开始泛酸。


仪式结束，宴席开场。

高大儒雅的高凯拥着我妈下场敬酒。我妈的主纱是一身珍珠白的抹胸鱼尾裙，把她身材的美好曲线勾勒得完美，敬酒服则是一身不规则裙摆的红色折页领裙，衬得她皮肤质感如玉一样莹白。

两人敬完一圈酒，最后来到我身边。到这个时候，和我同桌的几人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我的存在。

坐在我正对面的女人是高凯的亲妹妹，我在照片里见过。高凯本来就比我妈小，他妹妹更是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刚刚就想问了，这位是……？”她歪着头看着我，带着不做作的娇俏。

我端起酒杯站起身，在高凯介绍“这就是韵韵的孩子，叫小山，以后和我们就是一家人”的时候，我演技拙劣地模仿起裴雁来，僵硬地挤出一个笑，故作落落大方的姿态，然后和二位新人碰了碰杯。

酒杯一撞，我先干了。白酒烧过喉管，我嗓子火辣辣的疼，眼睛也很酸。

我毫不吝啬地夸赞她，你今天很美。

我妈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突然有点红。


虽然不多，但我还是被爱着的吧。

我心里这么想着，然后走上去拥她入怀。我的肩膀已经宽得可以把她揽进怀里，逐渐长成成熟而可靠的模样，只是她从没在意。

又或许曾经在乎，却又因为做母亲时还太年轻，因为那段失败而痛苦的婚姻经历，因为我的寡言少语不愿亲昵，最终选择了将我封进盒子。就像我对林辉那样。

她回抱我，说，谢谢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能闻见她颈侧的玫瑰香水味，和我最初记忆中的母亲的味道已经不再重合，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有些东西从我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说不上痛，也说不上轻松——还没拥有就失去，滋味总是苦的。

我松开她，说，徐小姐，新婚快乐，祝你幸福，永远。

我始终感谢她。

但最终没能喊出那声妈。


她眼角分明带着泪。

她利落地转身。

她踩着地毯上粼粼的光，一步一步踏进新生。

——只是从那往后不再有我的影子。


回到学校是下午三点。

外套上沾了烟酒的味道，被我扔在看台。在去两千米检录的路上，耿一直从后面追上来。

“秃秃，你能行吧？”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捶了两下他的肩膀：“行的不能再行了。”

大话说得满，但很操蛋的是，裴雁来竟然也报了这个项目，还十分凑巧地和我分到了同一组。前后连着号，跑道贴跑道。

我站上六号跑道的时候，他正在候场热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四号跑道哥们儿的搭讪。

波澜不惊，游刃有余。他把握着交往的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也不会让人错以为自己和他真的成了朋友。如此擅于矫饰，又如此顺理成章。

我活动着脚踝，喊了他一声。

“裴雁来。”

长跑比赛前，我明明不该分心，但善妒的基因刻进了我的DNA，在酒精的助力下格外难以控制。我想把他的注意力抢过来：“我妈今天结婚，她穿婚纱挺好看的。”

我从没和他提过这件事，今天是第一次。


“所以呢。”裴雁来垂眼看我，大抵认为我又在传递一些无用的信息。

我很少有挑衅裴雁来的想法。

但酒壮怂人胆，我盲目地认为在我妈二婚这天，我是最该被幸运眷顾的。

我深吸了口气，说：“想拿第一。”

裴雁来不冷不淡地笑了声，“想我拿？”

看不起我？

白酒上头，我的肾上腺素前所未有地达到峰值。

我不知死活地凑近、过线、越界，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又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不。”我单手捏住他的下巴，简直胆大包天，告诉他：“是我拿。”


发令枪响，如果血能燃烧，那大概升到了一百度。

但我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两千米，一共五圈。

我咬着牙活了十八年，被林辉家暴住过三次医院，记事起一共见过我妈四十多面，追着裴雁来的背影看了七百六十天。


现在，深红色的跑道像恶龙的尾巴，在我的胃里，二婚酒和费列罗还在消化，耳边是阵阵不知为谁而起的呐喊和尖叫。

裴雁来一会儿在我身前，一会儿在我身侧……

这次，我不想只在他身后，不甘像无头苍蝇追逐着他的背影，不愿永远躲在他视线的死角，像块潮湿阴暗的苔藓。


我要让他看到我。

我要到前面去。

￼阿列夫零
一直没提过徐韵这个名字，因为在小山心里，她首先是母亲。
18 是我赢
18 是我赢

我和裴雁来几乎同时闯过终点线。裁判组决定回看录像裁定，结果会在所有项目结束后进行全校通报。

跑完两千米，广播里又开始播报“男子三级跳到检录处检录”的通知，我没有时间休息，甚至也没时间去看裴雁来的反应，就被追上来的耿一直拉去沙坑附近的检录口处。

三级跳不是我的强项，但好在项目难度偏大，除了体育生，大家都半斤八两。沙坑靠近看台，这个项目又是众所周知地容易出丑，所以围观群众不少，跟看猴似的，挺热闹。

刚跑完两千米，我现在体力不支，但裁判已经报了我的号码。

“00940717准备！”

我忍不住又想到裴雁来。

他的号码只和我差了一个尾号，比任何时候靠得都要近。只可惜他没报这个项目，不然我还能多体会几次和他紧密贴合的美丽错觉。


哨声响起，我冲击起跑，然后纵身而跃。

不久前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没回到正常水准，落进沙坑的那一刻，我就猜测结果应该不差。如果后面不连着杀出几匹黑马，拿到前五没有问题。

运动会前，学校重新清理了沙坑。沙子很细，厚度也足够，向前的冲力让我的两个脚几乎全部埋了进去。

我原地抽了抽，还没等我从里面脱身，突然平地刮起一阵邪风。

这风邪门。时间短，但来势汹汹，刮得主席台上横幅都猎猎作响，学生的骂声和惊呼响成一片，我们这一处更没法幸免。

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卷起，站在中央的我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沙尘暴。

没多久，风停了。三级跳项目暂听十分钟，站在沙坑附近观赛的倒霉同学纷纷灰头土脸跑去洗脸，沿路嘴里还“呸呸”不停。

比较惨的是我。

我的眼睛天生敏感，迎风迎光久了就会掉眼泪，这该死的狂沙简直就是我的克星，它来了又走，我却只能捂着眼泪如雨下，又疼又辣得完全没法睁眼。

好在耿一直离得不远，看到我的窘况，像遛狗一样把我遛到教学楼的厕所。

耿一直听了这话直骂我没良心，明明他才更像给我导盲的拉布拉多。


我洗完脸，眼睛还是红的。

耿一直着急了：“秃哥，你他妈没事儿吧？红得吓人，眼睛里面不会出血了吧？要不我送你去医务室？”

我心知自己这双娇贵的眼睛是什么尿性，摆摆手：“我回教室，包里有眼药水。”

“也行，你自己得有数啊。”他拗不过我，抓住我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耿一直是体委。到这个时间，运动会的项目基本结束了，待会儿他就该组织队列带回观众席，最后代表班级领奖。我不想耽误，忍痛睁眼给他看：“我真的没事。”

“那好吧，电话联系。”耿一直犹豫两秒，转身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我点点头，无心多说：“嗯。”

三言两语把二百五打发回去，我强忍不适跑回教室，刚要推开后门，我脚步一顿，刹了车。

后门的小玻璃窗刚好和我眼睛齐平，为应付上面检查擦得很干净，我不费力气就能窥到教室里的一切。


快落山的太阳黄得晃眼，光途径大块的玻璃投进教室，黑板上还是昨天最后一节数学课的板书，值日生忘了擦。

位置上都是空的，桌子上摞着成堆的书和练习册，窗户打开三指宽的缝，谁五毛钱一沓的草稿纸摊在桌子上，被挤进教室的晚风吹得一页翻过一页，能猜到薄又干硬的纸质正在细碎作响。

裴雁来正半倚在窗台边，他背着光，我看不清表情。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站在裴雁来旁边更像是一拳就能捶倒。他背对着我，留着长发，松松散散地扎了一个马尾，在对裴雁来说什么，只是我听不清。但从肢体语言看，他情绪有些激动。


班里只有一个被破格允许留长发的男同学，辨识度相当高。

是孙汀洲。


挺怪的，两人明明没什么交集。

精神鸦片很强大。我一时眼睛也不觉得疼，侧着身子听墙角，一声不响地贴在窗户边扮演壁画。

但这教室设备破归破，隔音做得还不错。我什么都没听见，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推门而出的是孙汀洲。我不想躲，就像抓小三的原配，心怀微妙的底气，直直和他撞了个脸对脸。

我比他高，看他的时候要低头。

他脸色微妙，不好形容，像在深思，又像是在愤懑。突然撞见我，他明显短暂地慌了阵脚，但不动声色打量了周遭一圈后，他又缓缓露出笑脸：“是你啊。”

这位演电影的哥哥变脸功夫真的可以，只可惜骗不了我。

我没什么表情地回了一句：“是我啊。”

他脸色微僵：“……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先去操场了。”

我推开门，和他错身而过：“不送。”


听这急促的脚步声，孙汀洲应该是走远了，痛感重新回到双眼。

我难以掩饰狼狈的姿态，蹿回座位，猴急地从包里摸出眼药水。

但明明是轻车熟路的事情，老天今天却偏偏和我作对。我越着急，眼睑就绷得越紧，药水从眼眶挤出去，滑到睫毛上脸颊上，就是不去它该去的地方。

不敢去看裴雁来，我仰天骂了句脏。


眼药水瓶突然被人拿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裴雁来就站到了我的身后。

此刻他嘴巴在上，眼睛在下，我意外地想，纵使轮廓深刻流畅，俊美如裴雁来，颠倒着看竟然也是奇形怪状的。

他用手撑开我的左眼，问：“要几滴？”

操……

操。

我人傻了，说不出话。

裴雁来面露不愉，手指用力，我眼眶顿时刺痛了一下。

“我刚洗过手。”他又问：“要几滴。”

声音说大不大，我意识到这是说给我听的，意思是以为我嫌他不干净。

我哪儿敢，六月飞雪恐怕都没十月的我冤。

“……两滴。”我回过神，边比划边说。

裴雁来冰凉的指腹贴着眼眶，触感格外清晰，我像被蛇吐出的信子缠住，忍不住颤抖。

但我能看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我必须目不转睛。

眼药水充分润洁，碎沙顺着眼泪流出，我睁开眼，终于可以清晰地视物。


裴雁来坐在一边摆弄着蓝色的眼药水瓶。

“怎么了？”我问。

他还在看瓶子上的标签，不答反问：“你怎么了。”

“刚才风沙大，迷眼睛。”

他很轻地笑了声，没什么情绪：“眼药水是什么药效？”

“缓解眼部不适和视疲劳，老牌子了。我眼睛毛病多，风吹日晒都会不舒服，经常用，没什么副作用。”对着裴雁来，我总忍不住多话。

“嗯。”他把眼药水扔给我，仰起脖子，命令：“帮我。”

……什么？

简直是天鹅敲癞蛤蟆家门，天上掉馅饼都没这么夸张。

我被砸晕，一时惶然无措，开口就变成了结巴：“你是说，让我，我帮你？”

他半睁开一只左眼，用俯视的姿态，却在仰视我，双眼皮宽而浅，闭上眼就不见痕迹。黄澄澄的夕阳铺洒进来，勾出他挺拔的山根，却照不亮他的眼睛。

“我不会。”他说得坦然。

我不是太明白什么叫作“不会”。滴眼药水又不像骑自行车，平衡感差的人确实很难上手，不存在技术要求。

但不答应我才是傻逼。

“……好。”我指尖打颤，口干舌燥，下腹烧起一团奇异的火：“我尽快。”


但很快，旖旎心思就散了干净，因为给裴雁来上眼药的过程苦不堪言，超乎想象。

睫毛太长挡路是另一说。

像是条件反射，在液体进入前，裴雁来会闭上眼。那是肌肉一瞬的反应，我手指没有着力点，根本压不住。

反反复复七八次，我心里着急，但裴雁来不动声色，只一次又一次说，“继续。”

他难能静默地蛰伏在我掌下，像米开朗琪罗给美蒂奇家族墓地雕刻的那尊“晨”，在无声中向我交付了什么。

——他是让我帮他脱敏。

我知道我不能停手。

眼球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之一，裴雁来的类吞咽综合症源于过强的戒备心，他极度自律自控，果决地处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弱点。

现在是得寸进尺的好时机。我这样告诉自己。

“裴雁来。”

我喉结一滚，胆大妄为地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他猛地捏住我的手腕，我很痛，却变态地从疼痛中找到微妙的欢愉。我喉结一滚，凑近他低语。

“都可以的。就像你可以要求我服从……你可以相信我。”


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一句话了。


五分钟后，耿一直打来电话。

和偷那什么似的，我和裴雁来一前一后回到操场，师生都坐到看台，草坪和跑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志愿者在回收器械。

位置是先到先得，班里的前排都满了，我和裴雁来只好爬上最高那层，坐在最后一排的边缘。爬楼梯的时候，我挨个扫了一遍，没观众席里看到孙汀洲。

一回头，原来人家在主席台上当主持。多风光。

通报比赛结果，我们班一共拿了四个金牌，成绩不错，离近全校前三的积分只差一个奖牌。

最后一个公布的项目是男子两千米，说不紧张是假的。我胜负欲并不强，但这一次，我想拿到名次。

因为对手是裴雁来，我说了要赢他。

只是想到这个，我已经开始忍不住战栗。


“我能拿第一吗？”

我大概是疯了，竟然这么问我的竞争对手。

裴雁来闭着眼睛并不理会我，用完就扔这套倒是熟练。我早就习惯他的反复无常，但右手边的同学偷瞥了我一眼，似乎很诧异。

不知道是以为我终于疯了，还是惊异于裴雁来对我甩都不甩的冷脸。


播报这一项成绩的是广播站站长，叫罗婧，高二的文科学妹。柳叶眉下长着乌溜溜俩大眼睛，头发不长，经常披着。

所有对裴雁来有意思的我都关注过。她也不是例外。

“现在播报，高三年级，男子两千米成绩。”

罗婧声线甜美干净，听起来像是夏天吃的第一口西瓜心，我却无心欣赏。


“第一名……”

心率逐渐加快。

“是来自高三八班的……”

我闭上眼睛。


如雷心跳捶着鼓膜，麦克风的电流声清晰可辨，场内乱声不绝于耳。

然后裴雁来对我说：“你能。”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我的世界在这一秒陡然安静。

我猛地睁开眼睛。

裴雁来在看我，不算专注。可此时此刻，万人在场，他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恭喜林小山同学，以七分十八秒的成绩获得第一名！”


“卧槽！”

“没看出来，林小山牛啊！”

“我靠，快听播报——班长第二啊！好几把牛！”

……

欢呼声在我耳边炸响，观众席的同学一个个比我还要激动。鼓掌的有，吹口哨的有，想把我抬起来的也有。

幸亏我挑的位置偏僻，不然我可能会被抛来抛去，像个麻袋。

班级总分排名第二。

耿一直把金牌给我，银牌给裴雁来时，我还没能回过神。

李逵今天红光满面，仿佛重回十八岁，借来照相机要给班里拍合照。

“来！运动员们！都给我举起你们的奖牌！没有奖牌的也比个pose啊！”

同学大肆起哄调笑，他也不恼，咧着嘴站在第一排倒计时，气氛火热。


“三——”

我和裴雁来配合地举了举奖牌。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他说，恭喜，第二名。


“二——”

他没搭理我。


“一——”

我从没如此快活，但贪心地想要更多。


快门即将按下。我忍不住侧过脸看他。

裴雁来眼角还有些湿润，我心痒难耐，伸手用指尖蹭干。此刻，我志得意满，歹念丛生，色心把自制力和敬畏心全线击溃。

“你为什么不谢谢我？”几乎像在挑衅。

裴雁来眼风一厉，垂下眼睛，像只准备进攻的大型猫科动物。危险的视线划过我的脸颊，比秋风刮得要疼。

“林小山。
19 比狗还要狼狈
19 比狗还要狼狈

-


长情是不是优点我不清楚，但是走火入魔痴心妄想一定不是好话。从射箭馆回家，本来以为长夜漫漫难捱，没想到我倒下就睡得昏天暗地。

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很多年前的裴雁来，今晚也是。

他在我记忆中过分鲜活，每每入我的梦，都像是在看一场浓墨重彩的画展。我拿着限时七小时的门票，舍不得按时离场，醒来时胸口都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比肾虚的滋味还空旷。

我就是这种得寸进尺的贪心动物。

从前以为，既然再也见不到这人，那么做梦很好。现在人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了，又开始觉得只做梦不够。

这晚，高中时代的裴雁来只停留来几瞬，转眼时过境迁，他成熟，俊美，高大而沉静，像条谋定而动的巨蟒，只一手就捏住了我的脖子。我仿佛连呼吸都在这位暴君的强权掌控之下，在一种极致的控制中获得隐秘的快乐。


第二天一早，我差点儿以为自己会死在梦里。睁开眼才意识到，昨晚裴雁来扼住我喉咙是假，环形颈椎枕反过来卡住脖子是真。

陈伯随着枕头落地逐渐平复，我活像条纵愈过度的死狗，爬进厕所。胡乱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星生活，再这么下去人就快变态了，裴雁来好菩萨救救你老同学……

我灵魂出窍，晃进地铁，坐了两站才发现手机没带。我没法，只能吃力地挤出早高峰的车厢，飞奔回家拿手机。总之，我推开律所门，前台被我这副萎靡不振的尊容吓了一跳。

“林助，你没事儿吧？”她关切地掏出一盒旺仔牛奶：“拿去压压惊？”

迟到了十分钟，生怕被老胡逮住。我走近两步，没接，从包里摸出一份合同递给她，匆匆忙忙知会：“谢谢，不用。十点陈国明陈先生到访，把这个给他。”

前台点头接过，看我的眼神还是微妙：“好的。”

“辛苦。”


但天网恢恢，老胡还是抓到我了。

五分钟前，他打内线电话叫我，让我拿着材料去他办公室。我当时不在，接电话的是谢弈。

谢弈转达完消息，抛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老胡这人行事风格向来以刚正严谨著称，脾气不坏，是位好上司，不难相处。有错立正挨打，有功月底加钱。因为和我继父高凯师承同一位大拿，所以对我照顾有加。

可我与高凯并不亲厚，对这份好意深感受之有愧。拿了腿软，吃了嘴短，在律所工作的这么久以来，我虽说不积极发奋，但也算是兢兢业业，没出过差错。

但最近，我先是摔了新任高级合伙人的私人物品，又是在他找我的档口迟到。进门前，心里多少发怵。


敲了门，是老胡应的，隔着门听，声音显得有点儿闷：“进。”

短短一个字，辨别不出心情好坏。

我清清嗓子，推门而入：“胡律，您要的文件。”

老胡扫我一眼，没说话，亲自起身接过卷宗，朝沙发走去。我一抬眼，才发现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裴雁来坐在沙发上，正在喝咖啡。

我鼻子灵，咖啡香飘到我这儿，立刻闻出这是夏威夷产的那包咖啡豆，五十美元一磅，平时放在茶水间里，除了老胡以外没人碰。

桌上有三杯，冒着热气，显然还有我的一份。只可惜这豆子酸头重，裴雁来未必喜欢。但他一向喜怒不形色，一口过嗓，眉头动都没动。

“坐。”老胡点了点裴雁来手边的沙发。

我面上不动声色，但昨天半夜还对着手边这张脸发晴，乍一见真人，多少有点不自在。


先谈案子。

老胡摸出U盘，里面存放着重要的视听资料。我看过内容，是非正常拍摄的部分审讯过程，也不知道是谁拍的。

这些人很有技巧，逼供手段五花八门，折腾两天下来，李阳鸣身上竟然一点伤都验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是老胡神通广大搞到视频，没想到他却把U盘推给裴雁来：“按你的要求，清晰和防抖我已经找人处理过，可以能识别出李阳鸣的面部特征，现在物归原主。”

竟然是裴雁来。

我暂时是他的助理，但他是什么时候办的这件事请，我一无所知。

震惊之余，我还有话要问：“非正常拍摄的视频不是不能当作合法证据？质证环节会控方可能会拿这个说事。”

“是。”裴雁来说：“那就不把它当证据。”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没人和我解释。

“小山，跟着裴律师多听多看多做事。”老胡语重心长：“接下来就辛苦你了，雁来。”

雁来这个叫法实在太肉麻，听完，我咖啡都喝不下去了。

裴雁来摇摇头，笑说：“是我劳您费心，您别这么客气。”


二人就李阳鸣案又聊了几句，言简意长，听得我心惊，不敢插嘴。

案情讨论结束，老胡终于又想起我。

“对了，小山。”老胡喊我：“正好裴律师也在，上次那件事，你正式给他道个歉吧。”

是说手滑摔掉盒子那件旧账。

我并不介意多说一次对不起，但裴雁来冲我摆手。按照裴雁来第一顺位原则，我条件反射地闭上嘴。

裴雁来无奈一笑：“胡律，说真的，只是小事而已，我没有放在心上。更何况，林助早就和我道过歉了。”

他给了我们，主要是老胡，一个漂亮的台阶下。

“是么，那就好。”老胡看我的目光沉而重，其中深意我不欲深究：“这段时间小山给你打下手，没添麻烦吧？”

裴雁来一贯持重：“没有，您放心。”

老胡叹了口气：“他家里人是我的师弟，这孩子进所就在我手下，算我半个徒弟。”他顿了顿，又说：“小山吧，性子闷，话少，但是各方面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他停了两秒，继续，“以后就劳烦裴律教育了。”


以后？劳烦裴律？

什么意思？

我很快意识到，老胡三言两语，明里暗里都在推我去给裴雁来当助理。

这场面有点儿像托孤。很古怪。

我诧异地看向老胡，今天他雷打不动地穿一身黑色西装，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人消瘦不少。我在余光里又瞥见裴雁来，他放下咖啡杯的动作顿了顿。

“您客气了。”裴雁来沉默半刻，应道。

两秒后，咖啡杯落在实木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迟疑再三，还是没忍住叫了老胡一声：“胡叔。”

老胡听我这么喊他，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有无言的制止，于是我只能把话悉数吞回去。

老胡虽然年长，但在事务所里和裴雁来是同级。他明知我和他是有龃龉的旧相识，还把话摊开说到这个份上，是我没想到的。此刻，他比高凯更像我的继父，忧心我在新上司手下受委屈没人护。我只觉得惭愧，所作所为对不起这样熨帖的善意。

裴雁来垂着眼，只装作没看见我和老胡的眼神交流。

“胡律，您放心。”

他今天说了很多句这样的话，也不觉得烦。


谈话告一段落。

离开办公室时，我端着三杯各剩一半的咖啡，两只手都不空。不知道是不是碍于老胡的情面，裴雁来主动帮我开了门。

我思绪重重，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谢谢您。”等到看清裴雁来的脸，我才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我从没对裴雁来这么毕恭毕敬过。即便从前我将他奉上神坛，将他当作不可亵渎的月亮，也从未这般谦恭。哪怕我和他之间只有高中同桌这一桩苍白的旧事，也都显得我太不识趣了。

裴雁来投过来的目光晦涩难明。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老胡诧异地看我们在门口大眼瞪小眼，问“怎么了”，裴雁来才回过神似的，一声说不清意味的气音从他牙关溢出。

这人将目光从我锁骨处扫过，用手指虚虚拎了拎我的衬衫领口，给人一种近乎亲密的错觉。


“衬衫扣子扣错了。”

我当即一愣，连忙低下头检查。刚找到罪魁祸首，手里的托盘失了平衡。

鸡飞蛋打，我手忙脚乱。

陶瓷杯保住了，但是衬衫遭了殃。胸口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大滩湿漉漉的咖啡渍，相当狼狈。一些液体渗透衣服，湿湿嗒嗒地正从胸口的位置，缓缓顺着腹肌向下流。我被瘆得发痒，但笑不出来。

当着上司和十一年白月光的面这么丢人，说是社死现场不为过吧。

老胡吓了一跳：“你这小子，最近怎么总是粗手粗脚的？”

我余光看见他站起身，忙道：“没事，您忙，我马上处理。”

但没等老胡有反应，裴雁来先有了动作。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被咖啡濡湿的胸口，这一眼里的情绪很沉，我看不懂。可很快，这变脸比翻书迅速的祖宗突然极深地吸了一口气。

眉骨骤然压低。在这张俊美沉静的脸上，轮廓极其锋利的眼显得格外薄情，熟悉而可怖的兽性在深处复苏。


他移开视线，我没漏看这人眼中转瞬即逝，却极深极重的情绪。

没有温度，是不容错认的厌弃。


当头一棒，几欲将我击得脑干发麻，手脚冰凉。

我认识裴雁来十一年，期间有九年毫无联系。

可尽管是那糟糕的、莫名其妙的最后一面，他也从没对我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一瞬间，我像是站在那夜巷子里的射击场上。只不过上次他揭下面罩，是为了让我看清他的脸，这次，却是要将我摁死在上面。

手边没有餐巾纸，裴雁来扯开领带，甩到我身上，刚好盖住我左半边被咖啡润湿的胸口。

“不用还了。”他说。

这话基本上和“滚远一点”一个意思。

他摔门而去，发出很响亮的一声“嘭”。失了分寸，不讲风度，这很不“裴雁来”。

关门声震耳，老胡懵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门。似乎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在短短一分钟内极速失控，也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一向进退有度，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裴雁来失态至此。

我失神地站在原地，被老胡无声地拷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道关门声像是魔鬼的嘶吼，钻进耳朵，折磨我，拷问我，聒噪地令我半晌无法思考。

原来昨晚的梦是这么回事。

我一身狼藉，反倒恍然大悟。


裴雁来讨厌我。

这可比他不喜欢我难以接受多了。
20 废物利用
20 废物利用

职场是很小又很神的一亩三分地。

小在出了屁大点事，上到合伙人下到保洁阿姨都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神在这些八卦总会在口口相传中逐渐改头换面，到最后伏羲都能和雅典娜生八个孩子。

没一个人能体面地穿好底//裤。

自上回我和裴雁来是旧相识曝光之后，我再一次有幸进入办公室八卦的中心。

被咖啡渗透的衬衫已经不能再穿，我婉拒了谢弈借我他的备用衬衫的好意，趁着午休去隔壁商场又买了一件。

出了商场的大门我就毫不犹豫把旧衬衫和领带扔进了垃圾箱。

管他妈浪不浪费，洗不洗得干净，我只知道看见它我就想起裴雁来的眼神，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回到鼎润，办公区很空，大家都去吃午饭了。我没什么胃口，就去茶水间拿了瓶饮料。

刚巧碰到热着蔬菜牛肉三明治的老胡，他最近饮食习惯变了风格，清淡健康了不少，人也清瘦了。

“早上怎么回事？”

我盯着空气中某一点浮尘，左右言他：“没怎么，手滑。”

老胡没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应该还有别的事忙，语速略快。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旧恨，也不管是不是又添新仇，但是裴雁来这个人，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有背景，有野心，也有手腕。人品怎么样我不好说，但招惹上他，不是件好事。”

老胡压低声音，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半点儿没藏：“我让他带你有我的考量，你只管好好做事，其他的都放放，明白吗？”

老胡什么段位。当然看得出我和裴雁来之间的矛盾，我更被动。

他现在说这种话，不过是在提点我不要和裴雁来正面起冲突，让我忍忍，退一步山高水远、海阔天空。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担心太多余。


我从来都没法对裴雁来恶言相向。

谁叫我这么喜欢他呢。


老胡离开，我在茶水间看着瓶盖里的“谢谢惠顾”愣神。

门外有响动。看看时间，大概是同事吃完饭回来了。

“他还没回来呢？”

“估计是买衣服去了吧，毕竟一身咖啡，怎么穿啊。”

我手一顿，竟然又是我的八卦。


“也是。你听见裴律早上摔门的声音了吗？啧啧，林助是得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才能把那位气成那样？”

“听说…只是听说啊。裴律和他高中的时候就不合。是他往裴律的咖啡杯里吐痰被发现了，裴律才发火的。”


丧尽天良？吐痰？


“不会吧，我的天。那也不怪裴律这么温柔绅士一人都气得砸门了……但林小山也不像这么没品的人。”

“嗨，谁知道呢，我也是听为思哥说的，瓜不保真，你别乱传。”


“咚”的一声，饮料瓶被我重重地落在台上。

两人走进茶水间，看到我，顿时尴尬得脸红，招呼都没好意思打。只在离开前一个挨一个，小声说了“对不起”。

早上闹了这么一出，没人说闲话才是奇怪。我没下人面子的毛病，也不怨怼这两位同事，但冤有头债有主，何为思这傻逼我总要记上一笔的。

杜撰得有鼻子有眼。如果本人不是故事主人公，我差点儿都信了。

人没有钢筋铁骨，就算死皮赖脸、蝇营狗苟如我，被捅了一刀也会疼，狼狈不堪也会觉得丢脸。

我也会有逃避心理，想让自己暂时不要想起裴雁来这个人。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一下午裴雁来在我耳边出现的频率高得异于往常。


起头的还是何为思。

他办公室在三楼，最近却总往楼下跑。

我没忘记裴雁来到任前这家伙是什么嘴脸，可短短一段时间，他就已改头换面，明面上几乎成了全所裴雁来最大的舔狗——这个排行榜不包括我。

他消息灵通，听说等开庭，李阳鸣的案子一结，所里就要接下腾源国际的大单。腾源国际那边指名道姓要找裴雁来负责，说会让公司法务部全体打好配合。

这面子可就太大了。

那可是腾源国际，领头羊级别的国际能源企业，实打实的庞然大物。至于为什么眷顾我们这桩庙，原因不能再明显。

裴雁来一下午没露面，我按照原计划四点要跑趟市检察院。

我收拾好文件，正在手机上打车，何为思又不安分地聚了一小撮人，叽里呱啦八卦起来。

想起茶水间的事，我留了个心眼听了听。


“……我操，我刚刚问了我舅舅，你们猜怎么着？”

这回是我多心，何为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腾源国际的董事长也姓裴，有个独子，懂我意思吧？那谁关系也太硬了，轮到谁能不发达。”

围着凑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夸张的倒抽气和唏嘘声。

我听不得这孙子说裴雁来一句不是，脚尖一转就折了回去，眼睛盯着手机，“不小心”撞歪了何为思半边身子。

他也不傻，瞪我：“林小山，你什么意思。”

我捏捏他的肩膀，下手挺重，说，哦，不好意思，我没看到这还有个人。

人这个字我咬得很重，阴阳怪气的意思不言自明。

何为思似乎对我的态度十分意外。我都下楼了，他还愣在原地瞪我。

也是。虽说我看不惯他不是一天两天，但往常都是当屁给放了，从没这么明确地表过态。我能猜到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这都无所谓。

关于裴雁来，有些事，有些话，我能做，我能说……别人不行。


结怨归结怨，何为思那一句话，多少我还是过了耳。

心脏突得一跳，像是某些预兆。


刚出差一天半赶回来的李笑笑刚巧在大门口撞见我，看我魂不守舍的，还用手试我的额头，嘘寒问暖的，以为我病了。

我当即抽了自己两巴掌，本意是想清醒清醒，却真把李笑笑吓得不轻。她一脸莫名：“怎么了这是？一天不见…你中邪了？”

我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就当我中邪了吧。”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

检察院公诉科的王哥比我大三岁，还算熟悉，非要叫我一起吃晚饭。我本来不乐意，但他说想带我见见嫂子，我不好再拒绝。

嫂子是初中英语老师，从硬件上看，配他实在可惜。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总归不能像化学方程式似的被配平，大白萝卜就是喜欢青菜不喜欢肉，根本容不得旁人置喙。

我喝得有点高，看着两人相携离去坐上车的背影，只觉得在街上的霓虹灯全都融在了一处，于是嬉笑怒骂也变得有滋味。


孤家寡人。

我在马路牙子边上等网约车，听见自己又念叨了一声，孤家寡人。

可又能怎么办呢。

男男女女这么多，我只看得见一个裴雁来。


洗去一身酒气，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骤然一个激灵，又爬起来摸手机。

在搜索引擎上搜索“腾源国际董事长”的词条，弹出来的页面里只有文字信息，没有图片。我好奇，又在社交软件上查了查，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大型会议的合影。

对应着与会人员名单，我找到“裴崇”这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五官糊成一团，不甚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思虑太重，一些情绪触底反弹，第二天一早难以平复。

我企图暴力镇压。

其实在过去的绝大多数日子里，我的需求并不强烈。山不就我，我也不会去就山，这才是常态。可自从再见到裴雁来，我就像是重新活了一遍，身体各个机能从冬眠里复苏，不仅是那些过盛的独占欲和窥视欲。

但今天有点难办。

我背后发汗，暗骂了几句后，甚至下意识喊出裴雁来的名字。


随便怎样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反正这是我家，反正没人会听见，更没有人会看见……


像是即将渴死在沙漠里的旅人，我抓起被褥，过度的呼吸让胸腔发痛，两颊带着耳后一起烧起来，近乎狂热地汲取被褥里经久浸透的香水味。

……如果是裴雁来。

怎样都可以。

不过是任他宰割罢了，我愿做刀俎下的鱼。我想要他施予我一场酣畅的疼痛。结果无非有二，成功戒断或是终身成瘾。

我的脸和耳朵都烧得红，在这个关头竟然还有心情权衡几秒，算了算，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点。

我难耐地把被褥凑近鼻腔，又扭头埋进枕头里，犬齿咬住布料，很快濡/湿了一小片，我听见自己从牙关里溢出像动物那样难堪的响动，很丢脸。


……这人还在用那款香水，我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买了同款，做夜安香，床铺上全是这种味道，记忆深刻。

白兰地还是威士忌？后调的广藿余韵被豆蔻干果裹着，荷尔蒙像迷幻剂让我头晕目眩。


我忘不掉。


Straight to heaven.

直达天堂。

我在最后一刻极致的愉悦中看到裴雁来的脸。
21 救人一命
21 救人一命

十二月中旬，二审开庭在即，成败在此一役。

时间紧任务重，为李阳鸣作无罪辩护的事又在舆论上闹得沸沸扬扬，网友得到信息的路子广而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辨不清，于是骂什么的都有。

尽管鼎润是二十多年前就在首都站稳脚跟的大型律所，也几乎没一个人能不累得骂娘，忙得连轴转。

耿一直姥爷最近身体不好，没功夫拎他，他闲出屁来，一直想约我打球，连着三回都被我拒了。

最后一回邀请我是在晚上十一点，我们组除了一个怀着孕的姐姐回了家，其他人全都在加班。这富贵闲人还好意思腆着脸骂我，说我心里没他了。半晌又嬉皮笑脸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和看上我的周小姐吃个便饭，把话说清，人电话都打了好几通到他那去了。

我盯了一天电脑眼睛都疼，当即发了条语音骂了回去。

“傻逼，滚。”


冤家路窄。

涉外也加班，何为思刚巧来到二楼，路过我身边。他红血丝也压了满眼，低头瞪我的样子挺吓人。

“骂谁呢你？”

都哪儿跟哪儿。

我累得也没有好脾气，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误会了，不是骂你的。”我把微信聊天页面在他面前晃了晃，点开语音条，把“傻逼，滚”这三个字又当着他面公放了一遍。

误会是解释清楚了，可何为思的脸色更黑了。


谢弈听见动静，出来和事：“咳……小山啊，我这有份八零九案的卷宗，你帮我送到裴律那儿吧。”

我还没来及接，何为思冷笑说：“别啊，裴律这么忙，让林小山送材料这不是存心惹人不痛快吗？”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说之前我被裴雁来甩脸子那事，直戳我肺管子。

我不是好脾气的人，听他这话也来火，只可惜脸还没拉下来，李笑笑就过来抽走了谢奕手里的卷宗。

“山儿，裴律要咖啡，你去冲一杯，回头我一起送过去。”她顿了顿：“愣着干什么呢？干活儿去啊，先生们。”

她脸上的妆到了晚上略显暗沉，但盖不过艳色撩人，红唇一开一合，眉眼一抬，连何为思都闷声不吭不再作妖。


我起身往茶水间去。

茶水间里没别人，李笑笑站在我边上，把脚从高跟鞋里拿出来松了松脚踝：“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便折腾咖啡机边反问：“得罪谁？”

李笑笑答：“外面的，还有里面的。”显然也听说了关于我的办公室八卦。

等到咖啡做好，我才把咖啡递给她：“八字不和，相看两生厌。”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行啊，糊弄我。”

“哪儿敢啊。”我面无表情：“你想听什么？”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只用厚厚的一沓文件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跟着她出了茶水间，在路过裴雁来办公室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步调。

李笑笑喊我，我起先走神没听到，然后她就用肘关节顶了我一下：“帮我敲门，没手了。”

我如梦初醒，伸手敲了两下。

“请进。”是裴雁来的声音。

我想起什么，犹豫两秒，没能跟进去。临进门前，李笑笑很轻地瞥向我一眼。

门打开又关上，我从门缝里短暂地窥见裴雁来的脸。

他在李笑笑进门的时候习惯性抬眼，和她对视，礼节性地点了个头，微笑，算是打招呼，很快又低下去着手处理工作。

优雅俊美，又温和绅士，怎么看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脸。

门关上，我却中邪一样，背靠在墙边，伸着腿，愣着没走。

大约两分钟后，李笑笑又开门走了出来。她看到我呆在原地，把门合上，挑了挑眉：“有事儿？”

我其实想说点儿什么，但最后只摇摇头。

走出几步，李笑笑却主动开口问：“哎，山儿，咱裴律师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吗？”

“什么？”

她解释：“听说他办公室的灯连着三个晚上都没关，像个机器人，觉都不用睡。我刚看他眼睛都熬红了，多嘴劝他休息一会儿，结果人家说‘没事，谢谢关心’。”

我脚步一顿，不听控制地慢了下来：“听谁说的？”

李笑笑回：“三楼老徐。他们搞涉外的最近也有个大案，下午闲聊的时候提了两句。”

我彻底迈不开步子了。


裴雁来睡眠质量很差，开着灯不太可能睡着。

三个通宵……快凌晨还在喝咖啡，他是不想活了吗？

操。

我脚尖一转，想都没想就转身往回走。

“哎，干嘛去？”李笑笑有点诧异。

我冷笑一声：“救人。”


人命关天，我暂且不去管他烦不烦我。


门被推开，裴雁来眉头微皱，见人进来，疲态转瞬而逝。情绪收得迅猛，如若不是我对他的秉性还算熟稔，也看不出状态有异。

他只轻飘飘看我一眼，算是客气：“记得敲门。”

我比驴还倔，硬是要当真，咬着牙退出去，敲了两声，也没等他应，就走到他身边，杯子当啷一声落在办公桌上，声音有些沉，惹他侧目投来一眼。

里面装的是热牛奶。他似乎没猜到我的来意，盯着杯子看了有几秒才移开视线。

“什么事？”他问。

咖啡的液面已经降了大约五厘米。他不能再喝了，也不怕肌溶解。

我撤走咖啡，“我来帮忙。”

裴雁来又把视线从牛奶上扫过。我心道，你看它不如看我。


铁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他大概真是累极了，眉压下去，显出凶相。如果时间倒回高中，我还能和他好好说两句话那会儿，他大抵要睨着我，不冷不热嘲弄一句，“帮倒忙？”

但时过境迁。这人镀了丈六金身，我又被逐出极乐西天，只被他施舍两句不冷不热的敷衍。

“林助理，做好自己的工作。”裴雁来半真半假地笑了下，对着屏幕目不转睛，轻声道，“把咖啡留下，谢谢。”

言下之意是让我少管闲事。

可我既然已经被他讨厌，倒也不差这一回，干脆装聋作哑，把咖啡端走。

我迈出门时，他敲键盘的动作都顿了几秒。


茶水间里又遇到李笑笑。

我把咖啡倒进水池，又刷干净杯子，她就站在一边挑着眉看。

我甩干手上的水，“你怎么在？”

“嘘，偷会儿懒。”她伸了个懒腰：“你……”

我也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问。”

她摊摊手：“你这小面瘫真没意思。我不问，行了吧。”


再敲门进去时，好消息是牛奶被动了，不多，就一口。坏消息是裴雁来彻底不搭理我了。

只是三年职场生涯把我脸皮磨得更厚。我把平板带进来，一声不吭坐在会客的沙发上处理自己的工作。

埋头忙了没几分钟，左半边身子突然发寒，像是第六感。一抬头，裴雁来果然在看我。神色沉静，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坐姿略显倦懒，手里松松掐着杆钢笔。

和他对视，我手上动作一停。

我不是单线程生物。但一对上裴雁来，就像是被病毒篡改了初始程序，终端只能载入这一项单人数据。

真没出息。


静默漫开。

我开始不安，手指蜷缩收进掌心，不知道是不是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

“啪”一声，钢笔落在桌子上，像是惊堂木，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爬了一背。

“你想做什么。”他声音轻缓，问我。

很平静，我看不到他情绪的波澜，心脏顿时像是被谁捏了一把，闷着发疼。

过了十二点，已经是新的一天。话在舌根缠了半天，最终我还是对他讲，“现在是十二点零三分，你闭目养神半个小时，时间一到我立刻就走。”

话说完了，裴雁来没给回应。

我点开平板的音乐软件，从收藏夹里随机选择小提琴曲，公放了几秒，还是把话说全：“……不然我就一直在这儿。”


因为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我几乎没对谁提出过请求，更别提做耍无赖这类浑事。姿态不自然，心里也尴尬。

裴雁来不轰我，我就不会走。现在想想，我似乎一直用这种无耻的方式试探他的底线。从前我自作多情“恃宠而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搭理，现在情况却不同。只是裴雁来大抵是没变的，出岔子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我。

拨乱反正的过程很难捱。

但常态下，我一直是消极的人，早有“不可能拥有裴雁来”作为兜底条款，痛苦就在漫长的麻木里被磨成一卷粗糙的厕纸。

我心里忐忑，之后没再敢看他。

沉默的是人，作响的是音乐。

或许是几分钟后，又或许没这么久，刚巧轮播到维瓦尔弟的《四季》冬。

这组曲子我实在印象深刻。年少时裴雁来曾在组曲的“春”里，短暂仰在我掌上浅眠。这段记忆鲜活得像是新摘的丰花月季。


我在曲子过半时再抬起头，却看到这人已经闭上眼。

呼吸平稳，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的陷入睡眠，后知后觉他敲键盘和翻文件的动静消停有几分钟了。

或许真的累极，轰人都懒得开口。

裴雁来一只手半握着，搭在办公桌上。我的视线划过那张脸，最后停在这人的掌心。

手掌下分明沉出一小片晦暗的阴影。

我歪着头望过去，细细看了好半天，才福至心灵地猜到他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曾不慎被我打翻的潘多拉魔盒。


组曲放到末尾。

我垂眼挪开视线。

￼阿列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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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Mister Lincoln
22 Mister Lincoln

十二月底，二审开庭。

裴雁来只去了一次公安厅。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在庭上，执法人员自述在案件侦查期间对李阳鸣进行了刑讯逼供等违法审讯手段。控李阳鸣强奸致王某某死亡一案证据不足、事实不清，故二审法院改判李阳鸣无罪，当庭释放。

下午五点一刻，我和裴雁来从法院侧门离开，数家媒体已然蜂拥。

我想跟着，他却把钥匙扔给我。

旁边有人，他格外客气，甚至垂眼笑了笑：“拿着吧，开车回所里。”


新区的法院人迹罕至，不方便打车。他被媒体堵截，事关律所脸面，不得不应付，心情势必不好，到时候想金蝉脱壳都求救无门。

于是我好心把钥匙塞回他大衣口袋，肾上腺素还没下头，还敢胆大妄为嘱咐一句“慈悲为怀，阿弥陀佛”，随后才飞快转身跑脱。

得意是得意，但到底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徒步一点四公里外是七号线地铁始发站，赶到时刚好车门大开。

我拎着公文包钻进去，很快门又合上。

玻璃上映出另外一个林小山。


我很少打量自己。

西装革履外套牛仔蓝棉夹克，领带打得规整，手里拎着电脑包。看着很疲惫，双眼皮褶皱这时候很深，但应该还是帅的。

生长简直是史上最诡秘的把戏。原来朝着枯枝残叶发展的后进生，还真能长成衣冠楚楚的合格社畜。

我抓着杆站，晃神的功夫，身边空着的三个座位有人坐下，刚好挤满。


“……真他妈不愧是传说中的裴学长，太牛b了。”

“不说专业水平，就这脸，帅得也太离谱了吧……”

议论声传进耳朵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他们话题的中心是我们今天风光无限的裴律。

我状似无意扫过一眼。

是两女一男，也穿着正装，看脸应该还是大学生。

……

“那是大名鼎鼎的宋检吧。在裴的手底下才过了两回合，脸都黑了。”

“唉，真是时不我予啊。要能早生几年，说不准还能在图书馆偶遇几回裴律，亏大发了。”

“你停一停。我可听说他大一下学期就转学去北美了，白日梦少做。”

“哎，对了，你们论文进度怎么样？图书馆最近都抢不到位置……”

……


我记起燕大校方确实安排了几名大四学生旁听，这几位大概就是裴雁来的学弟学妹。只是庭审冗长又无聊，没想到他们还能叽叽喳喳不停，兴奋得像是刚追完星。

嘴皮子利落，眼睛很亮。说话风格和我上学那会儿百校辩论认识的燕大辩手们风格很相近，连闲聊都“夹枪带棒”。

他们的话题渐渐绕远，我却被困在原地止步不前。

说实话，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裴雁来上庭。

曾经我并不认为法律这行当很适合这个人。尽管律师不同于检察官这样的国家公诉人，需要严苛地把正义与公理刻在脑门上。但只要是法律人，心里就需要有一杆秤。

裴雁来的内心世界坚固而牢不可破。从外部看，他确实是完整而多维的统一体，但从内部看，会与普世的价值观差异鲜明。

他是全然自洽的反派。长于表演，对人情投以冷眼，少年期暴力倾向明显。

他心里没有秤。

可他确实也成为了一名很好律师。

把控节奏，直切要害，进退为谋，张弛有度。

到了该换乘的站点，我松松领带下车，不合时宜地冒出头昏脑热的想法。

……我想和法庭上的裴雁来做//暧。

地铁载着偶遇的年轻人从身后呼啸而过。我想我真是糟糕的大人。


在工位上把扫尾工作结束，抬头已经八点十分，裴雁来没有回来。

办公室里只剩谢弈和我。

他身材中等，三十出头就已经有了一大块肚腩，眯着眼伸懒腰，像只橘猫。

“山，海底捞走起吗？朋友圈集六十六赞打六六折。”

我心道我微信里活人满打满算都没有六十六个。

“算了。”我朝里间办公室的方向扫了一眼：“最近太累了，我想休息。”

谢弈咂摸嘴，点头：“也是。我明早还要带新人，他奶奶的。现在的实习生可都是祖宗。”

他收了东西要走，我从善如流地坐着没动：“你先走。还有个文件要签字，我等裴律回来。”

谢弈听完这话却显得意外：“你没看工作群吗？裴律说他今晚不回所了，要和宋检王院他们聚餐，明早给他就行。”他顿了顿，神色艳羡：“啊，听说那几位……饭后节目玩儿得可花着呢。”

我怔了两秒，随后胃叽里咕噜响起来，脸色应该不好看。

文件一搁，我拎起外套，点开x众点评:“……走吧。去中湾还是建峰路那家？”

谢弈没反应过来：“……啊？”


海底捞店员通情达理，明明是两人桌，只有谢弈一个人凑集了六十六赞也给打了折。

A完，人均一百二，细想还是贵，早知道不要莴苣和娃娃菜……也不知道开酒点公主的钱够买多少份脆笋尖。

出了店门他说要送我，我不想麻烦谁，就推辞说一东一西，实在不顺路。

他拗不过，看我上了出租才去开车。

你看，人就是这样，坏的多，好的也多，所以千斤痛苦压在头上，我也不想去死。


附近的体育馆有活动，距离小区两公里多的地方就开始堵车。

司机烦躁地敲起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瞄我好几眼。他想开口，我却比他快。

“师傅，在这下车。多少钱？”

他一愣，报了个数，随后转头冲我笑，笑里带点歉意：“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着急接闺女放学。”

九点四十五分，大概是高中生放晚自习。

十七八岁，多好的年纪。

“理解。”我关上门，说：“出行平安。”

下了车，我裹紧外套。

年底，街头体感温度接近零下十度，天早就黑透了。因为太冷，所以不得不慢跑着赶路，呼出的雾气在接连的路灯下散开又凝结。一切都被我抛在身后，一切又都还在面前。

跑到半途，路边一家花店挂着周年庆的牌子，店面很小，老板是位气质极佳的中年女性，正要关门。

我停在不远处，注意到台上摆着两盆精致的盆栽。她又把门拉开，问我，进来看看吗？

犹豫没几秒，我走进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捧花。


我捧着花，没急着走，被冷风吹着，凑上去闻了闻。

是很香，让我想到女人的香水。

好半天，我才傻x似的又站在路边念叨：花，什么花？怎么花？

老几位玩儿得花……他裴雁来掺没掺和？没掺和…可万一那些姑娘碰着他了呢？

理智上我很清楚，他就算恶心自己和我上床都不会去漂，但嫉妒像是一瓶摇晃过度的汽水，只要拧开一丝缝隙，就会收不住地井喷。

这些情绪把我染黑，日积月累愈发和裴雁来的底色相近。

但我们却始终不是一国。我是那边的，他不是。

深吸一口气，我把棉服拉链拉开，让寒气顺着衬衫领口灌进前胸。

我以为这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下一秒发现，手里的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拨了出去。打给那位今晚格外“忙碌”的暗恋对象。


听筒里传出五声响，一声比一声更沉，打得我心脏发紧，头脑发昏。裹着花束的塑料被我捏得咯吱作响，玻璃窗上映着我的脸，像头狰狞的凶兽，这种神色我太熟悉。

很像林辉。我果然是畜//生的儿子，自私又善妒，自控力极差，擅长越俎代庖，没有自知之明，简直一脉相承。

然后是第六声……

“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ailed is busy, please.......”

对面挂了。

我咬着牙骂了句操，想想银行卡余额，强忍着没把手机往地上摔。

裹着花的塑料在我手里变形得厉害，破碎着反射头顶投下的暖光，把空气绞碎成块。

哗啦一声，花店的铁门拉下，老板戴着毛线帽和手套，回头看我。

“小心…别着凉了。”

她很热心，但可能被我的眼神惊到，连语气都发虚，声音愈来愈小，说完就快速转身跑开，手里紧握着手机。

我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头顶盘得像二手烟。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僵。

真糟糕。

吓到热心女士了。


只是气归气，第二天全所我是第一个到岗的。

思来想去，还是把花放在了裴雁来的办公室。

不大不小的一束，就搁在落地窗旁的矮柜上，稠到发黑的红，非常显眼。

裴雁来进入我的视线是二十分钟后。

他神色如常，还能微弯着嘴角对谁在笑，但跟在他身侧的谢弈明显狼狈，风尘仆仆不说，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西服，青色胡渣冒了一圈。

要么怎么说凡人和神仙殊途。

回过神，我看到谢弈身后还跟着个男人。匆匆一瞥，脸生，年轻，穿着一身过分板正的黑色西装，胸前名牌上看见了个“米”字，十有八九是谢弈昨晚提到的实习生。

看几人一路迈进裴雁来的办公室，我才迟一步想起那束惹眼的花，心头一紧。没来及衡量，反应过来时我已经顺手拎着花瓶也跟了过去。

最后进门的是那位实习生。

或许是因为紧张，他忙乱中没把门关紧，虚虚掩着，咧开条不大的缝隙。我脚步一停，把花瓶藏在身后，悄声黏在门口。

只是房间隔音效果好，就算我有心，也听不清楚。


好在没几分钟，谢弈就带着实习生从屋里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的。

“……小米，你认识啊？你说那叫什么，亚克里红？”

“不，不，是，是我家里人喜欢养花。嗯，嗯，我说不准，只是觉得像亚历克红……一种大花月季。”

“好家伙，这谁送过来的？想搞办公室恋情？”

“啊？不，不，我不清楚……”

两人见到我，小米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张脸通红。谢弈被吓了一跳，想叫又顾忌，憋在嗓子里，拍了自己两掌顺气。

他挥挥手让小米回去，才凑过来小声问：“你窝这儿干什么？白日撞鬼啊？”

海底捞熟悉的气味直蹿鼻腔，一股腌咸菜味。我屏住呼吸，不着痕迹退一步：“露宿街头了？”

“别提了。”他正正领带，叹了口气：“涉外那儿出了点问题，咱俩分开没两分钟，裴律就给我打电话，叫我跟他连夜出差去津市擦屁股，刚刚回来。我人快馊了。”

“……闻得出来。”

他这话一出，我胸口登时轻巧了不少。

原来……原来确实没别的花。裴雁来办公室里只有我送的那束。


谢弈理着领带走开后，我才敲门进去。

很神奇，裴雁来好像猜到是我，头都没抬。

这人对我终于有了第三幅面孔，像在看那对雨夜里乞讨的妇人，居高临下又视若无物，距离宽过天堑，懒做回应。

我被拿住七寸，心里又不太好受，说不清什么滋味。但我惯于破罐子破摔，来都来了，厚着脸皮也要把事情做完。

“我来放花。”

我把月季取出来，塞进装了水的瓶子，搁在台子上。

阳光很漂亮，洒在这一角，发暗的红在阴影里氤氲成新研的墨。这花实在是很衬他。


我背着光，回头看裴雁来。

这人工作的神色很专注，睫翼半压着眼，恍惚以为对电子屏幕也深情。

只要我看着他，就会有什么满溢的东西漫出来，非常不合时宜，但我控制不住。

“裴雁来。”我叫他的名字，有些心虚：“这花我凑巧认识。”

他打字的手停下，终于把目光施舍半分给我。


“不是亚历克红。”

我轻抚过丰花月季暗红的花瓣，像在隔空触碰谁的唇肉，动作或许有些轻浮。

“Mister Lincoln.”像在念教科书，我情绪干瘪，却投入全部的专注：“它叫‘林肯先生’。”
23 骗人学法千刀万剐
23 骗人学法千刀万剐

谢弈熬了一夜，要趁午休回家休整两个小时，我好心，暂时替他顶会儿带实习生的活。

午餐我带小米去楼下的阿吉米线凑合了一顿。

小米全名米晓杉，和我的名字同音不同字。民大法学专业出身，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大三就通过法考，今年刚毕业。确实年轻。

我话少，他又局促得脸皮发红，米线都见了底，两人话没超过五句，气氛还是尴尬。

不得已，我先开口，问：“为什么不读研？方便说么？”

他没想到我突然发问，一口辣子呛了嗓子，这下连眼珠子都咳红了。我递过去一张纸，他边说谢谢，边哑嗓子回：“没没没，方，方便的。是家庭原因，我妈一个人照顾我和姐姐，身体又不好，我，我想早点出来工作。”


生活所迫。这理由并不罕见，至少我也是这样。

虽然见惯不怪，但我心里还闷着个问题：“刚毕业就投简历，谁收的你？”

鼎润是红圈大所，想进门并不容易。只是话一出口，我想到自己才是真的关系户，立刻后悔问得这么冒犯：“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惹人烦，不是针对你……算了，你当我没问。”

小米飞快摇头：“没没没，是托裴律的福。”他放下筷子，单手摸了摸颈侧，腼腆又青涩：“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想到。”

我一愣。

其实眼前的米线还剩下半碗，但我放下了筷子。

……小米，眉清清秀，脾气也好，脸红起来确实挺招人疼的。

同名不同命。

咽下一口豆浆，我去付了钱，听着“支付宝到账56元”的提示音，嘴里挺没滋味。


回到所里将近两点钟，谢弈已经回来了。

说不上多精神，但衣服换了，头也洗了。

我跟他一起去厕所放了个水，回来时却发现办公区乱哄哄的。

谢弈随便揪了一位，问怎么了，同事回他说，李阳鸣和他家人刚到会客室，来致谢的。话到半截，同事看见我，又接了句，哦对，裴律刚刚找你呢林助。

我一时外套也来不及披了，点点头就往楼下会客室跑。

李阳鸣身高一米七出头，干农活长大，脸黝黑，四肢壮实。跟在他身边的是他女儿，小麦色的皮肤，丹凤眼，扎着马尾，精神又漂亮。

我之前和她见过几面，年纪不大，印象里刚成年还没几个月。

进门的时候发现笑笑也在，站在裴雁来身侧，父女俩就没坐下，椅子和茶杯都没动。

李阳鸣和裴雁来握了个手。

“孩子他妈跑前跑后累病了，所以今天只有楠楠跟来……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等到李阳鸣松手，裴雁来才说：“您信任鼎润，鼎润也一定全力以赴。应该做的。”

李阳鸣叹了口气，“你们接下案子压力有多大，又在费用上放宽了多少，这些我们都清楚。”他摇头，转手拍了拍他姑娘：“来，楠楠。”

李楠挨个看过来，聚个躬，道了谢，又抬起头，目光最终落在裴雁来身上，停留的时间略久。

笑笑问：“姑娘还在上高中吗？”

李楠从怔愣中回神，点头：“今年高三。”

笑笑：“啊，那明年夏天就高考啦？想学什么专业？”

李楠又看了一眼裴雁来。

这人假面从不露破绽。挂着浅淡的笑，性感又俊美，他投去视线，很少有人不会红脸。

李楠少女怀春的年龄，更是耳尖通红，很快躲闪着移开目光。

“嗯，有目标了。”她轻咳一声：“我想学法。”

她又看了一眼裴雁来，“做律师，很帅。”


我不擅长表情管理，容易挂相，不知道会不会被对面父女俩看出面色不愉。

裴雁来这男狐狸精。

上到八十，下至八岁，不分男女，遇见他南极洲也要逢春。

只有我知道裴雁来表里不一，躯壳温热，内里却是凉的。可我偏偏早就拜倒在他的神龛下，巴不得独占假神的恶相。

真是太糟糕了。

裴雁来轻笑两声：“每行都有难处，只看光鲜的一面会一叶障目。好好考虑，还有时间，不着急。”

“裴律帅，是因为他是裴律。”李笑笑冲她眨了眨眼：“妹妹，这种神仙可不能代表我们整个行业的精神风貌哦。”

李楠脸又是一红，抿嘴笑，没说话。

我不是烂好人。但拯救被欺诈的姑娘，我林小山义不容辞。

“是啊。”我听见自己说：“不要被人骗去学法，该千刀万剐的。”

或许是因为我很少在这种场合多话，李笑笑多瞧了我一眼。

我看了看裴雁来。

裴雁来没理会我，他和李楠握了个手。


送走父女俩，耿一直的邀约便至。

他听说我终于忙完这一段，喊我去吃新百货刚开业的网红湘菜馆。我起先没答应，他却说开车来接，请我。

我们基层法律民工很难不屈服于资本主义的诱惑。五点半，我在前台边上站着等人。有谁拍拍我的右肩，我无声叹口气，往左看，果然是李笑笑。

“美女。”我理了理衣服：“很幼稚。”

她拎着包，高跟鞋踩着，只比我低半个头：“谢谢夸奖。我心态就是这么年轻。”

“……”

李笑笑：“干嘛呢？等人？约会对象？”

“我只想搞事业。”我回：“等朋友，上回那个。”

说完这话，前台姑娘朝这边古里古怪地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到耿一直问手套的那件令人尴尬到社死的旧事。


李笑笑嗤笑一声：“……搞事业？林小山，也不知道是谁，明明脑瓜子挺聪明，但就是天天当哑炮混日子，二十七愣能活成七十二。”

我闭嘴不答。

她今天格外喋喋不休：“认真的。学法的十有八九好胜心强。你呢？你对学科既不偏爱，物欲也不重，你为什么？”

我垂眼看了看微信，十分钟前，耿一直说五分钟就到，也不知道现在堵在哪儿了。

“我猜猜。”她兴致很高，压低声音：“下午是在说你自己吧？‘被人骗去学法’……和我说说，我们小酷哥是被谁忽悠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面无表情：“恭喜，你猜错了。”

她摊摊手，不予置评。

我思绪却飘远，心念间闪过林辉那张脸。是最后见面那次，在酒吧昏黄的光下，他鼻青脸肿，面貌狰狞，远不如只四足的兽体面。

“我为正义，你信吗？”

李笑笑拍了我一下。

长着一双多情的火眼金睛，这位女士当然不信半糊弄人的托词。


我疲于打机锋，正暗忖耿一直为什么还不来，就听前台脆生喊了句，“裴律。”

比李笑笑反应快，大脑还没连上线，我的眼就先黏上去。

别人办公一天好歹衣服有褶皱，这人明明多熬一夜，还是西装革履，领带打得规整，臂弯搭着一件灰色大衣，不见半点狼狈。步伐很快，但走得很稳。

“裴律。”我和李笑笑几乎一同开口。

他点头，微笑，打了招呼，面目沉静美好，目光李笑笑身上短暂停留以示尊重。但他没看我。

门被推开，裴雁来迎着风走进昏暗的傍晚。

这待遇可太特殊了。


我隔着玻璃往外看。裴雁来走得越来越远，我想跟上去，像从前数百个日夜一样。走出两步，但车灯一闪，引擎启动，我靠一双腿，连尾气都抓不住。

在荒诞又狼狈的青春期，我也是这样，像望穿湖底捞月的猴。有些时候很远，有时又像是很近。

人也是容易产生幻觉的动物。

靠得太近，信以为真，然后得寸进尺。于是水里的月亮碎成透光高压云，一抬头，天上的月亮还在光年外高悬。

可能我真的发了很久的呆，李笑笑问了我什么，我没听到，自然就没答。再回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在我眼前的只有耿一直贴在玻璃门上傻乐的脸。

我隔着玻璃敲了敲，走出去，心里想的却是：他也不傻。傻什么呢？最傻b的明明是我。


吃了顿饱饭，耿一直开车来的，就没喝酒。可上了车，车里空调一打，血全往胃里涌，困意难以抵抗地奔我而来。

最开始，耿一直还在叽里咕噜，但我只听清最后一句：“……哎，你今年还回去过年吗？”

耿一直只说“回去”，不说“回家”。我没家，在这些细节上，我这兄弟总意外熨帖又细致。

我没考虑好，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视线变得模糊：“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没刚开出五百米，果然有一场大梦将我困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梦到裴雁来，梦到高考半个月前，班主任通知家长拟报志愿的那个傍晚。

和高凯结婚后，我妈对我的关心似乎比从前多。我不习惯，但我得承认，那时候，我很难对她硬下心肠。

她给我打电话，一个没接，就打了第二个。她问我志愿打算怎么报，想学什么专业，我只说，没想好，不知道。

徐女士那段时间情绪不太稳定，声音带着点火气：“小山。你糊弄我无所谓，但别糊弄你自己！”

“……”

我在厕所拐角挂上电话。

说实话，我不是在闹脾气。

按部就班浑浑噩噩的日子我过了太久，前十八年唯一清晰的目标是争取和裴雁来搞同性恋。

我是真的没想好，也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放学，我跟在裴雁来后面，这一年，他似乎又高了一些。

冲动是突然来的。

“你以后想做什么？”没头没尾的，我脱口而出:“演员？经商？……你很适合穿西装。”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的鼻梁直直撞到他的后背，虽然没他鼻子这么高挺，但是这么来一下还是相当疼。

我当即眼睛发酸，用手半捂住脸，生理性泪水说着就要流下来。

裴雁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余光扫过我狼狈的发顶，没什么情绪：“你的话很多。”


来了，坏脾气。

我一边受虐狂似的为只有我能看到他这幅模样而感到快乐，一边又忍不住为鼻子的疼痛呲牙咧嘴，脸上表情大概异常精彩。

好在我捂住得及时，裴雁来没看到。

我抬起眼，眼里还有想流却没流出来的眼泪：“哦，那我少说一些。”

我在外人的眼里是个冷感有余、合群不足的人——如果姑且把裴雁来划成我的内人的话——所以他这么想倒也没什么错。

我喜欢他，所以很多心里话就像是机关枪似的从我的舌根滑出来了，尽管我并没有想靠这吸引他的注意力，但私心想在他面前表现得生动一点。

这样大概会比较有趣。

可如果他不喜欢我这样裸奔，我也可以勉强在他面前穿一下衣服。

只要他喜欢，只要他喜欢。


裴雁来垂眼，和我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像是在看我的丑态，好像又不是。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更像是野兽狩猎时的眼神。阴沉的，专注的，但下面还有别的暗潮在涌动。我看不明白。

没搭理我，他又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我捂着鼻子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到分开的岔路口。路灯明亮，米粒大的飞虫在光下无形遁形，前赴后继撞上灯罩赴死。

风吹动他的衣摆，托起无声的气流，从我身侧滑过。

“嗯。”乍一听也没头没尾的，选妃一样，他说：“就律师吧。”

他走远，背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愣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意识到这原来算是回应。

其实我在办公室门口时曾听裴雁来和李逵提过一嘴，说是好像有学金融方向的打算。

保送生，专业随便挑。有想法，就一定有结果。

我不明白他是刚刚才改了主意，还是极大的可能地在信口敷衍。

没关系，我不在意。

绿灯又变成了红灯。我还站在原地。

掏出了手机，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想好了。我想学法。


梦在这里没了下文，是耿一直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把我打醒。

打开车门，寒风争先恐后地钻进指甲缝。


也不是无欲无求，我想买辆车。

被冻着，我这样清醒，这样想。

￼阿列夫零
不要学山的恋爱脑。
24 跟踪（上）
24 跟踪（上）

距离跨年只剩短短六天，耿一直家里却出了事。

他姥爷咳嗽见血，去私立的豪门医院一查，确定是肺癌晚期。

在这种大富大贵的家里，临终不止是买墓地和办葬礼这么简单，遗产分割问题始终绕不过。更别提他继母下面还有一个妹妹，野心勃勃。

耿一直本来就是小辈里唯一一个不是亲生的，想要讨老爷子欢心，他继母只能多下点功夫，于是耿一直就顺理成章地被押过去陪床。

病房里不能抽烟，他继母怕被钻空子，干脆把他的烟都收了。


耿一直烟龄将近八年，最开头几天，戒断反应最痛苦。

他给我发微信，问：爹，你当初烟瘾是怎么戒的？救救儿子！

我不知道怎么答，只回：去找你亲爹。

开始抽烟是高考失利之后。复读那年也在抽，最凶的时候一天大半包。

记不清是哪天，我突然就戒了，也难受了几天，但能熬过去。戒了就没再抽过。

瘾这玩意儿，犯起来总让人半死不活，得了甜头又会越钻越深。只是尼古丁抚平不了我的焦虑。

我的瘾不是它。

不只有耿一直一个人在忍受煎熬，我一天比一天更难以克制窥伺裴雁来的本能。


到了跨年这天，晚上六点不到，所里上下就陆陆续续离开。

约会的约会，聚餐的聚餐，仿佛一定留下点儿什么给这个被现代社会赋予新含义的倒数日。

谢弈晚上要陪老婆，两口子最近闹了点矛盾，指望在今天缓和关系。他在万贸城二十七层的“Rose is a Rose”订了烛光晚餐，但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半小时。他病急乱投医，问我：“有没有袖扣领带夹香水发胶之类的，快快快，给我来点儿！”

这一层没几个人了，我不帮，也就没人帮了。

“只有香水。”我如实答。

谢弈不挑，朝我递出一双手，姿态异常诚恳：“谢谢山哥。”

比我大好几岁的人，也是为了老婆不要脸了。


打开抽屉，里面是一瓶“Straight to heaven”，厚重的玻璃裹在外，黑色的瓶身很有质感。设计师念旧，包装一用十多年没变。

我心里其实不乐意谢弈用这个。但这么多年，我只买过这一款香水，别无选择。

香水被洒在谢弈耳后。

“我靠，好甜啊。”他深深吸气，很快眉头蹙了蹙：“这味儿怎么有点熟。在哪儿闻过来着……？”

我怕他发散，联想到什么，忙打发道：“已经六点十分了，你还不走？”

闻言，谢弈一瞥腕表，着急忙慌地蹿远，背影像只猫瘟刚愈的橘猫。几乎是前脚接后脚，我也下了楼。

今晚是跨年夜，首都的地铁上一定像是开锅下饺子，更何况鼎润和几所高校在同一条线上，盛况必定空前。我不想去挤，就奢侈地叫了辆快车，屏幕上显示司机距离我只有三百米，一条直道。

我刚往导航上标的方向探看，一束晃眼的车灯就打了过来。我眯上眼，这车和我飞快擦身，错开，我才意识到是裴雁来的黑色雷克萨斯。

我叫的车没几秒就停在我面前。我打开后门，坐进去，拉上车门的时候下手有点重，“轰”一声闷响。

司机：“尾号1107？去哪儿？”

我理了理衣服，心跳如雷：“跟上前面那辆雷克萨斯。”

车子启动，司机神色诡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办法，只能胡诌八扯：“理解一下，师傅，我去捉*。”


得买辆车。

这个想法更明确了。


二环以内无论是高架还是主干道都已经堵死。我起先还担心会因为路况跟丢，但没想到，裴雁来的车一路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开。

我不知道他绕着三环外开了几圈，最后才停在熟悉的射箭馆前。

车费三位数，我扫二维码的时候手都在抖。

裴雁来一定发现我了。

耍我呢，这人。

我咬牙切齿，但偏偏火没处也没道理发。

付款前，司机看看我的脸色，还安慰说：“得了，我给抹个零头，收您一百五，啊。看开点儿兄弟，人这辈子就没过不去的坎儿，别冲动，别冲动。”

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社会新闻。

但丈夫出轨妻子杀人的少，丈夫出轨杀妻迎娶小三的多。做我们这行，就算不刻意统计，接触得多了，有些数据就会自然而然出现在脑子里。


冷风吹着，人烟稀少的地方空气中总会有股假想出的清新。

射箭馆墙壁上的“HART”涂鸦在夜幕中张牙舞爪，像在对我下什么战书。

我下了车，心道，我这辈子还真就摔瘫在裴雁来这条钻石门槛上了。

￼阿列夫零
裴雁来，男，11月7日出生。
25 跟踪（下）
25 跟踪（下）

走进门，发现来客稀少我并不意外。大跨年夜的，正常人谁会来射箭馆消遣。

前台那姑娘不在，或许也是去过节了。推开训练场的门，裴雁来就站在不远处。这人还是西装革履，不像来射靶子的。他背对着我，站在一边和谁说着话。

和他讲话的也是个男人。

看着和我差不多高，年纪不大，眉眼单拎出来有些秀气，但整体看又显出野性和不驯，耳垂中央一颗红痣，很抢眼。

他正脸对着我，离得又不远，很快察觉我的到来。

我冲他点头示意，他冲我挑了挑眉，反应平淡：“你好。”回过头又对裴雁来说：“找你的。”

裴雁来没说话，只侧过半张脸，留给我一个暧昧不清的眼尾。

裴雁来没制止，就是不管不问的意思。于是我走上前，打了个招呼：“您好，林小山。”我顿了顿，又补充道：“裴律的助理。”

他点头：“梁心，这儿的老板。”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上回和裴雁来比赛的原来就是这位。

就是名字耳熟，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裴雁来活动几下肩颈，垂眼一笑，打断客套：“机会难得，来一场么？”显然不是对我说的。

梁心却轻挑一下眉，是个有点意外的神情。


登时，妒忌像是枝蔓密密裹住我的心脏，沼泽里的黑泥一样，愈漫愈多。

他可以对我视若无睹，但不能对别人另眼相看。

我受不了这个。

人冲动就容易犯错。

“这样，”我的嘴快过脑子惹了祸：“我和你比。”

落子无悔，覆水难收。

心跳有点快，但既已跨出一步，我就没有再往回退的道理。


裴雁来果然侧过脸看我一眼，目光沉沉，但只停了一瞬，像蜓尾点散的水纹。

他不接话，反倒是梁心先挥了挥手。这动作他做起来拽里拽气，模特摆造型似的：“跨年夜，打打杀杀没意思。今天只谈案子。”

裴雁来一手插兜，很快做出回应：“坦白说，赢面不大。”

梁心啧了一声：“舆论明明一边倒……”

裴雁来轻笑：“里面的门道郁行野应该比我清楚。”

听起来应该是没经过鼎润，裴雁来私下接触的案件咨询。我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所以适时提问：“什么案子？”

裴雁来：“怀德学堂，诉何求安、于贵华等机构管理人员非法拘禁案。”

怀德学堂，总部位于锦城。

一家打着国风教育旗号，声称能让叛逆青少年脱胎换骨的军事化管理机构。网瘾、早恋、同性恋、吸毒的未成年，都是这所学堂的特殊受众。

这条产业链在暗处盘踞多年，前不久，才在公众面前被扯开遮羞布，闹得沸沸扬扬。

我心念一动，后知后觉咀嚼这个名字：“……梁心？”


梁心。

被我叫到名字的青年人看过来，终于和大荧幕上那张脸对上了号。

梁心，一年前，处女作以黑马之姿斩获三大之一，金海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流量和作品傍身，现在的青年演员里势头很盛的一位。《夜路》我看过，同样是非科班出身，他比孙汀洲实在亮眼太多。

反怀德，他是领头羊。

鼎润也接过不少明星的官司，大多收益不菲。但私底下接触到娱乐圈的人，这还是我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梁心粉黑掺半，爱他恨他的情绪似乎都很极端。好的他不承认，坏的也不辩解，总之是个过分神秘的家伙，艺人里很稀罕的品种，我多看了几眼。

是很英俊漂亮的青年人，年少老成，但锋芒毕露。


“……哥？”

我正观察着这位青年演员，他却突然歪着脖子探头，看向我和裴雁来身后，叫起了人。

“滴”的一声，是有人刷卡从小门进了训练场。

我也回头，往门口望。

梁心已经一路跑过去，站在来人身旁。

这个人身量很高，成熟俊美，断眉下的眼笑起来显得散漫，裹在和梁心同款的白色短款羽绒服里，让人想到在旧金山银行中心点燃的雪茄，从顶层天台抖落灰白之雪。

很贵的男人。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


……直到来人自然地揽过梁心的后颈，侧过头，在唇上落了个吻。

很短，但那是情人的亲密。

梵蒂冈人见了也要闭上眼，我不会迟钝到连这都分不清。

亲眼看到青年影帝是同性恋的冲击很大。

可震惊之余，我忍不住去看裴雁来的反应。


两个男人，同性恋人，他的熟识。

在他面前接吻。


裴雁来会怎么样？


像他这类人……会怎么样？


我死死地盯着裴雁来，一时顾不上别的，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情绪波动。

但可惜，这人演技臻于化境，我没有火眼金睛，没法像X光那样剥下他精心描画的皮囊。说我期待看到点什么，其实也不是。但真的看不出，我又觉得心里没底。

冷汗从尾椎爬上后颈。

一些这辈子我都不想回忆第二次的场景不听话地闪现。我打了个寒战，应激反应短暂地发作几秒。

可裴雁来甚至还在神态自若地寒暄：“欢迎回国。”

来人笑笑：“不介绍一下？”

裴雁来压根没看我：“这位是林小山，鼎润的员工，我的助理。”

来人朝我伸手，一个简单的初见礼节。我听到他说：“郁行野，幸会。”这位郁先生身上的男士香水和裴雁来的截然不同，更厚重，也更辛辣。

“您好。”简短生疏又客气，我平复了情绪，最后只吐出这么两个字。

或许该更殷勤一点。

但我没法在裴雁来以外的人面前将自己放低。

郁行野也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冬夜的冷风吹到脸上。

说实话，走出射箭馆的大门时，我还在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我眼看着裴雁来开了车锁，径直坐到那辆性能优越的雷克萨斯里。他降下驾驶座的车窗，我在边上站着发愣。

“上车吧。”

说完话，车窗升了上去。

现在，我要坐着裴雁来的车，去和裴雁来吃跨年的晚饭。

——尽管饭桌上还有影帝和他的秘密情人。

我犹豫半天，还是咬牙拉开副驾驶的门。但一只脚刚迈进去，裴雁来就扫了我一眼。

很轻、很淡、很温和，看似不经意，但杀意已经毕现。

……于是我这个助理只能灰溜溜滚进上司的后座。

关上车门，发动机启动，裴雁来单手把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把车倒出车位。我在内置镜里看他的脸，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张了张嘴，我是想说什么的，但又被自己咽了下去。


车子倒出来。

裴雁来没开口问，我又一次对上他的目光。

这回没忍住，没前没后的，我说，“没什么。”

不知道在回答谁的问题。

￼阿列夫零
梁心：第七章里裴狗的对手，和野子哥只是客串/助攻，不写副cp。
26 荒诞末日
26 荒诞末日

“请慢用。祝二位度过愉快的夜晚。”


Rose is a Rose开在万贸高层，人均四位数的高档法式餐厅，老板在首都二代圈里知名度很高，半年前和大他一轮的老牌影后登记结婚。

跨年夜人满为患，连散座谢弈都是提前一个多月订下的。

而我现在坐在Rose is a Rose的雅间里，大落地窗将首都商贸圈中心的灯火聚在眼前，桌上摆着九零年产市单价三万人民币的红酒，精致的头盘已经端到面前。

如果我现在拍张照发给谢弈，这哥们儿和我的同事情谊差不多就要完蛋了。

但我没这个心情。

因为这是张两人小桌，而我对面坐着的是裴雁来。

晚餐的邀约是临时起意，郁行野提的。但因为是跨年夜，订餐太晚，四处都找不到四人的包厢，他秘书就自作主张定了两桌二人的雅座。

裴雁来说郁行野算是old money，背景在国外，我虽接触不多，但能看出这位确实有些非同常人的绅士风度。

两瓶柏图斯是他做主开的，是表计划不周的歉意。

环境是很好，但周遭全是夫妻或情侣，只有我和裴雁来相顾无言。

不再多花精力扮演完美上司，也懒得对我冷言冷语露出獠牙，工作之外，不看不问不听不搭理——在老胡办公室摔门那件事之后，他似乎终于找到对付我的最佳方案。

我不想惨烈地给这一年收尾，摸不清裴雁来的态度，只敢用不痛不痒地话题打破僵局。

“李阳鸣的无罪判决没能服众，污点一时半刻洗不干净。我听说，今天一早网约车平台解除了和他的劳动合同。”


裴雁来的头盘是帕尔马蜜瓜火腿。

他从前吃饭就很快，现在也没慢到哪儿去。我的法式焗蜗牛进度没过半，他盘子都空了。

侍应生撤下去，很快又端上来一份清汤，是经典的Consomme。

高汤在灯下色泽莹润，裴雁来却浅尝辄止。

“意料之内。”

我以为还有下文，但他显然没有继续的意思。

硬着头皮，我接道：“李阳鸣老婆过劳还在住院，女儿明年上大学，经济压力本来就大。现在没落井就下石，他老东家实在不地道。”

裴雁来不置可否：“明哲保身而已，李阳鸣只是替罪羊。”

我没明白：“什么？”

没招手，侍应生就主动撤掉汤类，上了副菜，柏图斯的红葡萄酒倒入玻璃杯。

裴雁来浅尝一口：“早就有舆论在铺路了，动静其实并不小。”

我意识到他想说的是什么：“你是说钱响的微博？……我看到了。”

一篇以李阳鸣案为例的司法公正困境与博弈理论分析，洋洋洒洒四千字，发布至今刚过二十四小时，转发量已经超过三十万。


钱响，本科名校法学院毕业，研究生时期犯了事被退学，考公无缘律所又不收，最后下海经营法考机构，混得也算风生水起。

媒体行业鹊起后，他也下场分一杯羹，是在微博普法的博主里最早的一批。几年下来，已经是粉丝百万的大V。

他善用春秋笔法，深谙传播学和大众心理之道，惯紧跟时事做犀利评价，在外确实声名远播，但业内对他评价普遍不高。


裴雁来举重若轻道：“平台监管不力是常态。一旦东窗事发，舆论势必倾斜。如果失去消费者信赖，公司前景难测。质疑司法公正是来模糊重点，转移公众视线，推李阳鸣出去是为自保……

我想通了：“钱响收了平台的钱。”

“一大笔。”裴雁来放下高脚杯，追加了细节。

我恍然记起，钱响是有个外号叫“听钱响”。

人如其名。

“舆论比法庭更懂怎么吃人。”我吞下一口酒：“李很无辜。”

裴雁来扫了我一眼，西餐刀剥离尖椒和顶端的马苏里拉芝士，刀刃折射头顶的光，刺得我一阵眼晕。

“车内监听损坏不及时报修，有心无心尚未可知。这次和他无关，下次呢？”他把芝士肉末卷上叉子，轻声道：“李阳鸣是链条末端。如果想谈，不如去和死人谈无辜……”


“铛”的一声。

他话没说完，叉子却被我横空截住，西餐刀碰上去，撞击声清脆。

裴雁来抬眼看我，一言不发。

我脸有些热，可能是被他看的：“……尖椒籽卷进去了，辣。”

拉丝的芝士裹着辣椒籽，缜密如裴雁来原来也会出错。

裴雁来没把我的刀弹开。

他手机响了，直接放下餐具，离席去接。来电没存备注，只是一串数字。但0909的尾号实在特殊……我想我知道是谁。

裴雁来越走越远，我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喂，你好”。

说曹操曹操到。这是李楠的电话。


来回不过三分钟。裴雁来回到座位时，一瓶柏图斯已经被我喝了半瓶多。

茹毛饮血，我品不出精细味道。但古往今来，万万人钟情酒精不是偶然，有时候人不清醒反而幸福。

红酒后劲大。

我反应有些迟缓，但嘴巴还能勉强跟上脑子：“……李楠要借钱吗？”

裴雁来没搭理，他吃下一颗苦又涩的橄榄。

“那就是看上你了。老老少少……裴律的异性缘很好。”我企图掩饰古怪的冷淡，但大脑控制不了嘴巴。

我嫉妒女人，但一口酒灌进去又开始嫉妒别的。知道不该问，从前也没想过要问，此刻话却从舌尖滑出来，牙齿都拦不住——

“米晓杉……你为什么选他？”

小米远比李楠让我如鲠在喉。

我知道我没立场也不应该。

优秀又没那么优秀，但因为裴雁来的青眼，无辜成了他最大的错处。

嫉妒拖我进痛苦的渊沼，可我是在痛苦中才能求生的人。


裴雁来一言不发。

他手里的刀钝了。客人轻易切不开牛肉，看来Rose is a Rose的高质量服务名不副实。

不得不说，无视我的这招确实有效。

我抬头看头顶的灯，光太刺眼，眼泪要往下流，我眨掉，费力才看清灯体是玻璃质的玫瑰花。

最后两口红酒下肚，我的胃变成一张两万七千元的不定期存折。

“说说吧。”我知道自己彻底喝醉了，大概脸和脖子都红成熟的竹节虾：“说说吧，你告诉我……裴雁来。”

口齿模糊，最后我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我倒上桌子前的最后一眼，是裴雁来无动于衷的脸。


醉酒的人也会做梦。迷迷糊糊的，我在梦里回到高中那家日式酒吧。

调酒师还是老歪，他络腮胡，戴墨镜，贱嗖嗖冲我笑：“你的酒量我知道，少喝点，别被捡尸。”

我有点无语：“你知道？”

“当然。”他把百利甜放在我面前：“你妈怀孕那天你来喝闷酒，想起来没？”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是我唯一一次断片。

我记不太清，追问：“然后呢？”

老歪用毛巾擦完杯壁，随手朝门口一指：“你自己看啊。”

我转头，目光所及，空无一人的酒吧门口闪现出两道人影。

一个是裴雁来，那另一个就该是我了。


裴雁来倚在一侧门框作壁上观，我抱着隔壁发廊的螺旋三色转灯不撒手，烂醉如泥。

直到发廊的tony出来赶人。

裴雁来试图叫醒我未果，干脆单手拽着卫衣的帽子，把我整个人拎起来。

我指着三色转灯，荒诞的灯光映在斑驳的水泥地，对裴雁来说，这个亮，我要抱。

裴雁来一把掐住我的后颈，逼我抬头。他说，那个更亮。

我抬头，晴夜的正月十六，那是枚圆月亮。

裴雁来一发话，我果真跳着去抓。门口有两级台阶，我腿一软，然后迎面摔下。


如出一辙的疼痛将我从这一层梦中拖出。我屁股着地，入眼的是熟悉的裤脚。

室外的寒风一吹，我有片刻清醒。

我喝醉了。也不知道怎么出的门。

一抬头，是在万贸城一楼侧门的室外停车场，很空旷。裴雁来没走。

“起来。”

他居高临下看我，面容俊美而沉静，我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

裤子/撑/起一团，我怕被裴雁来发现，于是紧忙起身，借着夜色弓腰把反应盖下去。但动作太快，晕眩过后，酒劲重新上头。

我不想吐，可胸口直烧，只能踉跄往前走两步，趴在雷克萨斯一侧的车门上扬起脖子吸气。

“呜。”

不敢相信是我发出的声音，流浪狗一样。

裴雁来大抵以为我醉得彻底，像以前那次不记事。他耐心耗尽，拎着我的后领，把我丢在一边：“边上去吐。”

态度好差。

我小腹贴上车门，一蹭，喉咙又溢出诡异的闷哼。

他轻啧一声，随后我后领就被他拎住，人被他从车上扯开。

好像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能如此轻易扼住我的命脉，他只要立刻松手，我就会腿软地倒下去。变成一滩烂泥、或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

天边响起阵阵呼啸，我突然忘记要说些什么。

抬起头看，是首航学生组织的无人机表演，阵仗很大，城市中心的人大概都能观赏到，用以迎接新的一年。

花式繁复，色彩绚丽，阵型整齐，就是太亮了，甚至有些重影。

我目不转睛地看，一时忘记眨眼。肌肉不受控制，我向后扬手想拍裴雁来的肩膀，却错摸成一截脖子。

他喉结一滚，蹭过我发麻的指尖。我躲避不及，下一秒，指节就被人握住。力道之重，说马上就要将我指骨捏碎我也是信的。

“林小山。”他叫我，字字阴沉。


催命来了。

我心里惶恐，可我眼下醉得厉害，想喊疼，想痛骂，瞪着眼睛回头看他，嘴里却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对他说：“很亮……我要去抱。”

唇边滴落什么液体，我伸出舌头一舔，咸的，是左眼滚下的泪。


怪光太亮，怪酒太烈，怪风太吵，怪这末日荒诞离奇。

裴雁来就在我面前，咫尺的距离。

说真的，我想吻他。


哪怕明天就变成灰烬。


万贸城的大屏上滚动跨年倒计时。

我跟着数到七，然后向爱倒去。天堂地狱。

￼阿列夫零
亲了。
27 留疤影响求偶（上）
27 留疤影响求偶（上）

复工是一月三号。地铁车厢人满为患，抓着吊杆单手发邮件，附件要用日期命名，这时候我才切实意识到常用的四位数又加了一，是新的一年了。

到办公室，谢弈精神有点萎靡，原本在打哈欠，但一抬头看见我，愣住几秒。

“你感冒了？”他问。

我脱下外套，口罩遮了半张脸。我按了按鼻翼两侧，没摘：“……有点。”

谢弈拉开抽屉，扁平的四方体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滚轮不堪重负发出难听的声响，“我这有药，你要不要？”

我摇头：“吃过了。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谢弈切我一声：“口罩摘了吧，暖气开到27度，你捂着不热啊？我不怕你传染。”

絮絮叨叨的，是好意。

我动作一顿，却岔开话题：“你的烛光晚餐怎么样？”

提到这个，他脸色登时一黑：“别提了。还烛光呢，差点没烧成鬼火。”


谢弈和他老婆结婚至今差不多四年。女方是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温柔和善，事业有成，两人感情一直不错。但最近几个月夫妻两人小吵不断，谢弈连日挂相，常常一副萎靡倦燥模样，连我都对此有所耳闻。

矛盾集中在国内家庭避不开的问题上——孩子，或者说生育。

考虑夫妻双方工作都非常繁忙，女方不欲在不能给子女足够爱和家庭教育的状态下孕育后代，谢弈早些年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心态却变了。

“你评评理。”谢弈骂了一声：“先不说我俩父母这边都催得紧，我跟你嫂子过完年也是三十三四的人了。严格来说已经人到中年，我现在特想要个孩子我又有错吗？她该委屈，我就不该委屈了？”

家务事，我本来不方便发表意见。但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开口：“怀胎十月要付出的代价很大。你得体谅。”

谢弈：“嘿。你小子哪边儿的？”

“哪边都不是。”我想到我妈，又想到我自己，所以告诉他：“爱和陪伴很重要，嫂子学心理的，原生家庭的影响她应该更清楚。”

“……”谢弈无语：“算了，我跟你一个单身狗说这个干嘛。等到我这个年龄，结了婚，上有老下缺小，你自会明白了。”

“……”

话不投机，我干脆闭嘴。

气氛有些尴尬。

“对了。”谢弈话锋一转，把话题岔开，笑得意味深长，“跨年那晚吵完架，我不想早回家，就在万贸底下抽了几根烟。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听到“万贸”，我喉咙一紧，神经过敏般的往上拉了拉口罩：“……什么。”

他勾手，等我拿着订书机靠近，才古里古怪开口。


“我看到人亲嘴儿，俩男的。”他贱兮兮笑：“场面很他妈激烈。”

“啪”一声响，手里的订书机被我猛地按下去。

低头，才发现钉子卡在了材料边角的字上。

作废了，要重打。

我这么想着，暖气都烘不暖手指，关节僵得很难再动作。

又拉了拉口罩，我干咳两声：“哦。”

谢弈挑眉：“不觉得刺激吗？”

我心慌了一秒，又很快静下来，面无表情地反问：“很刺激吗？”

谢弈啧啧道：“还真是三年一个代沟。男同激吻在你们九零后眼里已经是小场面了吗？”

这话被一个女同事听见，连人带凳子飞快滚过来：“什么男/同？什么激/吻？给我听听。”

她电脑桌面都是一大热组合里的俩男偶像接吻图*——p的——全所尽人皆知。


谢弈这时候反倒闭嘴卖起关子。

材料在我手上被捏得咯吱作响。心虚的时候沉默最磨人。


过够戏瘾，他终于开口。

“就两个男人。个头不高，有一个耳钉沿着耳骨打了一串儿，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长得不帅。挺叛逆。”

咯吱声停下，我一口气终于松下来。

纸被蹂躏得皱皱巴巴，我站起来，一把全扔进垃圾桶。力道有点重，桶下盘不稳，咣当咣当晃了两下。

“嚯，我们林助。怎么这么大火气？你不会是恐……”谢弈嬉皮笑脸话到一半，突然收住，站起来，看向我身后。

“胡，胡律，您来了？”


我转头，果然看见老胡拎着公文包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是常穿的西装，今天在他身上却变得宽大，衬衫前襟下有些空旷。

裴雁来空降之后，他在律所出现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低。最近一次在工作群里发言，也只是跨年夜当晚发了几个大号微信红包。

挺多人在传，说，裴律师来势汹汹，胡律师大权渐放。言语间暗示想站队要尽快。

我讨厌这种论调。

先不说老胡是多硬的茬，就说裴雁来。

穿层人皮是为了满足过盛的表演欲，聚拢有利资源是附加价值。他重权不爱权，真想玩儿垮谁绝不会用瘟猫手段。

“胡律。”

“胡律早。”

“您来了，胡律！”

……

招呼声不绝于耳。

老胡点点头，往办公室走。走到里间，又撤一步回来：“小山，你来。”

我一愣。


摔门那件事后，还是我第一次来老胡的办公室。

老胡坐进办公椅，肩膀一顶，视觉上衣服尺寸不合的感观更加强烈。

“是这样的。”他出一口浊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明天往后的一个月，我要出差去一趟广省。有一件事，要交代给你办。”

我点头：“您说。”

老胡：“这周六早上，我女儿女婿一家三口从国外回来。我不在本地，想麻烦你帮我接个机。”

如无必要，老胡不会因为私事差使我，所以我真心实意地回：“不麻烦。”

任务交代完。我转身欲走，老胡又叫住我。“你怎么了？一直戴着口罩？”

我一僵，本来想也用感冒的托辞应付过去。但细想，吃午饭时总归还是要摘，也没遮遮掩掩的必要。

欲盖弥彰，下下策。

扯下口罩，我尴尬扯动嘴角，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处和下颌骨被引发牵连痛。

“小事故。”


老胡到底见过世面。

我嘴角大片的咬伤，还有左侧下颌骨淤青的指痕，过了两天两夜依旧暧昧可怖。

他脸色不变，只嘱托我按时擦药，戴口罩不利于伤口恢复。适龄优质男青年，脸上留疤影响求偶。

我垂着眼说好，出门就把口罩扔进了垃圾桶。

￼阿列夫零
*可能会是某本的主角。
28 留疤影响求偶（下）
28 留疤影响求偶（下）

从老胡办公室出来时，我的整张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同事看到我这副尊荣，都被吓了一跳，但毕竟都是人精，当我的面个个神色如常恍若未见。

只有和走得近的李笑笑和谢弈，两位把八卦当氧气，午饭时明确向我表达了如饥似渴的求知欲。

我只胡扯，说左侧下颌的青色是半夜梦游自己掐的，嘴巴也是半夜梦游当猪蹄子给啃的。

至于信不信，我就不想管了——也管不了。

我疲于应付连珠炮式的追问，没想到回到办公室事态还不能消停。

不知道是谁给了我一个没拆封的盒子，匿名的，就在我桌上。远看像化妆品的外包装，律所前台常常见到类似的快递。

拆开后，我才发现是一瓶极爽男士薄荷味的漱口水。

最开始我也没想通这份莫名其妙的礼物是哪位的手笔，但很快，我回过味儿来。谢弈还在问这是谁送的，同事都说中午不在，不清楚。

我咬牙切齿，心想，你还不如直接来问我。

妈的。

心头烧起一阵灼痛的火气，我拿着薄荷绿色的漱口水就要往裴雁来的办公室去。

但临到岔道口，理性将热气浇熄，我意识到谢弈这个大嘴巴已经把漱口水的事闹得尽人皆知，莽撞去找裴雁来并不妥当，于是又临时改道，脚尖一转，撞开应急通道的门。


爬到五层，再往上就是天台。楼梯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蒙着灰的落地窗开了条缝，冬天里，苍白的太阳钻不进来。

“草。”

我牙根气得发痒，抬手想把漱口水砸了，临脱手又停下。

……洒一地还要麻烦保洁，我姑且先收着。

手臂搭着扶手，我深吸一口气，把头迈进臂弯。

我需要冷静下来，迫切的。

裴雁来什么意思？

是，他和我是意外嘴对嘴了。可如果他觉得恶心，自己买瓶漱口水给口腔消杀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特地送我一瓶？

羞辱我？

倒不至于这么麻烦。

我闷声嗤笑，苦中作乐地想，总不能是以为他的口水能让我怀孕，强迫我用漱口水避/孕。

裴雁来，你不会这么讨厌我吧。

眼睛被袖子遮上，我看不见光，在黑暗里倒带似的回到混乱的跨年夜。


头顶是万人的欢呼，在庆祝未知的新年。


我倒下去，横冲直撞地贴上裴雁来的唇角。他起先一动不动，既不甩开我，也没躲开。

可能被我吓到了，也可能在斟酌我的死法。

喝完酒，我的胆量变得出奇大。他既然视若无睹，让我误认是顺从的信号，就别怪我得寸进尺。

三次，我记得很清楚。我凑上去，亲了他三次。

梦里也不会发生的好事。

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很浅又很短的吻，连温度都没来及感知。鼻尖几回顶到他的侧脸，我贪婪地汲取皮肉散发的荷尔蒙，恨不得把胸腔都胀满。

我睁着眼去看他，眼泪已经不是因为生理性刺激而流下。

酒精让我的血压短暂地降低，在晕眩中，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思维的钝化。


他不抵抗，是不是喜欢的意思？

再来一次……如果再来一次呢？

我是说万一，有没有可能就在下一回，裴雁来给我一些回应？

我要的不多。

很可笑，每每和他交锋，我好像都会变成莽夫，变成顽劣的稚子，不要命的疯子，又或是天真的空想主义者。

我是这样想的，于是也这么做了。

第四次吻到裴雁来，从未被充盈圆满的欲求终于冲破牢笼。我不甘于唇肉相贴、浅尝辄止的触碰，我偏过头，于是吻落在他的唇间。

我探出舌，心动如擂鼓，指尖都在发麻，然后在他唇缝处轻轻一舔。


我自认为是一次过火的试探。

却没猜到这是凶案的开始。


耳畔的呼吸声一沉，裴雁来就是从这一秒开始暴起的。

我的喉咙突然被手掌扼住，青筋都尽数鼓起。他手指长而有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捏死了我左侧的下颌。我动弹不得，嘴巴半张，仿佛能听到连着耳朵的那块骨头在咯吱作响。

窒息感来得猛烈，我的脸胀得通红。

我错了，我想喊停。但选择的权利并不在我手里。

裴雁来力道太大，我只能发出“呃呃”的杂音。

他却来了兴致。

眼泪顺着滑到他的手背。我的视野因为缺氧而变得昏暗。

脸部开始发麻时，剧烈的疼痛又让我清醒。


裴雁来主动贴上来，舌尖扫过我的舌尖。

但这不是吻。

他在撕咬我，像天葬仪式里的鹰，像钳住猎物喉管的头狼。我的嘴唇开始流血，因为仰着头，一些流到舌尖，最后咽进胃里。

血是腥的，舌尖是凉的，他的利齿无情又不仁。

这是类兽的反击——

为我的恬不知耻，为我的得意忘形。


撕咬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他松开我的脖子，只用两指钳住腮侧，虎口处还有我的眼泪，我的口水，我的血。

我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哆嗦两下，跨前濡湿一片，满眼的泪让我看不清裴雁来的脸。

跨年的烟花表演拉开帷幕。夜幕里花团锦簇，繁星相应。

一些冰凉的灰烬从高空抖落，被风吹散。

那晚最后的记忆里，裴雁来的手指是那么用力。

声音又低又轻，近似情人的温柔，但又完全不同。他说，“你哭起来和以前一样，很不好看。”


是哪里出了错？

可能哪儿都错了。

我无意识咬到嘴角的伤，结的痂很薄一层，一扯还会渗出血丝。疼痛把我从过去拉回现实。


“裴雁来。”

我低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裴雁来！”

终于忍不住，我一脚踹上不锈钢制的楼梯扶手。

扶手是空心的，并不宽敞的楼道里霎时响起震耳的回声。阵仗挺大，但我踢完就后悔了。

发够了疯，我想下楼离开。一个空塑料瓶突然从楼梯上滚落，滑倒我脚边。

我抬头，五层半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材佝偻，皮肤干黄的老头。

是新聘的保洁，我见过一两次。

我把瓶子捡起来，递给他。

他一只眼睛的眼皮耷拉着，指甲厚而发黄，说：“谢谢。”

￼阿列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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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无边界雷区
29 无边界雷区

我得把漱口水还回去。


但“有人匿名送我礼物”这件事被谢弈闹得尽人皆知，在所里递给裴雁来不方便，律所外又没有私下相处的机会。思来想去，我又重拾旧业，下班后，同事三五成群地离开，而我几乎每天都晚裴雁来一步下楼，打辆车跟在后面。

吸取上次的教训，我做得更谨慎——但车费无疑成了近期开销的大头。

裴雁来应该是没发现，顺理成章被我摸到了居住地。

这位的住所叫明筑雅阁，严格意义上不算小区，只有两栋近三十层的高楼，近山近湖近景区，地处偏僻，人烟稀少。

绿化带被几只流浪的小狗挤占，嘴边油光锃亮，杂毛，公的，但肚子大的像是怀了几胎，四只蹄子围着几个铁罐子，看起来伙食相当不错。

我却倚在一旁，搜了一下房价，吓得当晚饭都没敢吃。


时代变了。

即使摸到门口，铁笼子一样的安保也让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浑水摸鱼。

没开封的漱口水在我手里捂了好几天，我找不到机会还回去，倒是心安理得地天天蹲点，目的渐渐变味。

我心里一清二楚，可食髓知味的快感会让人上瘾。

欲/望开闸即如泄洪，收不住的。


周五，左侧下颌的指印淡了很多，只剩下淡淡一层青，因为角度刁钻，不侧过脸观察几乎瞧不见踪迹。

但唇角的疤还没消。

每每在洗手台前的镜子前，它都警醒似的，在告诉我跨年夜的荒诞并不是一场已醒的大梦。

这天一早，几乎是刚到律所，耿一直就给我发来消息，说，他妈终于给他批了一天假。

我等了几分钟，却没再收到下文。越到年底工作越多，我没放在心上。

但晚上六点，我拎着包下楼，就看见大理石面板映射明白的顶光，而他胳膊撑在台边，正和前台聊天。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前台那姑娘被逗得花枝乱颤。气氛轻松。

“你怎么来了？”我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耿一直起先神色有异，但很快咧嘴笑了笑，冲我吹口哨：“文化街新开一家夜店，走呗我们林大帅哥，庆祝你哥们儿我难得的假期。”

两句话的功夫，裴雁来的车已经开出我的视野。

我收回视线，想起日程表上他今晚有应酬，是要和腾源法务的人初步接触。


我有点犹豫，耿一直看出来，直接上手揽住我。

“给点面子秃秃。我都被关在住院部快俩礼拜了，跟坐牢一样，再不出去找乐子，我就要发霉了。”

我下意识皱眉，开口想说什么，他却堵住我的退路：“心放到肚子里，今天不灌你。”

“大款。”我叹完气，反手拍他的肩：“酒钱我出。”

耿一直心满意足，侧过脸看我，下一秒却开始拆台。

“等等，你脸怎么了，元旦下乡被猪啃了？”

孙子。

我脸立马黑了：“……你做梦啃的。”


潦草吃了顿晚饭。蒜爆鸡肝炒得很僵，黑了大半圈，酸辣土豆丝的油能剩出来再炸一盘洋葱，我和耿一直默契地把这家店列进雷区。

到夜店是晚上八点半，夜场刚刚开始。

店名叫Chaos，在一众千奇百怪的酒吧名里并不出彩，但刚开业那周轮番请了几位哈圈名人撑场，最近名声鹊起，朋友圈里挺多人都在推广。

被晚餐腻住，就一人含了一颗草莓薄荷糖。临进门前，我把西装外套和领带扔在耿一直的车里，松开两颗扣子，湿了水抓抓头发。光线暗的地方看不清脸上的伤，勉强人模人样。

“行啊秃哥。”耿一直自顾自朝我耳后喷了泵蔚蓝：“斯文败类，冷面男神，风采不减。”

瓶身扁方，拿在手里很厚重。

渣男香，生姜柠檬和皮革味呛人。我屏住呼吸，嘴角扯了扯：“败类骂谁？”

耿一直心急，拽着我，刷卡进门：“败类骂我，骂我成了吧。”


场子没热，DJ还没开始上班。

我和耿一直都没有开卡的意思，我扫了一千五，选了靠近吧台边角的散台先喝会儿酒。

明早要接老胡女儿一家，我不敢喝多，只拿了瓶几乎没度数的果酒。

“商量个事。”我用牙咬开瓶盖，伤口被拉扯，疼得我抽口气。

耿一直早联系好了代驾，自己搞了可乐桶：“少来啊你，跟我矫情什么。”

我本来想晚上联系租车行，但遇见耿一直又改了主意：“车借我开一早上，下午给你送回去。”

杯子碰一下。

耿一直嘴里嚼着冰块：“没问题。待会让代驾先送我，车留你那儿。”

我喝一口，荔枝味的，有点腻：“谢了。明天送哪儿？别墅还是公寓？”

耿一直眯眼想了想：“别墅吧。我最近在医院陪床，不太回公寓。”


“老人怎么样？”耿一直和他继母那边的亲戚并不亲厚，我知道他连姥爷都不喊。

耿一直灌了一口酒，从喉咙底溢出重叹。他没多说，只摆手：“别提了，我老了要是得病，肯定去请护工，儿女照顾太受罪。”

我没有长辈，不太能理解，没接话。

他不想多说，很快把话题岔到我身上：“其实有个事儿，我想问你挺久了。”

我有样学样：“矫情什么。有话直说。”

耿一直敲着杯壁，脸色确实犯难。我觉得稀奇。认识这么多年，很少看到耿一直这种表情。

一向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的虎b，支支吾吾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他不开口，我也不催。


侧过头看，高台上DJ穿着松垮的长T上场，开始调试设备。

场内开始躁动，穿得或花哨或性感得男男女女从我身侧途径。面目不同，昏暗灯光下看都朦胧得漂亮，但我过目即忘——即便我并不脸盲。

“咳。”耿一直干咳一声：“那我直说了。山，你和班长……裴雁来是不是闹矛盾了啊？”紧接着，他又着急忙慌地补充：“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

心跳空了一拍，我愣住了。
30 《小山艳/遇记》
30 《小山艳/遇记》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

指腹在玻璃杯口捻了一圈，半晌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十分不自然：“怎么这么问。”

耿一直挠挠头，干咳两声：“今天和小桥聊了几句，我才知道你和裴雁来关系有点僵。嗨，上年年底我去你们律所找你，还当你俩的面说了那些话……怪我，太迟钝，让你在同事那里难做了。”

和我们前台关系近点儿的都叫她小桥。

耿一直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

我没接话，耿一直颠三倒四地继续：“你们，你们同桌快两年，反正，我知道高中那会儿裴雁来和你关系好。你老跟着他，最开始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但是后来……”他似乎没想好怎么说更合适，干脆跳过不提：“唉，高考完，你复读之后，他就和你就没联系了？”

“嗯。”我没什么表情，喝了口酒。

“什么原因？”他想不通，表情苦恼：“我都听说了。前两天他冲你摔门，还泼你咖啡，对你爱答不理。班长以前不是这样啊？他脾气这么好，人也没架子，我都没见他挂相，怎么就……”

一连串的主谓宾，听起来确实挺能唬人。

我给他解释：“咖啡是我自己弄洒的，不是他。同事口耳相传，我和他，没那么…没那么严重。”

“那为什……”

他话没说完，震耳的音乐骤然响起。

DJ拎着麦克风，牛逼地手指一点，低低哑哑嘶吼着“Hey, everybody——”

场内霎时热闹起来，尖叫和呐喊冲着掀翻屋顶的架势去的。耿一直后面的话悉数被吞没。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干脆拽他一起上地颤。


DJ水平不错，场子很嗨。

台上发顶攒动，擦身的人形形色色。我不常来，但不得不说，混乱给了我发泄情绪的绝佳机会。

太多强烈的叩问挤在脑子里，我一度无法呼吸，只能高抬着手，身躯扭动，或是尖叫，或是大骂。机械性的。

是啊。

我为什么会和裴雁来闹掰呢？他为什么讨厌我？我做错了什么？

被蒙在鼓面下的何止耿一直。

只有裴雁来自始至终高高在上地举起鼓槌，鼓面震破，覆巢之下并无完卵。

暗红靛青和深蓝，迷幻的光交织只为让人晕眩。

忘掉这些，就今晚，我想。


手臂被谁抓住，我回头，长如海藻的蓝色长卷发扫上鼻尖，香水味混着烟味和酒气，距离太近，异常浓烈。

“帅哥。”

白色的露脐吊带，黑色牛仔短裤和长靴，眼线快飞到太阳穴，攻击性十足的漂亮女人。

“看你好久了，一起喝一杯？”

我想甩开她的手，但地颤没停，动作不方便。

没办法，她抓我抓得紧，我半拉半拽着走下台。

乍一接触平稳的地面，我有一瞬的恍惚。抽出胳膊，我闭了闭眼，手捏了捏发麻的后颈。

“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想耽误你喝酒的时间。”

颧骨两瞥盈盈碎光，女人高挑眉看我一眼，一摊手，问：“我不是你的菜？”

我耸肩。

“Okay. Nice day. ”没有多做纠缠，她踩着高跟，离开得很潇洒。

或许我该跟她学学。

学习怎么转身利落说拜拜。


年龄大了，明明没蹦多久，但走上平地就觉得两眼发晕。

我没再碰那瓶酒，转身去吧台想要瓶新的。

输出要用吼，我冲酒保嚷嚷一声“百威”，酒还没拿上来，同一个手臂，又被什么柔软似无骨的东西缠上。

我侧头，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儿——卷发，五官精致，皮肤白细像瓷，两颊耳后在光下薄红一片。

长叹一口气，我不知道今晚自己是犯什么桃花。

把手臂抽出来，男孩儿受惊一样弹开，怯怯看我。

我对女人尚有绅士风度，但对同性就没这么客气。我没搭理，只向后抓抓头发，拎了两瓶酒就走。

拒绝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回到散台，耿一直刚巧回来看手机消息。屏幕亮度被调到最大，映得他脸发蓝，适合拍灵异片。

“咣”一声，百威撂在他面前。他闻声抬头看我，没心没肺地笑：“我们山就是贴心。”

我用牙撬开，懒做表情：“少恶心我。”

耿一直开口欲回，但挑眉看向我身后时，口型却一变：“Halo？”

我听声回头，发现刚刚那男孩儿就站在不远处，眼直勾勾看着。我看过去，他立马红了脸。

“你认识？”耿一直问。

我想摇头，那男孩儿却走过来。

“你好。”他胳膊撑在台上，手撑着脸，偏头看我：“可以叫我小嘉。”

审美层面讲，他真的很漂亮，是在这个0多1少的时代也绝不会空窗的类型。可他好像对我有意思，这有点糟糕。

“你好，我叫耿一直。”耿一直伸出手。

可能是二百五直男味太冲，小嘉没理，耿一直尴尬地摸鼻子。他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拍拍屁股又遛进舞池。


头疼。我皱起眉，并不言语。

小嘉挪一步，向我靠近：“哥哥，刚刚蹦的时候，你和我一起跳了好一会儿，你不记得了吗？”

“……”说实话，真没印象。我往后撤开一步：“不记得。”

小嘉并不气馁，还往这儿贴，后面人头攒动人影憧憧，我无路可退。

“你知道这家酒吧还有什么叫法吗？”

他声音不大，几乎在我耳边，语调轻得像滑不溜手的泥鳅：“Chaos，”他猛地扎到我身上，突然冲我耳垂吹起气，手往我跨下抓，“超*死…”


招数挺多。

毫无疑问的，我被惹恼了。我拳头发痒，但最终只把他推开，像撕掉一层黏皮的狗皮膏药。

他差点栽倒在地上。

“Fuck off知道什么意思吗？”我冷下脸很能吓唬人，“滚。”

很出乎意料，话说到这份儿上，小嘉还是不走。

“哥哥，我知道的，你是，对吧？那个姐姐不合你口味，你看看我呢？”

他起身还要扯我的手，我不明白怎么能把兴骚扰搞得像一见钟情。

酒精让我的反应慢半拍，回过神，他竟然拉着我的手去碰裤链。我猛地抽手，他就顶跨，撤开前，我察觉到他鹰了，这让我极度不适。

是，我搞同性恋，但我也挑食。兴骚扰属于猥/亵，强买强卖这叫破坏市场，我忍不了。


我钳住他的手腕，很重甩开，他小声叫了一嗓子，猫一样，我都听不清。

“我不是。你再这样，我会报警。”

他不信，神情带些造作的愤懑：“……你嘴角的伤明明就是男人咬的。”

我冷笑一声：“没见过上火？”

哀哀戚戚的动静引来一圈微妙的打量，小嘉真流出两滴眼泪：“你骗人。”

“是啊，我骗人。”我拎着瓶子灌了一口百威，用小臂擦干嘴角：“这狼狗啃的，我其实好人/兽这口。”

小嘉没想到我这么无赖。他在欢场上应该是个无往不利的主，在我这连吃这么多亏，也挂不住面子了。

他转身要走，刚冲吧台方向踏出几步，又愣在原地。像被什么击中。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围嘈杂的谈话声变多了。

吧台附近乌泱泱挤了好多人，比我过来之前热闹太多。

人很难克制从众的本能，我做不来克己复礼的圣人，手里拿着酒，站直身子，也朝小嘉看的方向望去。


吧台暖黄和幽蓝的灯光相叠。

美人面交错，雾鬓云鬟层出。视线挤开浮华场，透过蒸腾的烟和酒气，我在世界尽头看见裴雁来的脸。

￼阿列夫零
*谐音
31 普陀山处处是慈航
31 普陀山处处是慈航

他好像在看这个方向。但路人走过，挡住我的视线，我没机会确定。

无需核对日程表我也记得，裴雁来今晚是和腾源国际法务的人应酬，明早的飞机飞北美，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我喝多了吗？

理智上，我清楚认错人的概率或许更高一些，可在经年见不到本尊的那段荒唐过往中，即便在梦中无数次描摹这张脸，我也从没在清醒时将形容有半分肖似的路人甲乙丙错认成他裴雁来。

惊疑不定间，我用手搓一把眼睛。再抬头时，阻碍视线的过路人已然离开，而裴雁来还在那里。

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袖子半卷至肘部，他的小臂肌肉紧实，线条在光下凶悍又漂亮。

原来不是幻觉。我后知后觉意识到。


晚上十点，学生该上床安睡的时间，却正是夜店群魔乱舞的高峰期。

DJ摇得很嗨，小嘉往吧台的方向挤了几步，只看单薄如纸片的背影就能看出魂不守舍，走路都走不稳。

我用脚趾都能猜出他是为了什么。

裴雁来这种道行的狐狸精，就算不抛媚眼，也会有一批上赶着被他吸成人干的色中饿鬼，比之过江之鲫有过无不及。

他无意中招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我作为助理，妒火中烧之余，替他善后也是应尽的本分。

“停一停。”

一只手还拎着酒瓶，我走上前，手臂一展，拦住神不思蜀的小嘉。

小嘉撞到我的小臂，受惊一样顿在原地。但有前面那段因缘际会在，他会错了意，眼神警惕，说：“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轻轻拨了他一把，确实很轻，他像被风吹翻的纸片一样，往后飘了两步。

“我不想对你做什么。”我解释，可听起来很像威胁：“前提是你老实一点。”

小嘉虚虚看裴雁来一眼，然后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面无表情重复：“意思就是，离他远点。”

不需要多余的修饰，这个“他”的指向性都已经足够明确。没人会在裴雁来在的地方还能注视别人，从高中那会开始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小嘉神色微妙：“你们认识？他是你什么人？”

我该说“上司”，但话到嘴边，突然急转弯，变了味。我微皱起眉，沉声警告：“只说最后一遍，你不要凑上去。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语焉不详会萌生暧昧。我卑劣地享受这份虚假的不清不楚。

没再理会小嘉，我莽撞挤开人群。耳畔抱怨和骂声叫得响，混成一片不甚清晰，但我无暇顾及。

对我的出现，裴雁来似乎并不意外。

他拿了酒，转身要离开。我脱口而出一个“裴”，不敢期待他有所反应，身体先于大脑，挫败地塌下肩。

没想到的是，他竟在不远处停下了。

他侧过来，半张脸被迷幻的光照得像油画，留给我一道锋利的眼尾，像在等我的下文。

今天什么日子？

事出反常，裴雁来竟然不做恶鬼做菩萨。

我忙追问：“裴律，你怎么在这里？”

但话问出口，我就意识到环境太过嘈杂，这个分贝裴雁来压根听不清楚。不做无用功，我打算追过去。

人流量大，摩肩擦踵，没疾走两步，我就被层层叠叠的过客撞歪三回。等到挤出地颤和吧台的包围圈，我已经找不到裴雁来的踪迹。


我暗骂一声时运不济，在昏暗的环境中环视半圈也一无所获，但当目光扫过夜店的东南角，却有意外发现。

东南角是一处卡座，和其他位置不同，模糊能看出桌上没摆成排成列的酒瓶，显得空旷。耿一直正坐在沙发上，冲我挥手。

我诧异地走进，才发现藏在阴影中的沙发拐角处还坐着裴雁来。

“山，快来。”耿一直招手，多半因为不久前的对话，我看出他有些犹豫：“巧不巧，你看这是谁？”

我没想太多，站在桌边：“知道，我们刚刚遇到了。”顿了顿，我看向裴雁来，正式地打了招呼：“裴律。”

裴雁来手里玻璃杯底还有些琥珀色的酒液，杯子在转，酒也跟着一圈圈地走。

“坐。”很意外，当着耿一直，他今天格外给我面子，勾唇对我笑笑，灯光昏暗迷离，在阴影里简直恃美行凶：“刚应酬完，腾源那边的人先走了，酒有点上头，我在这儿缓缓。”他转向耿一直，“没想到遇见你们。”


都是成年人，缓和气氛的场面功夫就算耿一直也会做。他“嗨”了一声：“我最近太忙了，好不容易有时间出来玩儿，明天又是周末，正好约小山出来浪一波。”

我坐在耿一直旁边，他顺手揽我肩膀，哥们之间这么做正常不过。但我也不知道在和谁将心比心，无谓的顾忌太多，肩一抖，把他甩开。

耿一直神经粗，并不放心上，继续道：“小毛那几个，十二月初招呼班里人聚会，说给你接风。但你和小山都没去，太遗憾了。”

裴雁来手腕稍动，把杯底的威士忌喝干净：“以后还有机会。”

他的工作日程我清楚。我没忍住，接话：“年底有大案，所里太忙，分身乏术。”

耿一直：“是，是。我知道，听你提了……那什么强奸案，是吧。”

我强调：“是奸杀案。”

耿一直挠头：“哎对不起对不起，我记性忒差，过眼就忘。”

裴雁来把杯子放下，像是觉得好笑：“又不是考试，你不搞法律，不清楚这个很正常。道什么歉，这么客气。”


耿一直也觉得自己傻叉，嘿嘿乐了两声：“我那姥爷，长这么大没见过几回。这两个礼拜我在医院陪床，他整天不是骂我不如我表弟出息，就是考我这，考我那，完了不满意，我还得点头哈腰当孙子。接顺口了。”

裴雁来适时露出一个略显意外的神情：“老人身体不好？”

喝了口酒，耿一直随口道：“肺癌四期，多器官转移。发现得晚，只能熬日子，手术和化疗都行不通。”

“…抱歉。”裴雁来垂目轻声。

耿一直摆手：“没事，不是亲的，没感情。我就是尽尽孝道，履行子孙义务。”

裴雁来没做评价，只看了我一眼，说：“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和林助。”


像倒带回走神会被老师点名的学生时代，我有些怔愣，又有些麻木。

林助，多生疏又多熟稔。

上司和助理——现在想想，居然是裴雁来和我能说出口最体面的关系。
32 无常
32 无常

耿一直姥爷早年汽车产业起家，上世纪末转投环保企业，算是树大根深，网络百科上有名有姓。裴雁来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既然班长都开口了，那我也不跟你们客气。”耿一直抹了把额头，说：“到时候如果有遗产官司，我可真要束缊乞火，登门求助了啊。”

我有点儿诧异，挑眉看他。也不知道“继姥爷”对他进行了什么改造，短短十多天，连成语都说顺了。

裴雁来点头，和他碰了个杯：“鼎润有几位擅长遗产官司的律师，好说。”

舞曲换了一首，更闹耳朵。多面切割的玻璃杯相撞，但夜场里这样矮的响声瞬息就被吞没。

这杯见了底，耿一直显然还想说点什么，但裴雁来一顿，突然从口袋摸出手机。

“抱歉。”他面上挂起歉意的浅笑，指腹摩挲屏幕：“叫的代驾到了。我们……”

我反应很快，答：“老耿的代驾差不多也该到了。”

耿一直从善如流地低头，检查手机收件箱，两秒后拍了拍大腿：“哎，还真是。地方太吵，我都没听着消息提醒。”

裴雁来拎起外套，起身：“一起吧。”


耿一直，我，还有裴雁来。久违的搭配。

高中那会儿去食堂抢午饭，偶尔会是这个阵型。

耳边是耿一直聒噪的环绕立体声，我端着十块钱的餐盘，一荤一素二两米，刮下来的油能再炒一盘辣椒肉丝，碗里是刷锅水一样没有蛋的蛋花汤，塞进嘴里一口薯条鸡，抬头就能看到裴雁来。

同色校服乌泱泱填满焦点后的背景，躁动被我嚼碎，大庭广众下只能吞进肚子，我感到欢愉，同时也感到不甘。

但现在去想，那却是一段无法追溯、不可再得的好日子。


出了酒吧大门，空气变得清新，讲话也终于不用扯着嗓子。

裴雁来和耿一直的车只隔了两个车位，就在夜店门口。两位穿着印有平台logo羽绒马甲的代驾已经一边一个站在车边。我扫了一眼马甲上的卡通羊，很眼熟，是李阳鸣原来公司的标识。

或许是裴雁来今晚罕见的态度让我松懈，看到黑色雷克萨斯的一瞬，我突然萌生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我停下脚步，干咳一声:“那个……”

一开口，两人都停下来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企图放缓心率：“裴律，明早我要去机场帮胡律师接人，你看能不能一起过去？我接完人，就把车给你开回所里。”

耿一直一贯不会看人眼色，晚上又喝了酒，像是脑子被灌了马尿。张口就拆我台。

“哎，你不是说开我的……”

形势不妙，我咬着后槽牙，侧踏一步，踩上他的鞋。耿一直疼地倒抽一口气，脸上肌肉瞬间提起来，很夸张。

好在他终于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把气吐出来时，说出的话就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哦对，是，我明一早就要开车去医院，跟你说过了，哥们儿我爱莫能助。今天晚上喝多了，差点给忘了。”

喝了酒，食道烧得发干。我舔舔嘴，心里忐忑：“裴律，可以吗？”

“Chaos”的霓虹灯似真似幻地映在裴雁来脸上。他的表情沉静，光模糊了轮廓的边界，所以显出虚假的慈悲。

上唇比下唇薄，唇峰边界清晰，颜色偏向深浅适中的肉桂。

很适合接吻的唇形。我这么想，嘴角的疤却开始隐隐作痛。

——藏在后面的獠牙尖锐，我吃过苦头。


三秒，不长不短的沉默，刚好是思考答复的时间。

裴雁来嘴唇动了动，我猜不到答案。未知让人恐惧，我的心高高悬着。


“那个，打扰了！我……”

或许只有微秒之间的时间差，裴雁来未来及开口的话成功被打断。

我猛地回头，发现几步开外的夜店门口站着人，个子不高，十根手指搅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安。

熟脸。是小嘉。

脱离了夜店昏暗的环境，我才发现他脸上带妆。至少皮肤并不像半个多小时前匆匆一瞥那样细腻，劣质的霓虹彩光下，是粉底盖不住的熏红。

饥渴也要有个限度。

说实话，如果故意伤害不触犯刑法，我很想对他采取一些强制手段。

“哎，这不是刚刚那个……”耿一直意外地挑眉。

我冷眼看他，沉声打断：“你想做什么。”

耿一直察觉气氛不好，于是拍拍我的肩，压住我：“山，这么凶干什么。小孩儿一个，别计较。”

小嘉咬着下唇，或许因为唇釉，或许因为充血，显出与蔷薇相似的红，“我朋友先走了，我手机又没电了，能不能请你们捎我一程。我，我住的不远！就在大学城。”

“这个……”耿一直拿不准主意，扭头看我。

我沉沉地注视小嘉，看他眼带醉态，羞赧和暧昧心思藏不住，飘忽着总往我身侧瞥。是裴雁来的方向。

沉默让小嘉看见希望。他一步一步靠近，眼看要伸手抓住裴雁来西装的衣角。


我终于变成被点燃引信的炸弹。

小嘉穿米黄色V字毛衣，锁骨看着硌手。我一把拎住他的领口，体重太轻，我臂力大，很轻松就让他只能踮着脚尖。

“我警告过你了。”

轻轻一推，他就往后退，直到撞到墙上。

手机从短款羽绒服的兜里滑到地上，一摔，误打误撞屏幕亮了。电池栏还是绿的。

我插着兜，从高往下打量他最后一眼。

“滚。你这种人，我恶心。”

现在的骚0，胆大包天又诡计多端。

听不懂明言的拒绝，性//骚扰我就算了，敢动裴雁来……我只后悔对当年酒吧里那位下脚不够狠。


小嘉的嘴唇终于被自己咬破了。他从地上捡起手机，最后恨恨瞪我。

“贱人！”

他骂完，跑到路边，拦下恰巧下完客停着的空出租，后灯双打，一溜烟没踪迹了。

“……”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骂贱人。

事态有些脱轨，我站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

“什么情况这是。”耿一直四肢发达头脑简答，理了理衣摆，压根没看明白。

我无语地转过头，想去看裴雁来，却和他撞上视线。

一瞬间，脊背从头至尾都凉透。


裴雁来不知道盯着我看了多久。

换个角度看他的脸，半张脸被路灯暖得橙黄，另一半却沉在阴翳里。

川剧变脸都没他快。

这哪里是菩萨。慈悲的假象是一戳即破的窗户纸，他色泽偏浅的眼睛像在冰川下封存过一个世纪，浮动的光如薄刃割人皮肉。

“裴……”

我莫名心慌，无知无觉中，又有什么超出预估，马不停蹄地奔向失控和狼藉。

裴雁来按下钥匙，不远处车子响了。

离开前他只用眼尾扫过一眼，目光不着落在我身上。


他咬字清晰，不紧不慢：“不太方便。”
33 头文字D
33 头文字D

这个晚上我没睡好。

隔壁程序员在卧室里招技，撞在墙上的动静很吵。我忍了几分钟，响声暂歇，但很快又渐起。

心烦意乱，我起床去敲隔壁的房门。

“瞟/娼违法，要脸就别逼我报警。”

回应我的是一声玻璃制品摔碎的脆响，随后程序员破口大骂。

“裱/子养的，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一晚上被人骂两回，泥人也要有脾气。

“嘴巴给我放干净。”

我一脚踹上他的门，用了很大的力气，老旧的门板都吱呀吱呀掉下木屑。

里面顿时没声了。欺软怕硬，人的天性。

这种摩擦发生不是一次两次。隔壁情侣屋子还亮着灯，但他们只装做什么都听不到。

不关心里面人的反应，我回屋锁上门。倒在床上那一刻，想的却是裴雁来到底为什么这么反复。

这里面有古怪，但我想不明白。


老胡家里人的航班是早上九点五十分落地。

我八点整出现在了裴雁来小区门口。

估计明筑雅阁之所以能被他选中是因为噪声小。附近来往的车辆很少，是首都难得的清静地方。他十点多的飞机，从这里到机场，不堵车的情况下要开一小时。

我在门口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没蹲多久，果然看到从里面驶出熟悉的车牌。


是，我做了决定。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耿一直的车借来也没开。断掉所有后路，我今天必须要见见裴雁来。


大门的升降杆升起，去机场的话要出门右转。车在拐弯处会减速，我抓住这个机会，在裴雁来的车拐进快车道前，站到路中，转身对着驾驶位。

然后性能良好的雷克萨斯一个急刹，将将停在距离我不到十公分前。

裴雁来没想到会有人不要命地拦车吧？

防窥膜阻拦了窥探的视线，但我猜他脸色应该不好。这让我微妙地感到快乐。

车停下了，但车里人没有动静。

“裴律，行个方便。”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所以伸手敲敲他的车前窗。

裴雁来还是没反应。

说有把握是哄人的鬼话。裴雁来看着人模人样，但我比谁都清楚，他并不把大多教条当回事。真把他惹恼，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比如时至今日我仍不清楚，当年在酒吧里骚扰他的那个搔0酒保，后来到底人间蒸发去了哪里。

跟在裴雁来车屁股后开出来的是一辆迈凯伦GT。我和裴雁来正无声对峙，车主从车窗探出头，露出拽得二五八万的刮花寸头，额头上墨镜非常抢眼。

“前面那个干嘛呢？走不走啊？他妈的，喜欢拦路？”

我对他喊声“抱歉”，又敲两下裴雁来的前窗：“我真的有事。”


但我还没回过劲儿来，裴雁来就动了。

发动机嗡响，这疯子竟然直接踩了油门。

“我操。”

身体快于大脑，我向侧跨过一步。幸亏躲闪及时，不然我可能真要变成裴雁来的车下亡魂。

我踩上绿化带的路牙石，重心不稳，眼看要摔，于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抓死了他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裴雁来分明该看到我的，但他没有因为多了个一百二十多斤的人形挂件而停车。

雷克萨斯还在以六十码的速度启动。

怕被车轮搅进去，我的腿只能埋在秃矮的万年青从里穿行，鞋底被蹭上厚厚的泥。


妈的，疯子。


“妈的，疯子吧！！！我报警了啊！！！”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四个字，迈凯伦的车主先嚷嚷开了。

濒死的预感漫上脊梁，我开始心率不齐，呕吐的欲望也来得猛烈。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窗却突然整扇都降了下来。

我察觉到车速在减慢，裴雁来和声道：“松开手。”

我干呕了两声，看见不远处有棵粗壮的树干插在绿化带里，横在我的腿前。如果撞上去，腿不一定能保住。但拖行行人致残，他裴雁来要对我负责。

我能纠缠他一辈子。亏吗？我不知道。

这么想着，我咬牙吼出声：“松手是孙子。”


树擦上大腿前两秒，雷克萨斯终于停下。

我虚脱一样，一屁股坐在土里，但手始终没敢松开。怕一松开，这故意伤害未遂的就要逃逸了。

劫后余生，心跳飞快。干咳混着干呕，裤子上又是泥又是矮灌木划出的细痕，我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

两声车门响，是寸头从迈凯伦的驾驶座上下车，旁边跟着他的……女友？情人？教科书式的性感尤物，我扫了一眼，但并不关心。

“你没事儿吧哥们儿？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他身上酒味很重，我嗅觉灵敏，没凑近就闻得出。

“谢谢，最好不要。”我这么答：“但如果你不担心因为酒驾被吊销六个月驾驶证，那当我没说。”

寸头把墨镜从额头上拽到眼前，尴尬一咳：“那行。不是我不管你啊，是你自己不需要的。这都有监控，你别那什么，我告诉你。”

我差点被逗笑了。防碰瓷意识还挺强。

寸头和女人回了车里，这次交换了驾驶位。车子发动前，女人还探出头冲我吹了声口哨。

迈凯轮绕过我们离开。我站起身，副驾驶的车窗没关，我透过这么大一块空洞，看见驾驶座上裴雁来沉静俊美的侧脸，冬日的晨光发冷，竟然显出一种温和的静谧。八风不动，大概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变脸。

“这儿不让停车。”我拽了拽车把手：“请您放我上去，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这是我第二次对他用敬称，也是第二次说重话。

我生气吗？怎么可能不。

如果不是及时刹车，人差点儿就残了，又不是在玩笑。


拽的第三下，车锁被他打开了，车门终于让我拉开一条缝。

坐上陌生的副驾，我把沾了泥的裤子狠狠在座椅上擦了擦。我也有报复心，害我遭了这么一趟低配的速度与激情，我总要还回去点什么。

“快到时间了，裴律。”我提醒他，别想着再把我甩下去，除非他航班延误或把机票改签。

裴雁来没理我，但车子再次启动了。

沉默在车厢里膨胀。车窗一直没合上，他今天车速很快，一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我右耳发麻。

过了两个路口都是绿灯。如果不是早高峰的时段，可能会更加畅通无阻。但开到下个红绿灯前，有一小段路堵住了。

这是裴雁来第一次踩下刹车。挤在车流中静止不动时，我终于打破静默。

“裴雁来。”不谈公事，我更想这么叫他：“我有话要说。”


可裴雁来显然打定主意跟我做对。

我话音没落，他就挂上无线耳机，随手拨出一通电话。

也不知道打给谁，算算时间，两声没响就被接通。

“嗯，早……燕平机场三号入口，九点，我的车牌号是Y07S19。”他语气平稳：“对……事发突然，可能要麻烦你帮我把车开回律所。”

到嘴的车要飞，我不能不拦。如果老胡女儿一家只能挤出租，那骂我怠慢和办事不力都是轻的。

扫过他的通话页面，联系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杂乱的数字。

或许是追车后遗症，肾上腺素升上去还没来及降。心一横，非常冒犯的，我伸手挂断了他的电话。

对话被迫中断。

裴雁来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看我时神色平静，但如果现在手上有抢，我并不怀疑他会眼神都不甩就把我打成梭子。

“我帮你开回去，”我亡羊补牢：“免费。”

车流动了。裴雁来踩油门，挪出不长的一段路。再次停下时，他语气稀松平常：“林助理，我出差这段时间，希望你可以另寻高就。”

这话说得太重，简直就差指着鼻子让我滚蛋。

“我不想离职。”我木着脸，很快驳斥。

笑话。我来鼎润比他还早，要滚也不该是我滚。

可我转念又想……他是我上司。

“你不想，”裴雁来轻笑两声，不置可否：“那你想做什么。”

重逢两个月，这个问句出现在他嘴里的频率实在很高。

“说实话。”我垂下眼，喉结发紧：“这句话我更想问你。”

反复无常，喜怒不定。

从多年前的最后一面开始，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

话音刚落，裴雁来突然猛轰油门。踩着二十秒绿灯变成六十秒红灯的末尾，车飞驰着穿过马路。

车内气压从这句话开始极速降低。

他似乎被惹怒，车速直线飙到一百一，面无表情地接连赶超了三辆车。

“嘟——”

“我草，有病啊？怎么开车的？”

“他奶奶的，赶着投胎去啊？！”

……

车窗没关，风吹开前侧的头发。我不用回头看，此起彼伏的笛声和叫骂已经略耳而去，被落在身后。


“裴……”

车速越来越快，我抓死安全带。

但凡司机是个正常人，我都不会这么紧张，可惜事与愿违，握方向盘的是个疯的。

“裴雁……”

名字都没来及喊完整，裴雁来低垂着眼，头发微乱，面目沉静，后掌却猛地压上方向盘中心。

喇叭声闷响了长达三秒，把我的话阻断。

响声停下，我甫一开口，“操，你……”

“嘟——”又一声鸣笛，逼我把话嚼碎往肚子里咽。

我牙根都要被自己咬碎，笛声震得我心率不齐。


我还能不明白吗？

裴雁来这是在堵我的嘴。


车窗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大。

我看到监控探头连拍了好几次，一路上不知道裴雁来要被开多少张罚单。


车停在燕平国际机场三号门门口时，镜子里我的头发已经彻底被吹乱。看看时间，差十三分钟到九点。

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我半点都不想再回忆。

“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吗？”

“对呀宝贝，以后爸爸都不跟我们在一起了。宝宝想爸爸的时候，告诉妈妈，好不好？”

“好……”

车旁路过一对母女，行李箱轱辘声吵闹。

我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把车窗关上，声音被悉数隔断在外面。回过头，发现裴雁来肩膀上落了两片金叶杨的叶子。这颜色很衬他。

金黄色，宽不过半掌，多半是在路上被风刮进来的。

我想帮他拿下来。但还没靠近，就被他钳住手腕。

“……”我疼得太阳穴直跳：“我只是想帮你摘掉。”

“不劳费心。”

裴雁来笑了下，语气淡淡。他松开手，叶子缓缓飘下，一片落在他脚下，一片……

一片落在我腿间，刚好遮住裤子的拉链。


妈的，有点尴尬。


驾驶座的车窗被谁敲响。

我甩甩作痛的手腕，想趁裴雁来转头的功夫把这片叶子拨开。

但裴雁来的动作比我想象要快。

“您，您好，裴律，还有，林，林……”

车窗刚降下来，我的手正巧放在跨下。

转过头，我和僵硬到两颊通红无所适从的小米对上了视线。

￼阿列夫零
裴雁来已被批评教育，林小山下一个。

另外，林小山，男，生日是7月19日。
34 不同命
34 不同命

“你好，是林先生吧？我是胡春漫。”

老胡的女儿今年三十岁，在中欧地区刚读完国际法博士。她穿着米白色羽绒服，松松一个马尾，除开长途飞行的疲惫不谈，甚至能夸一句青春靓丽。

另一个行李箱在她丈夫那里，她一手还牵着孩子。小男孩棕卷发琥珀色眼睛，一步一步走在旁边，照老胡的说法，差不多刚刚四岁。一只手不到的年纪。

我顺势接过她的行李箱：“你好，林小山。”

她丈夫是体型高大的中欧人，三十七岁，任某知名大学的环境研究学副教授，主攻方向是atmosphere and ocean science，在生物领域建树颇丰。他额前的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但并不像刻板印象里那样不好接触，和我握手时用着别扭的中文：“您好，林…乡绅。”

胡春漫哭笑不得：“你别介意。”

我带他们往出口走，摇头说：“不会。”

裴雁来的车还停在三号口的停车位上。

一行人走近，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是小米走下来。他腼腆地点点头，然后掀开后备箱，帮着搬行李。

“这位是？”胡春漫只听老胡说，就安排了我一个人。

我把箱子抬进去，才来及介绍：“所里实习生，小米。他今天有时间，正好过来帮忙。”

小米顺着我的话，拘谨地笑笑：“胡小姐您好，我，我是米晓杉。”

胡春漫闻言一愣：“你们……”

我拉开车门，看到光洁如初的副驾座位。

泥渍顽固。下车前，我已经对副驾驶的余污进行了清理，但小米随身携带了湿纸巾，他二次清洁完，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同音不同字。”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简单做解释：“上车吧。”


开车的还是我。

说起来相当好笑，裴雁来为了和我对着干，随手拨了小米的号码，叫他来取车。小米人是来了，但裴雁来把车钥匙给他，他却没敢接。半天才支支吾吾说，裴，裴律，我我我科三没过，我我我没驾照。

想到裴雁来听到这话后短暂沉默，我却忍不住想笑。折腾一路，车最后不还是落进我手里了。

小米好像很喜欢孩子，屁股没坐稳，就频频回头看后座那小孩。

“他，他叫什么名字啊？”

胡春漫摸摸小孩细软的发，说：“小名闹闹，你们就这么叫吧。”

小米扭着侧过身，角度我看了都觉得腰疼，笑起来有种奇妙的清纯：“闹闹，闹闹。”他抬手，想摸孩子的脑袋：“可以吗？”

胡春漫没来及应，闹闹却直接仰起头，主动用脑袋蹭小米的手：“Schöner bruder.”

她丈夫哈哈大笑：“他很、习欢、你。”

胡春漫虽然难掩疲态，但见闹闹的憨态，也笑出声：“他在喊你漂亮哥哥。”

小米脸皮薄，瞬间蒸出一层红。

我趁红灯，也回头看了一眼。闹闹看到我的视线，却立刻怯生生躲进妈妈怀里，把脸埋起来不说话了。

胡春漫也有点意外：“这孩子不太认生的。”她又解释说：“可能是到陌生的环境，宝宝有点害怕。他身体不太好，我们没怎么带他回过国。”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内的后视镜映出我的脸。

眼型偏圆，但眼尾稍往下。除了眼睛以外，其他部分的线条冷清又不近人情。

我脸上软组织少，不喜欢笑，看起来有些阴郁。不讨人喜欢太正常不过。

小米不同。虽然腼腆容易紧张，但他的亲和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大多时候我并不嫉妒他，只有……

“听说鼎润来了新的合伙人？”胡春漫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情绪不高。虽然老胡和女儿关系不好大家都心里有数，但她突然问这个问题，我有点神经过敏。

“是的。”我答得谨慎：“裴雁来裴律师。去年十一月替了何律的位置。”

胡春漫似乎在走神，说话一字一顿的：“哦，裴雁来——”

小米兴冲冲接道：“裴，裴律很厉害，人也特别好，我们都很…… ”

“小米。”我不着痕迹地侧目冷视，打断他：“车里有水，给胡小姐他们开一下。”

裴雁来空降前后，老胡的反常得非常明显。裴雁来无意争权，但鼎润现在胡裴派系纷争的说法还没消停。胡春漫这时候举家回国，抱着怎样的态度，目的又是什么，尚且是未知数。

多说多错。

小米察觉到我的态度，吓得一僵：“嗯，嗯，好的。”

水递到后座，孩子被换到她丈夫怀里。

胡春漫对裴雁来似乎很感兴趣，没把话题揭过：“裴，嗯，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她拍拍丈夫的腿：“记得吗？五年前在耶大，老胡想递橄榄枝，但碰了一鼻子灰的那位。果然前途无量。不过，他怎么突然乐意进鼎润这座庙了？”

男人挑眉，手一摊表示没什么印象。


刚巧遇到红灯，我脚一抖，一个急刹，脱口问道：“五年前？”

我进鼎润的前一年。

胡春漫点头：“听老胡提过。裴是近十年，留学生里最早拿到JD的天才。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被他拐回国了。”

我算了算时间。

裴雁来大一下半学期伊始就从燕大退学，后来去了北美。按照胡春漫的说法，他只花一年半就读完本科，才能在三年学制的耶大拿到JD。

……真不是人。

“原来是他，那我就放心了。”红灯的最后两秒，胡春漫低声说。

过了马路，我才又看向后视镜。

胡春漫靠在窗边揉着太阳穴，脸色不太好，她丈夫一只手在她肩上摩挲，是标准的安慰动作。

我心头一动，试探着说：“胡小姐如果晕车，可以开点窗户。”

胡春漫闭着眼，语气温和：“不，我只是有点累，谢谢你的关心。”

我变了主意。

胡春漫回国可能真的不为鼎润的管理问题，这是好事。但想起这两个月老胡的种种异动，另一片阴云浮上心头。

最好别是我想的那样。


把人送到家里是中午十二点。

我问小米，需不需要把他送回家。他却摆手，说他要和我一起回律所，昨天还有工作没处理完，需要扫尾。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身心俱疲，开回鼎润楼下时，眼睛都开始冒金花。我让小米先下车，然后头昏脑胀的给裴雁来去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哦，对。他还在飞机上，十二个小时后才落地。

于是我发了条短信过去，告诉他，车我已经停回律所，钥匙待会儿就送回他桌上。

信息发送成功。

但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他不会再回复。

后座上遗落一枚矿泉水瓶盖，我猜是小男孩玩儿完不小心丢下的。

我打开车里的柜子，想找到垃圾收纳袋一起清理掉。但垃圾袋没找到。储物柜里只放着瓶香水。

黑色的正方体玻璃瓶。

“直达天堂”就安静地立在眼前。只有一瞬间，我却想了很多。

好的坏的，心动的难堪的，从初遇那天算起四千五百多天，我以为只有我在抗拒洪流，裹足不前。

裴雁来呢？

长久地注视着“Straight to heaven”，它对我说，他走出太远，可地球是个圆。


很荒谬的奢望，我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车窗突然又被敲响，声音不大，我偏过头，居然是小米去而复返。

我从过去抽身，把柜子关得严丝合缝后，摇下车窗，问他：“怎么回来了？”

小米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嗯…林助，我刚刚去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饭团，你…你看看想吃哪个？”

“……”早上只喝了一杯冰拿铁，诚实地讲，胃在返酸，我确实饿了。

下了车，我把车上锁。因为印象里小米经常抱着三明治啃，所以顺手拿起奥尔良鸡排的饭团。

微波炉加热过的，饭团包装下面还贴心地垫着几张纸巾。用纸巾包着饭团，手不会被烫到。除了这些，一人还有一枚溏心蛋，一盒甜口谷物牛奶。

小米眯着眼，腼腆地笑：“林哥，这…这次算我请你。”

我很快反应过来，他大抵是想还之前请他吃米线的人情。

体贴，细心，好脾气。

我叹了口气，最后那点不尴不尬的偏见也被我抛之脑后。

“谢谢。”我努力勾起一个笑：“下次不用这么客气。”

小米一愣：“林哥……”


“小山！”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似的猛地转头，看见两个结伴逛街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快步朝我们两个跨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但我都不认识。

“妈？你，你怎么在这儿？”

直到小米从我身边匆匆跑过，我才意识到不是“小山”，而是“晓杉”。

我妈在老家，家里有丈夫和新的孩子。从上大学算起，我来首都快十年年，她从没来这座城市找过我。

我捏了捏山根，只觉得确实是累昏了头。

“今天店里休息，我和你张阿姨出来逛逛。”女人拉过小米的手：“对了，我刚刚给你买了条领带，你来试试。”

小米又害羞了：“妈，别…我前辈，我前辈还在呢。”他回头叫我：“林哥！”

我被招呼着凑近，才发现也不是不认识。

这么看首都也太小了，扔块橘子皮都可能砸到萍水相逢的旧故——小米的妈妈竟然就是那晚花店的老板，只是那束“林肯先生”现在也不知道被裴雁来丢进哪个垃圾箱。

一面之缘，那时候光线又很暗，她已经认不出我。

“你好啊。小米多亏你们照顾了。”她笑起来大气温婉，像白玉兰：“哎，小伙子可真帅啊，有对象了吗？”

小米看了我一眼，尴尬几乎写在脸上，他长叹一口气，有点头疼：“妈……”

我朝他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而后实话实话：“阿姨，不着急。”


之后又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但我转身就记不清了。

只是在我拆开温热的饭团，咸甜的酱汁盈了满口时，小米妈妈那句“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在脑内重播了许多次。

我已经不会想念我妈，但我偶尔会想有个家。不是出租屋，没有招/瞟的室友和刻薄的房东，那样的一个家。


同名不同命。

在爱里生长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阿列夫零
从今天开始一周四更，具体时间在评论区置顶，如果请假会挂微博。谢谢大家的喜欢！
35 合租怪谈
35 合租怪谈

这天晚上回去，我发现冰箱里我的午餐肉罐头被动过了。餐桌上摆着宜居十七块钱两个的白碗，里面剩一层老坛酸菜的汤底和泡面渣。

碗是我的，面我没吃。

那对情侣不在，程序员被我叫出来。他咬死不是他干的，还吞云吐雾地建议我找人跳大神，别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回来。

我把碗连着汤底扣在他衣领：“我跳你亲爸狗/日/的。”

得声明一点，我很少骂得这么脏，可我不是裴雁来，骂人还要谈素质。事实证明，人的底线就是无限。

程序员比我矮一个头，手一抖，烟头就砸到他经年一日的灰黄棉拖，烂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抡我一巴掌，我闪得快，贴着脸蹭过去不痛不痒，然后回了两拳。我砸得结实，他痛叫两声，喘着粗气，看起来像我两年前出差在大学城公路上偶遇的野猪。

只不过他和野猪并不相同。我打野猪，野猪说不准会把我拱死；我打他，他却在半分钟后苦大仇深地把门一摔，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矛盾正式升级是裴雁来出差一周后。

裴雁来原定这周末回国，但因受东大洋强台风影响，国际航班不得不停飞一天。我没接到人，心情有点糟，没想到回到出租屋，好室友又给我憋了个大的。

——首都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七分，我在房间门口，和两坨排/泄/物面面相觑。


我木着脸，先报了警，说有人寻衅滋事，紧接着又联系了房东。

投诉需要夸张才能掷地有声，于是我在电话里说：“柳阿姨，对，我是租您四环那套房的租客小林。有件事要反应，王先生在您家拉了一地，地板可能要泡坏……您要不来看一下？”

对面房东应该在做饭，刀刃划砧板的动静有些刺耳。我话音刚落，就听见什么被砸得七零八碎。

在楼下便利店草草塞完一个三明治，房东和警察一起到了。

“狗/娘养的驴/爹/糙/的你个小鳖/孙/儿还要不要脸！”房东上去就要撕烂程序员的脸。

警察人高马大，拦了一手：“冷静点儿大姐，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你不要跟着犯错误！”

程序员看见警察的证件吓得腿都软了，戏很多，两手各给自己一个巴掌哭天抢地，说警察大哥我再也不敢了。

加上下班晚归的小情侣和我本人，客厅餐厅厨房一体化的局促空间里挤了七个人，空气都被搅得浑浊，场面实在很混乱。

戏看够了，我没什么情绪地扫了情侣二人一眼，然后给警察递了几根楼下刚买的烟：“那就这样吧，我们私下调解，辛苦各位。”

片警接过，摆摆手：“哪儿的话，应该的。”

房东拎着扫把监工，亲眼看着程序员把地上打扫干净。临走前还在破口大骂：“妈了个几/把，孙子你/丫这个房租翻倍，这事儿没商量，能交交不交给我滚！”

门被摔得震天响。

程序员把一次性手套往垃圾桶一扔：“这回算我玩儿不过你，你他妈挺狠的啊。”

我把垃圾桶踢翻，拿着东西回鼎润过夜：“你谦虚了。”


裴雁来回国是周一，飞机落地没联系任何人，出现在律所时掀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问好。

他从我视线里经过，身旁跟着行政楚主任。眼看两人一言一语地走进办公室，谢弈弯着腰，神神秘秘地敲敲桌子，“新鲜的小道消息，想听的来。”

临近新年，刑事案件都进入低发期，组里难得清闲。谢弈一叫，滚轮直响，十个八个的都竖着耳朵凑过来。

“知道裴总为什么找楚主任谈话吗？”谢弈压低声音：“……咱所又要来新领导了。”

李笑笑挑眉：“好胖胖，你哪儿听来的？”

谢弈晃晃手指：“天机不可泄露。”

沉默半晌，一同事问：“……那，胡律师呢？”

这话没人接了。

是啊，胡律呢？人消失有段日子，具体去做什么也没有风声，鼎润几乎成了裴雁来的一言堂，好在他并不做昏君。

话题太敏感，沉默放射性漫开，众人讪讪要回到位置。

然后又是谁“我草”了一声，我忍不住看过去。同事举着手机，讷讷道：“甲方爸爸出事儿了！”

拿手机解锁的响动稀里哗啦。

“不是吧，这位就是裴律的……？”

“靠了。这些富豪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啧啧。不可说啊，不可说。”

我手机也一震，新闻推送的标题简明扼要。

“惊！腾源国际董事长裴崇婚变！”

搜索引擎里铺天盖地的头条，最扎眼的一个是“腾源国际董事长与男女金发嫩/模四/飞度良宵，正宫抢发离婚公告？”

标题的风格很对岸。

我点进去，正文里夹着模糊不清的偷拍动图，镜头有点晃，泳池边，看不清腾源国际这尊庞然大物一把手的脸，但环肥燕瘦围了一圈的性感男女并不做假。往后，则是一则沪城某律所发布的公告。

公告称，本司受裴崇先生配偶盛女士所托，特此声明二人已于一周前申请离婚，因手续繁琐，仍在办理，故未向公众公开，希望大家不要过度关注私人感情生活。

桃色新闻铺天盖地，腾源股价起伏动荡，但去水后，关注度不算高。

热评只有两条，第一是骂有钱男人都坏/种，第二是问裴先生盛女士都哪位。

两人分居这么多年，在这时候离婚？

热度这么高，背后没人推波助澜我不信，偏偏又和裴雁来出国时间点相差无几。

……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但深的，我不敢猜。


周五，离年二十九只剩三天，陆陆续续有人请假回家，工位空了一些。

晚上七点整，我尾随裴雁来下楼。小桥正在前台收拾预约单，抬头看见我，笑笑：“小山，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呀！”

我脚步一顿：“新年快乐。”

走到大门口，又听到她随口问：“你今年回家吗？”

“家”这个字让我无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匆忙撞进屋外的寒风，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36 无法解构的大象
36 无法解构的大象

裴雁来的车停在一家门庭冷落的清吧门口。

酒吧面积不大，灯光昏黄，角落竖着麦克风，不知道是客人还是驻唱，半个屁股坐在高脚凳边，正在哼民谣。

声音低哑，可惜音响质量不好，杂音很大，但仔细听，能听出在唱Allan Taylor。

吧台不远处的圆桌旁有人在招手，裴雁来在对面坐下，我才后知后觉他今晚约了人。

我坐在吧台，裴雁来背对我，肩背挺拔好看。

他约会对象的脸我看得清晰，是棕发绿眼睛的外国人，三十多岁，脸上带点雀斑，事业线格外丰满，快从鸡心领毛衣里挤出来。

两人相谈甚欢，我眼看着她叉走一块裴雁来面前的生巧，然后裴雁来就不再碰它了。

他瞎讲究的毛病此刻成了中和我胃酸的碱，让我不至于醋得反胃。

我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给那桌再上两份生巧，两套餐具，谢谢。”

酒吧里跨桌点单的事屡见不鲜，但两方兼顾的比较少见。服务员准备餐点时多看了我两眼。

两份生巧落在桌上，我看见女人诧异地耸耸肩。


我左手边突然坐下一个男孩儿，他笑起来脸上有酒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嘿。请问您一个人吗？”

果酒度数很低，我喝起来没有压力：“不买国/债。”

他一愣，很快摆手：“不不不……我是学生，N大心理学院，大四。”

小男孩实诚，真从包里摸出一本深绿色学生证。

我囫囵看过，记不清是姓包还是姓旬。学生证是真是假，我也并不关心。

新点的生巧裴雁来也一口没动。我心里郁结：“不聊/骚。”

这弟弟表情僵住，不着痕迹往远处挪了几厘米：“如果让您误会了不好意思。我钢铁直，女朋友谈两年了。我马上就毕业了，但还缺一份实践材料，是来酒吧做社会调研的。”

他神情不似作伪，我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说，抱歉。

他连声说没关系：“您方便帮我个忙吗？很轻松，只是聊聊天。虽然我还没拿到资格证，但我用身家性命担保，谈话具体内容我不会对任何人泄漏。您可以相信我。”


哦，那外国人冲裴雁来抛了一个媚眼。

我猛灌酒，旋即一阵耳鸣：“想问什么。”

“感情经历？”

我觉得好笑，心想你们的调研主题到底是什么？花钱喝闷酒算不算倒霉爱情的沉没成本？

“太长，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实话实说。

“那请您闭上眼。然后，请您不要想象一头白色的……”

我把眼睛闭上，很快又睁开：“白象效应？这个我知道。”

很经典的心理学效应。人给自己遗忘强暗示的同时，也是对信息再认并加深的过程。所以越想忘什么就越忘不掉。

他尴尬笑笑：“哦，我的意思是，您可以说说您最难忘的恋情，比如初恋？当然，也可以聊聊别的。”

我有些走神，歪着头，眼睛黏在裴雁来背后。背肌把衬衫撑得挺阔，他抬手或呼吸在平整的布料上蔓生细微的线条。

从容不迫是他优雅的底色，我在不光滑的玻璃灯散射下，看到截然不同的自己。

是漫长的沉默，大学生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起来：“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太唐突了？”

“……不。”裴雁来起身去了洗手间，我终于挪开视线：“只是想到一些事。”


我贫瘠的情感生活里，能提的左右不过一个裴雁来。

如果单恋算初恋，我苦中作乐地想，那我见裴雁来的最后一面是不是也能算分手。

一杯酒喝完，我又加了一杯，这回点的是马提尼。

“我的……初恋，”这个词我说得有点磕巴：“我初恋和我之间，就存在一头白象。”

大概是酒鬼思维比较抽象，大学生眉一挑，没听懂：“怎么说？”

我指尖沾酒，在桌上比划出两个火柴人，左边是裴雁来，右边的是我，中间加了一个巨大的圆。

“白象在命题中是需要被遗忘的本身。我从来没想过忘记他，所以他这个人并不是白象。‘分手’才是。”

“我越想当那天从没发生，就越清晰意识到它的存在性。反反复复，停不下来，控制不了。”

“在漩涡里躺平本身就是一种自虐，你应该明白的我的意思。”

我在右侧的小人身上打了个叉。

大学生点头，很快开口：“人在分手后出现这样的应激反应是很正常的，不止您一位，不用太担心。最直观的建议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向前看。”

马提尼是中性酒，但对我来说算烈，一口下去烧到心肺，眼眶有些酸涩。

“但我在原地踏步快十年，早不知道哪儿是前了。”

“……啊。”他应该没见过我这样的痴情种，沉默几秒才回：“那是还想复合？”

我不置可否。

鸡尾酒杯像漏斗。杯口撑开的圆面很大，我低头，波澜不起的液面上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帅是唯一的优点，它阴郁，病态又空洞。

“那…既然白象是你问题的根源，那我们该把白象解构。就像做数学题，逆向推理把题目拆解，矛盾根源自然而然出现。”他舔舔嘴唇，在我画的圆圈上也打了叉。

“所以那天你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分手？”

他的问题问完，一杯马提尼也见底，我从脖颈开始变红。

“为什么？”我问自己。


绿色眼睛的女人打开包，开始补口红，我看到裴雁来也拎着外套起身。

九点二十分，他要走了。

现在有别人在场，我怕他看到我。对比起来太狼狈，也不体面，像在部落中心被剥光了毛的烤全猪。于是我双手把脸捂住，伪装成普通的醉汉。

……明明对裴雁来而言，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煎熬痛苦的只有我而已。

可他一声不响地就把我丢掉了。

视野变黑，听觉变得敏锐。角落的麦克风换了主人，在唱国语民谣。


「南去的雁啊，披覆着黄昏

它已经飞了太远」

「它何时疲惫，它何时返乡

没有人来告诉我……」


原来酒吧的门开合时会碰响做旧的铜铃。

当啷当啷两声响，裴雁来走了。我没敢回头，想象他在晚风中卷起的衣角。

我把手撤下，眼睛终于重见天光。

桌上用来画图的酒渍完全干掉，白象不用涂抹就不见踪迹，像是从没存在过。

“无法解构。”我说：“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没有人来告诉我。」

￼阿列夫零
章末歌词援引自陈鸿宇：《这不是理想的歌》
37 百分百和十五分之一（上）
37 百分百和十五分之一（上）

没想到年龄越大酒量越差。三杯酒下肚，我竟然又断片了。

早晨起来发现自己坐在清吧玻璃墙外的长椅，腰酸背痛，嘴里发苦，外套披在身上，苦于一夜寒风，我醒来就连打了三个震天响的喷嚏。

适逢隔壁炸油条的早餐铺开门，塑料防风帘一撩，倘若我没感冒，应该能清楚地闻到扑面的油香。

老夫妻身后跟着走出一个瘦削的年轻男性，裹着棕色棉袄，和我对上视线：“你醒啦？”

我反应半天，才认出这人就是昨晚帮我点生巧的那位服务生。白天卖早餐晚上卖酒，过着毫无反差的双面生活。

这家清吧离场时才结账，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付钱，于是出声问询：“请问昨晚我消费了多少？”

“你的账已经结过了，放心吧。”

“……”我愣了下，旋即又以为是他把我从吧台扛出来，于是把衣服穿好道谢：“谢谢。是我添麻烦了。”

他睡眼惺忪冲我摆手：“不用不用，我其实只是帮你披了件外套，把你架出来的是你朋友。”

我朋友？

哦，我终于记起那位一面之缘的半吊子大学生。个子不高，看着挺瘦，扛我真是辛苦了……或许还帮忙垫付了酒钱。

好人有好报。下次如果再遇到，我一定对社会调研态度积极、高度配合。

“谢谢。”我还是对他这样说。

善意可贵，我不吝啬感激。


大年三十的凌晨四点，我坐上最早一班老式火车的硬座。车厢里人满为患，泡面味漫溢，行李满地，几乎没有插脚的空。

小孩子哭喊的声音很吵，中年人外放短视频的动静更大，我不胜其扰，只能戴上耳机给自己催眠。

从求学开始算，我来首都一共八年，期间只回了两次陵市。一次是大二时我妈生产，一次是我大学毕业时，高凯做主给我安排工作。

因为都不在年关，所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春运。新奇之余，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我妈的新家是小复式，小区高档，交通很便利，导航给出的路线畅通无阻。

感冒没痊愈，十四小时的长途让我难免腰酸背痛。晚上七点，我推着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按下楼道口的通话按钮，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音异常嘶哑。

以至于我妈张口就是：“是顺利快运吗？包裹放在快递柜就好。”

我沉默半晌，才又喊了句：“……妈。”

“小山？”

谢天谢地，再当妈后，她终于不再叫我宝贝。


“来，快请进。”开门后，高凯先一步接过行李箱：“第一次来吧？就当是自己家。”

我只想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但没想到高凯直接推进了一间客卧。我想劝阻，我妈却围着围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从厨房走出来。

“小山来啦？快点儿去洗手，茶几上有洗好的冬枣，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我在朋友圈偶尔见到她发和朋友、和孩子的合照，零碎的轨迹后是完满的生活。仔细算算，我已经四年没见过她本人。

还是漂亮。甜蜜的爱情、和美的家庭、顺利发展的事业把她滋养得容光照人。

挺好，我挺开心的。

她两手各拍一下两个孩子的头：“大宝二宝，初次见面，要叫哥哥。”

这对龙凤胎六年前的七月份从她宫巢中降生，就在我生日的前一天，剖腹产，我妈肚子上留了疤，但也算有惊无险。

男孩儿是哥哥，女孩是妹妹，嘴唇偏厚，两人长得更像高凯。

“哥哥。”

“哥哥你好！”

我僵硬弯起嘴角，不想冷脸吓唬孩子：“你们好。”

休整了十分钟，我想去厨房帮忙。我妈却硬把我赶出去，说叫我来过年不是想找苦工。

我在沙发上坐着啃冬枣，摸到的两颗很大很圆，红斑远远多于青皮，看起来很甜。

大宝二宝眼巴巴看着，不知道爹妈嘱托了什么，一句话没敢多说。我把两颗冬枣给出去，两人先是摆手说不要，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拿在嘴边两口啃干净，咔嚓咔嚓发出脆响。

很快，高凯进厨房帮忙，厨房是半开放的，我看到我妈笑着给他系上围裙，两人凑在一起说小话。锅里还炖着什么，我透过烟雾缭绕看见郎才女貌，确实很般配。


我随手摸起的第三颗冬枣品相不好，皮皱皱巴巴的，椭圆形，在果盘里是唯一的亚健康。

咬进嘴里果然发苦，但我还是咽了下去。我问两个小孩儿：“枣甜吗？”

二宝笑笑，把果核扔掉：“很甜。”

大宝也点头：“甜。”

“那就多吃点。”我说。

大宝晃晃脑袋：“但是妈妈要留给你。妈妈说，哥哥最喜欢吃这个。”

二宝接话：“我们要听妈妈的话，不能让妈妈不开心。”

我把果盘往那儿推了推：“是我主动分给你们，不算不听话。吃吧。”

有两个孩子加入，战斗力迅速提高。菜上桌前，一斤冬枣已被消灭殆尽。

餐桌是圆桌，摆了五把椅子。我犹豫半天，最后在大宝二宝中间落座，我妈和高凯分列在我面前的两侧。

我觉得自己像曲谱上格格不入的错音，往哪儿插都尴尬。


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成像清晰自然，在春晚的开场声里，几盏玻璃杯一碰，开始了于我而言十分煎熬的温馨家宴。

两个孩子度过了认生期，在餐桌上叭叭不停。好在我寡言少语，不会打扰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春晚是个消磨时间的好节目。

只不过我年纪渐长，浮光掠影的，影像过了眼睛，却不进脑子。

高文馥女士多半又有新机遇，在观众席很多年没见她的身影。第一个小品开场时，我的手机突然狂振。

翻过来一看，是工作群里老胡在接连发红包，同事们纷纷杀红了眼。我没点开，又把手机反着放了回去。

“大年三十还有工作吗？太辛苦了。”我妈注意到，问。

我实话实说：“是领导在发红包。”

二宝突然拽住我的衣角，摇了摇：“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工作呀？”

“在首都，”我多解释一句：“律师事务所。”

大宝也看向我：“哇！那你和爸爸一样啊！都是大律师！”

我一顿：“不，不一样的。我只是律师助理，高叔叔才是大律师。”

高凯今晚终于找到了和我的第一个话题。他比我妈年纪小近十岁，今年刚三十九，依旧英俊儒雅：“逢阳哥最近怎么样？说起来好久没联系了。”

老胡是他师兄，比他大十几岁，他叫哥。他是我妈的丈夫，比我大十几岁，我要叫叔。

辈分这种东西，确实不讲道理。

我答得很保守：“还好，胡律最近……比较忙。”

“鼎润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何律师出事之后，鼎润要洗牌，想也不轻松。不过李阳鸣案我关注了，你们新合伙人是个人物，再过几年更要了不得。也不知道你们胡律师是从哪儿挖来的这么个宝贝。”

提到裴雁来，我心跳失序地跳了几下。

与有荣焉，我大言不惭回：“裴律只比我大一岁。”

高凯一诧：“我确实听说是位青年才俊，但没想到才二十八九。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真的很厉害。”我喝了口鲜榨的橙汁，没忍住多夸一句。

“对了，小山。”

高凯顿了顿，突然这样问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鼎润也做了四年助理。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阿列夫零
微修了一下（12.30）

裴律人设就是狠人，心很硬，思维方式比较特别，但逻辑自洽，不存在心口不一的情况。简单来说，他正视自己，认知清晰，冷硬和给予温度时都坦荡。这是我个人比较欣赏的部分。

第一人称视角受限。往后推剧情，裴律行为模式和形象应该会更明确，大家不要着急。
38 百分百和十五分之一（下）
38 百分百和十五分之一（下）

玻璃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橙汁晃了几下，液面复归平静。

我读懂了高凯的暗示。他是说，他可以走动走动，然后让我从鼎润的律助，变成鼎润的律师。一字之差，薪资和社会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老胡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但鼎润学历最差的律师也是国内法学顶尖名校出来的研究生。我本科学历，毕业就入职，即使学校是首都较知名211，在五年内，我的“转正”都是难以服众的。法律这行就是吃资历，没什么话说。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高凯没像当年那样不打声招呼就通知我去律所报到，给我留了推脱的权利。

“慢慢来吧。”我认真地拒绝他：“我还需要积累经验。”

高凯一愣，似乎感到意外，但他没多说：“也好。”

气氛有点尴尬，我妈适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你重读那会儿，在学校门口跟我吵架的样子像在眼前一样……都长这么大了。”

“嗯。”我点头：“是很快。”


这件事如果她不提，我都快没有印象了。

复读那年我压力很大。裴雁来和我断了所有联系，最开始那一个月我整天活得像游魂。从迷茫到麻木，我花了快三个月过渡。

高四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我的分数只比画下来的本科线高几分。

复读学校要求按这次的成绩模拟填报志愿，但我死心眼，初版依旧全填了首都的一本，和半年前一样。

没想到老师兴师动众的联系了我妈。

那天傍晚，她在校门口停车，面色罕见得不善，来势汹汹，如此负责的家长模样让我感到陌生。

这是印象里她唯一一次对我冷脸。

她质问我，说，林小山，半年前你高考落榜就是因为填报志愿不合理，全都忘了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不能这么任性。

我一声不吭。

裴雁来在燕大，燕大在首都。他不见我，我只能自己去找他。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沉默几秒后，她又问，宝贝，你告诉我，首都有你什么人？

我猛地抬眼看她，反问说，你什么意思？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撞南墙撞死之前，至少想想我还是你妈，你的学费生活费，这些零零总总都是我的投资。你挥霍自己的人生，不愧对自己，也不愧对我吗？”

她离开后，我在阴冷的校门前独自呆了很久。

直至手机铃响，高凯发来两条短信。第一条里，他说我妈一个多月前流产了，最近情绪不稳定，如果起争执，希望我顺着她来，别让她烦心。

第二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没回复，但第二天交上去的模拟填报改头换面。天南地北的适分一本，第一志愿换成了西北某高校的外语系。

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我只当没听见，直到铃声消弭。

好在我第二次高考发挥得很不错，得偿所愿进入首都某211的法学院。


我和我妈没有什么往昔可以回忆，话题很快掀过。

十点多，高凯端上来几盘饺子，有荤有素，饺子皮用了三种颜色不同的蔬果汁揉，捏得饱满又好看。

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妈包的。

“需要醋和辣油吗？”

高凯问我的时候，我正在工作群里抢裴雁来发的红包。

他是金窝里飞出的凤凰，出手比老胡更大方，连甩了快三十个四位数的拼手气红包，到了限额才停下他的资本家行为。

无一例外，大家都被砸晕了，点开红包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我今晚心情挺差，但运气却极佳。三十个里，我大半都是手气王，零钱包顿时变得充盈。

起初我还觉得拿了心虚，但裴雁来面对同事们的热情奉承，最后只无差别地简单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这么多年了，还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看到这句话。

想法瞬间变了。

夜/总/会的少爷陪笑还有小费，我任嘲任骂任咬任掐这么久，拿份劳务费总不过分吧？

就当破相半个多月的高额精神损失也行。


“……嗯？不用，谢谢。”我慢半拍才答。

我妈正往大宝二宝小碗里细细挑饺子放进去。大宝碗里五个绿色一个黄色，二宝饭量小点，三个紫色一个黄色。

她看见我，脸上表情有一瞬间怔愣：“什么事儿笑得这么开心。”她问：“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倒是想。

“……没。”我摸了摸脸：“我笑了吗？”

我妈一本正经答：“没，你没笑，是你妈我眼花。”

我正觉得尴尬，大宝和二宝先后从碗里唯一的黄色饺子里扒拉出一元硬币，两个孩子的呼声将我从窘况中解救。

“妈妈，我又吃到了！”

“妈妈，今年我比哥哥快！”

“胡说，明明我比你快！”

我妈很快忘了我这茬，咧着嘴笑，两手在小孩儿脸颊上各亲几大口：“好，好，我知道啦！新的一年，我的两个宝都好运！”


吃完饭已经快十二点，餐具第二天有保洁收拾，并不用操心。

盘子统统被端去厨房，我妈指着那间存放行李箱的屋子说，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住不习惯的尽管说。

我草。

意外惊吓。

在心里措辞了半天，我才开口解释：“其实我在市区订了酒店，一直订到初五，过年期间不能退的。火车到站太晚，我没来及把行李放回去。”

高凯看我妈愣在原地，接过话茬：“好不容易聚齐，我和你妈怎么好意思让你住外面。这样，酒店的房费不要紧，我们可以帮你出。”

我妈呐呐道：“是呀，这都是小事……”

她这时候又像个没长大的少女了，但我终于学会对她说不。

“还是不了。”我信口胡说：“明天一大早我还约了同学，收拾出门吵到孩子不太好。”

大年初一，我跟谁约啊。

不过提到孩子，两人果然服软了。

行李箱重新被拖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灰，大概是在火车上蹭的。刚开始我没太在意，现在看却觉得不太体面。

我走到玄关，电视里主持人伙同一众明星在倒计时。

从背包里掏出一张薄本时，我甚至还有心想，裴雁来在做什么？

现在烟花禁燃，他会不会偶尔也觉得寂寞。


不会吧，不会的。

他没有那种情绪，我该比谁都清楚。

他不需要我。


我又想到刚刚的硬币。

大宝二宝能在被特殊标记的饺子里找到这样的硬币，年年如此，被我妈安排好的，算是一年的好彩头。

但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七岁那年，一口咬中那三枚硬币后，趁我妈哭着收拾行李，我心怀侥幸，挨个把其他十四个饺子开膛破肚。

露出的只有满腹肉馅油花。

苍天少有眷顾赐我一次险胜。

一锅形容相似的白胖饺子，十五选一的概率。我走向新生。


漫长又转瞬，存折终于递到我妈手上。

“这里面是二十万的定期，和两笔六千六百六十六的活期。后面的是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前面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算我还您的。”

这就是我今年必须回陵城的原因。

省吃俭用八年。从七岁我跟她走算起，到十九岁上大学经济独立结束，一共十二年。所有花销，加上高凯帮我找工作的人情费，都在这张纸上了。

沉默有些难捱。

“你……”她终于开口时手在发抖：“你什么意思？”

我猜到她误会了，于是解释，但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辞：“您别多想，我只是想把能还的都还了。”

我说，“您永远都是我妈。”


倒计时结束。

屏幕内、屏幕外，举国欢庆新年。

合上这扇大门前，我透过暖黄的罅隙，同格格不入世界的告别。

“新年快乐。”

恭喜你，终于学会做母亲。


行李箱的轱辘转着，空旷的道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路灯灭了。

我一路听着刺耳的磨地响，一边想着，但我一直都是糟糕的儿子。

静谧的月光投在我身后，遥远的旧事纷沓而至。

我在冗长的记忆中扒拉出另外三枚硬币。

——那年春节交代在裴雁来手里，也不知道现在被他扔在哪儿了。


除夕街头，出租车很难打。

打了个喷嚏。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裴雁来发送一条不会得到回应的新年快乐。

寒风吹脸，天不垂怜。

￼阿列夫零
祝大家度过愉快的假期。
39 无处不在裴雁来
39 无处不在裴雁来

之前住了很多年的那间老房子被徐韵女士高价卖了，钱投资了一家商铺。我无处可去，睡宾馆纯粹是迫不得已。

好在一直压在我头上的债务终于清偿，看着银行卡里还剩下的了了数字，虽然少，但我花得安心。

宾馆枕头太软，我颈椎不好，一夜过去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雾气浮成一片灰白，恍如置身穹顶。

附近小有名气的包子铺已经排起长队。我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站在队末，熟悉的本地口音环绕，我立起冲锋夹克的领子想拦住大半寒风，突然收到条语音消息。

是我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语气有些拘谨。

她说，高凯他们所一大客户的女儿单身，也在首都工作，人家见了照片，主动约我喝下午茶，时间再议，问我答不答应。

下一条消息栏就是我发给裴雁来的那句石沉大海的新年祝福。

说直白点就是相亲。我想不答应，但是事关继父的生意，不点头也要点头。

无意耽误人家姑娘，当面把话说清楚，就算对方把我的取向转达给我妈，我也无所谓了。

能一劳永逸，也是好事。

应付完我妈，我左手端着三两虾饺，右手撑着一碗豆浆，但进到就餐区才发现人满为患，窄小的方形区域里没有空桌。

暗道一声晦气，转身想找后厨打包，却听见有谁在叫我。

“……林小山？”

声音很小，语气里带着犹疑。但人对自己的名字大都敏感，我不认为是我听错了。

在就餐区环视了一整圈，我才和坐在角落里两人桌的男人对上眼。

视线交错间，他方确定下来，露出一张惊喜的笑脸，冲我挥手。

“嗨！林小山！是你吧？”


“张小毛？”

他上学时候很瘦的，长得像三毛流浪记里的三毛。快十年没见，少说贴了四十斤膘，夹克的拉链都拉不上，大敞着。

乍一看真没认出来。

我没想到昨晚应付我妈的话成了真，愣了两秒，然后听见他笑说：“是我啊！你没找到位置吧？来来，我对面空着，你坐，一起啊！”

张小毛嘴碎且热情。我跟他不太熟，但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凑在一起总有话聊。

三五句寒暄后，成年人的话题很自然地扯到工作。他听说我在律所工作，问我待遇怎么样。我照实答不算很差，但在首都仍旧过得拮据。

现在回想，真不知道那二十多万积蓄我是怎么勒紧裤腰省下来的。

张小毛和我大差不差，也是得过且过。单身，父母年迈，家里厂子收益不好，听耿一直说两过，他年前就把车给卖了。

“……班长也是搞法律的，哎，他回国了你知道吧？”

我咬开饺子，汤汁直溅进喉咙，呛得咳嗽了几声。

即便裴雁来本尊不在，但绕来绕去总绕不开——是我这么多年都不参加同学聚会的原因之一。

他是我一个人的魔咒，独自时想起会引发干渴和过分的欲望，但从旧识嘴里念出来，天堑会降临在我面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肉汁烫到舌根，很痛。我听见自己说：“嗯，知道。”

张小毛语出惊人：“嗨，看我这话问的。你俩当年关系这么好，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仿佛汤汁返流，我又咳嗽几声，好一会儿才回应：“我们……我和裴雁来关系好？”

耿一直和我走得近，他这么说就算了，怎么张小毛也这么讲？

“啊？你们俩不是天天都在一块！……我没失忆吧。”

我解释：“真的一般。是同桌，难免交集多一点。”

这种错误的论断让我不安。

哪天落到裴雁来耳朵里，难堪的又要是我，不如趁早把事实摊开，好过一昧自欺欺人。


“你少谦虚。”张小毛却这么说：“我觉得班长就是和你好，把你当哥们，和我们都不一样。酸啊。”

我拿勺子的手都抖了，真心话脱口而出：“你别吓唬我。”

“班长跟我们那叫君子之交淡如水，跟你就是那个……”

我嘴角一抽：“我是小人？”

“草，我可不是那意思。”张小毛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连着摆手，不小心把旁边的醋瓶打翻。

“哎哎！看我毛手毛脚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帮着他，一起用纸擦干流成一滩的陈醋，两张劣质粗糙的纸巾被浸透，染成很难形容的颜色，又听见他说。

“对了，就像这醋。你看啊，水壶就算打翻了也没什么味儿，但醋瓶的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他继续道：“记得有一次，我和曹恒他们逃午休去打球，因为怕被李逵抓，就绕路走，然后在后山正好看见班长拿枇杷砸你。我和曹恒都看傻眼儿了。”

“……”

“班长多知道分寸一人，我们都没见过他和别人这么闹。”张小毛语气里真带点遗憾。

我疑心要么裴雁来是绝顶PUA大师，要么这群人都像我一样是天生受/虐/狂。想被裴雁来暴力对待其实也简单，性/骚扰一下，就能解锁在水里溺毙或者满脸伤疤的成就。

不过还是算了，这殊荣我一个人享受就足够。

“那是意外。”我说。


高三的四月中旬，天气变热，教室里空调开始运转。空调很旧了，开冷风出气时尤其带着“呼呼”声，比较吵。

午休时教室没人讲话，空调的噪音更明显。裴雁来嫌烦，干脆拎着教辅下楼。

我是自己跟过去的。

暮春的太阳颜色发暖，后山枇杷树一排，枝头挂着青黄不接的枇杷，光从枝叶的罅隙里漏在地上。

裴雁来背靠着一课枇杷树，手背上落着或大或小的亮斑。

我手里拿着英语三千词，看见他头顶有一颗将落味落的枇杷。

那家伙没熟，砸下来能把人脑袋敲昏。我不欲打扰裴雁来学习，但又愿行好事，于是撂下手里的书，我从树的另一面悄声往上爬。

树干很粗，但个子不算太高。没几分钟我就到了顶。

但我大概是裴雁来克星。

手刚摸上那根枝子，脚下就一打滑。我稳住身子，树枝却猛地一摆，枇杷晃了两下，就以肉眼可见的加速度直线下落。

——着陆点是裴雁来的发顶。


“裴雁……”

我只来及说了两个字，就听“咚”的一声。

枇杷正中靶心。

甚至从裴雁来的头顶，又滑到他手上的教辅用书上。

救命，我去死。

我垂下的腿猛地一缩，很心虚地窝成一团蹲在树上。

适逢裴雁来默不作声地抬头看我，我张张嘴，解释道：“……想提醒你的，没来及。”

“下来。”他轻声提醒。

原则上我从不忤逆他，但关乎生死存亡，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决断：“我，我再蹲一会儿。”

“下不下来？”他又问。

往日一句话他从不说第二遍，我觉得稀奇，但也察觉到危险。

我表情木讷地回：“……还是算了。”

然后裴雁来说行。

书一合，青黄不接的半生枇杷落进他手心。

他抛起来，颠了两下，像在估重，随后抬步就走。我以为大劫已过，一口气泄下来。

但没能轻松两秒钟，裴雁来手里的枇杷就又稳又准地砸向我面门。

我躲闪不及，额头中弹，“草”了一声，麻袋一样从树上滑下来。


幸亏眼疾手快抓住一截手边的枝干，不然倒霉的该是我的尾椎骨。

目光尽头是裴雁来的背影。


三两虾饺和一碗豆浆都只剩碗底，张小毛和我的对话进行了十多分钟就走到终点。

不长不短的际会，不至于弹尽粮绝到尴尬无话，也不至于滔滔不绝到意犹未尽。旧故就是如此，比“好久不见”多几句寒暄已经算是人间有情。

出门往外，大路各分两边，他左我右，最后一段话是他开的头。

“上学的时候哪能想到，我堂堂张小毛，没到三十，人生竟然已经望到底了。”张小毛摸了把隐现秃头危机的发顶：“不过想想，当年咱班星途璀璨的大明星，到现在也只是个婚庆司仪，我就又觉得不能全怪时运不济。”

我看向他，他朝我笑笑，笑得并不辛酸，但我看完嘴里发苦。

他说：“活着就是操/蛋。”

“你说的对。”我答。


回到宾馆。我打开同学群，第一次点进孙汀洲的个人名片。我没加他，【添加到通讯录】这几个刻板的黑体字像是一道坎，横在我不可回望的过去。

ID是“A若磐婚庆Louis”，让我很难把他与过去风光无限的孙汀洲划上等号。

命运就像审判者陶特，重塑的力量各有所异，它却平等地将每个人打碎。

又点进裴雁来的主页。

他不分工作微信和私人微信，半年可见仍旧空无一物的朋友圈十年如一日。

世界上真的有人并不需要生活。他的一切简明又狭促，深不见底的黑，只容得下自己。


晚上下起了大雨，我不想出门买饭，就叫了客房服务。

点的是蛋炒饭和八宝粥，但因为是大年初一，所以宾馆还附赠了一瓶浓缩的葡萄汁。

我拧开，果汁溢得太慢，晃了一圈后，零零星星漏了几滴在鞋上。

今天穿的是双白色的球鞋。

葡萄汁落在鞋头和鞋侧，洇开之后和红酒的酒渍相像，难以分辨。

壁挂的电视停在央二台，春晚刚好重播到几位眼熟的明星合唱《想你的365天》。


我在钢丝上行走，记忆却不受控制，回溯到和这首歌同频的某个场景。

白象破笼而出，我再次看到它平凡的全貌。

——如果一定要找个分崩离析的节点，那是我和裴雁来的最后一面。
40 于此刻坍塌（上）
40 于此刻坍塌（上）

……


刚结束高考三天，新鲜劲没过，谢师宴送走老师才聚众来到KTV，包房里处处是解放天性的鬼哭狼嚎，正常沟通得靠吼。

耿一直饭桌上就喝大了，早早被他继母的秘书揪回家，这桌斗地主二缺一，拉我来凑数。

“草，我要不起。”

“我也不要。”

我目光在角落里扎堆的人群里落定，手上甩出五张扑克：“五六七八九，顺子。”

“我靠，怎么把地主放跑了啊！”农民气得左手一扬，刚好打翻一边的红酒。

记不清哪位带来的Leitz，甜口葡萄酒，厚重的玻璃瓶猝不及防砸落在地。好在酒剩下的不多，只远远溅到我球鞋上几滴。

洇开后，在昏暗的室内沉得像墨迹。

始作俑者连连双手合十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擦擦。”

我摆手拒绝，说包里有湿巾，你们继续。

倒不是有意败兴。只是早上我刚刚得知徐韵女士有孕的消息，现在实在兴致缺缺。

连声的道歉被落在身后，我随意擦了两下，一声不响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角落里相对安静很多。

参加国王游戏的有十三人，盘坐一旁，围成一圈，裴雁来百无聊赖地位列其中。他大半张脸侧对着我，没给过来什么眼神，嘴角挂着淡笑，席地而坐也从容优雅。

但就像包法利夫人，优雅从不代表着细腻的感情。他的信众庞大，只有我爱的是真容。

蓝红交错的灯光细碎洒在他的眼尾，我从胃部涌起一阵不可遏制的干渴。


连虚伪都完美，怎样糟糕的人类。

可我这么喜欢他。


手边刚好有果盘，我用牙签插了块蜜瓜饮鸩止渴。但还没来及咀嚼，就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林小山，你闲着吧？十四个人刚好能玩A到K整组牌，来啊，十三缺一！”是体委在喊。

众人的视线骤然集中在我身上。

裴雁来也不例外。

自从我知晓他的恶劣本性后，他每每再对我展现这幅过于人性化的姿态，我都会觉得受宠若惊。

谁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下意识追着声音找去，才在参与游戏的十三人中看到了孙汀洲。屏幕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狰狞的错觉转瞬而逝。

我犹豫两秒，还是说了：“好。”


同学们自动挪开一个人的空位，我顺理成章地坐在了裴雁来的正对面。

体委拍拍手：“我们人多，允许每轮国王都能提两个命令，好吧？提高一下参与度。但是事先声明，每个命令所涵盖的人数不能太多，不然容易记不住，最后又乱套。大家觉得几个人合适？”

他的目光下意识向裴雁来扫去。

总是这样，有裴雁来在的地方话事权大多不会旁落。就算他不主动，也会有人上门求援。

“小于等于三吧。”裴雁来比了个手势：“差不多是总人数的一半，适度紧张。”

没人有意见，全票通过。

“OK，那就游戏开始——抽牌抽牌！”背景音乐聒噪，体委转头骂道：“那谁，曹恒，你丫把嘴闭上，话筒换个人行不行？难听死了！打扰游戏！”

曹恒喝多了，说话打弯，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你妈的～你行你来啊～”

“曹，听话啊，话筒交出来吧，今晚你已经被投诉三回了。”

“是啊曹，牺牲你一人，幸福三十人。你下来吧算哥求你。”

……

你一言我一语奚落完，包厢里爆发阵阵哄笑。

裴雁来也笑着骂了句短促的粗话，他今天穿潮牌短袖和白色球鞋，晃神间我真以为他青春年少不知愁。

可见好演员在背景板里也不偷懒，简直敬业到一丝不苟。


十四张牌发完，第一轮抽到鬼牌的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姑娘。

人是真温柔，家教也很严，想来提的要求不会过火。

但这游戏追求的就是刺激。亮明她国王身份的时候，果然一半多人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失望叹气。

她起初似乎怕冒犯到人，所以问得很谨慎：“嗯……抽到2和8的拥抱十秒？”

孙汀洲突然笑了一声，我看向他时，他矫情吧啦地把半松的长发挂在耳后：“小姐，这也太没难度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天我们来点刺激的吧。”

我冷眼扫他一眼。

这孙子在憋什么坏水？

“好吧。”她沉吟片刻，又轻描淡写改口道：“那就2和8隔着卫生纸接吻，然后A坐在Q背上，Q坐二十个俯卧撑。”

话音刚落，略显萎靡的气氛登时被炒热。

“我草！牛啊姐！”

“刺激，挺刺激哈！”

“靠，没想到，真来这么大的啊！”

……

孙汀洲伸手打个响指，手腕上带着两串银质手链。他很瘦，抬起来就会顺着小臂下滑。

“愿赌服输。来吧，哪位是8，要和我隔着纸接吻？”

他亮出底牌，方片二。


话音刚落，裴雁来右手一抬。

我心脏差点停跳，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生怕日夜圈住的黑心白菜被满肚坏水的搔猪拱了。

所幸他只是把胳膊撑在身后的沙发上，侧头靠在手上，换了个坐姿。

我松了口气，但和他在混乱中对视一秒，就很难再把视线移开。

公狐狸精。

没耽搁太久，孙汀洲和位一米九的男同学，隔着折叠了的三张卫生纸亲了一口。

孙汀洲倒是面不改色，就是苦了大高个被臊得一脸通红。旁边的哥们儿还安慰他说，没事儿，孙哥以后和影后视后也会亲嘴儿，你这波间接接吻一点不亏。

大高个摸了把脸，骂了个滚。


我抽到的是黑桃Q，要坐在我身上的就是国王本人，属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身材匀亭，但个子高，怕我为难，还说做不来喝酒也行。

完成不了命令的惩罚是一整杯二百五十毫升的纯生。她喝得来，我未必。

“我可以。”我撑在空地上做好准备，说：“你来。”

她红着脸，在五花八门的起哄声中轻轻坐在我背上。

我体力很好，运动规律，从小擅长逞凶斗殴，除了换季容易生病以外没有素质缺口。背着她做二十个俯卧撑不是难事。

大臂和核心发力很耗心神。我心率上升后听力会下降，隐约听见有人在低级玩笑，说“林总艳福不浅”。

什么艳福……

我不乐意听，心想，如果让裴雁来坐我身上一回，我分分钟能表演倒立围场三圈不骂一个脏字。


第一轮游戏结束，众人亮牌。

我刻意看了裴雁来的牌面，是草花K。

棱角分明的长方形上，亚历山大大帝右手举地球仪，统治世界的野心昭然若揭。不得不说，扑克大概真有什么用以占卜的神奇能力。


第二轮的国王是另一个姑娘。

她脸皮比上一位更薄，只说第一让Q给大家唱首歌。第二让J对K深情表个白。

我翻开牌，像是把我锁定了一样，手里还是黑桃Q。

体委眼尖，看到后抢着说：“林总，你先歇着，等看完表白再唱。”

我耸肩，没有疑义。

体委继续问：“哪位幸运儿抽到J和K了啊？亮个相！别害羞！”

很古怪，我突如其来涌上一阵胸闷，不祥的预感悄然漫开。

果然。

“我今天是不是点儿背。”孙汀洲言笑晏晏掀开一个方片J，“打扰了，又是我。”

草。

裴雁来最好别有什么抽卡只抽大帝Buff，不然我现在就一头撞……

轻到几不可闻的翻牌声后——

“糟了。”

裴雁来半垂着眼，似乎在看我，似乎又没有，笑说：“草花K，是我。”
41 于此刻坍塌（下）
41 于此刻坍塌（下）

我一头撞死算了。

或许我表情过于狰狞，体委悚然一惊，在众人起哄告白的时候，一把拽着一步三回头的我跑去驻唱台，让我为浪漫情景伴唱。

好在《暗涌》伴奏刚响，我就远远看见裴雁来——然后是孙汀洲——一个接一个喝下满杯纯生。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动静有点大，麦克风都收了音。

这是拒绝命令的惩罚。

万幸，告白环节没能进行下去。

裴雁来仰着脖子，喉结滚动，眯着的眼前被睫毛沉出一滩阴影。空杯子被随意撂在身侧，他微侧着头，昏暗的灯光并不垂怜，我看不太清面孔。

但酒精给的刺激显然并没让他愉悦，他腰背依旧挺直，舒展又好看。

他惫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有我见过。

我心里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压抑太久的冲动在此刻突然且毫无预兆企图破卵。

万一……

万一我没能考到首都，只靠手机联络，异地也有诸多不便，今天告白是不是也不错？哪怕被拒绝。

如果他接受我呢？如果他不对我说“不”呢？

欲/念刚起就燎原之势蔓生，最终烧成一把熊熊烈火。一时“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都差点被我脱口唱成“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心不在焉地唱到一半，却看见裴雁来起身出门。

三秒后……孙汀洲也跟过去了。

心脏像被猛地攥了一把，胸闷感十分强烈。

我想到运动会被铺满夕阳的教室，想到刚刚游戏里没开始的告白，又想到些别的，乱七八糟，嘴巴只会机械地吐出歌词。


从这里之后，我的记忆就变得十分混乱。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糊弄完最后一句，然后莽撞跑出门去，后来是如何形容呆滞地踱步回来，被还算相熟的体委拉着天南地北。更记不清，裴雁来又是什么时候在我身侧落座。

只记得体委醉醺醺起身，说，都拉着你聊一刻钟多了，不聊了，不聊了。我麻木地点头，侧过脸去看裴雁来，他漫不经心地喝并不喜欢的啤酒。


差不多是晚上十点，玩游戏的三三两两散了。

团支书一人抱着两个麦克风在唱《想你的365天》，撕心裂肺，双倍被扩大的魔音，比我此刻心情还要夸张。

打断“泪，总是一不小心翻涌微笑的脸”的是一声“我草”。

平时一起打篮球的几个同学围着手机凑在一起。好像是在议论，听说隔壁班想考警校那男的，两天骗了三个小男孩的炮，被人挂上表白墙追着狂骂。

“妈的死给。服了真是。”

“我都没看出来这几把人是同性恋。”

“还骗未成年，恶心不恶心，我要吐。”

“死给变态诚不我欺……”


左侧议论声清晰可闻。

裴雁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哼笑紧接着传进我的右耳，我有点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和裴雁来都穿着白色球鞋，但他的那双洁净如初，我的这双脚底沾泥，鞋面还散布葡萄酒渍。

我沉默地注视着如同霉斑的脏污，圆点在我的视野中无限扩大。

在这一刻，驳杂的声道突然变得刺耳骇人，逼不得已，我放弃了思考。如果可以，我想，我宁愿刚才做俯卧撑的时候把自己腿压断。

无知是幸福的本源，我不该去偷听。


跑出门时看到的景象再次倒带般回放。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安全出口，孙汀洲扒着裴雁来的肩膀，那是一个亲吻的预备动作。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

他没能靠近，就被裴雁来按着头猛掼到铁门上，痛叫一声后软坐在地。

安全出口杂音很大，我躲在拐角，只听见裴雁来语气极度冷淡，似是事不关己——


……


耳边骂骗炮基佬的议论声仍旧滔滔不绝。

明明掌心被我掐得发痛，我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轻松而平静。正常得不像话——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在他面前演戏演得最好的一次。

我不能做第二个孙汀洲，我输不起。

“裴雁来。”

我扭头看他。


……


“……喜欢搞男人？”安全出口铁门的阴影中，裴雁来意味不明笑了声，“我嫌脏。”


……


“同性恋。”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是挺变态的。”

甚至犯贱地怀揣半点沾沾自喜，为自己站对了阵营。

只是话音落下，我却觉得冷。像是有道雷当头劈下，身体变得冰凉之余还能感受到麻痛。

裴雁来从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也不是，他曾经用过，我明明该感到熟悉——不过那是在我和他走近之前的事了。但那一眼转瞬即消，细看时已经找不到踪迹。

我疲惫地想，今晚的打击让我的CPU过载，这大概是吊诡的错觉。


是很短的沉默，短到我来不及找回理智。

裴雁来先错开视线，他骨形优越的手摩挲几下玻璃杯壁，琥珀色的酒液还剩三厘米的高度，顶层边缘仍有不清晰的白色泡沫。

“大概吧。”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差点被湮没在背景音乐中。

他云淡风轻，对我笑了笑，前所未有的温和，像初日投映的湖面，没有丝毫阴霾。


我本能地想说点儿什么，但他的手机开始震动，我猜那是来电提示。

“铛”一声。

他放下酒杯，酒液摇晃，却逃不出容器。他起身推门离开，屏幕光侧照在脸上，轮廓深邃好看。


我僵坐在原地等他。

但那晚包厢的门一开一合，他没再回来。


我天真地以为，等到过分灼热的朝阳从天的边际显形，这晚的一切都会翻篇，生活不会因为谁的一次转身发生巨变，我还可以跟在裴雁来身后，就像过去近千个日夜一样。

——直到某天下午，我间隔十分钟转发给他两条小狗视频，第二条却收获一个红色感叹号。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孙汀洲的再三骚扰或许不是毫无作用，我的演技也差得一如既往。大抵是他让裴雁来明白，让我靠近是个错误。

我明明是个神经触感很敏锐的人。我得寸进尺，闻到纵容的味道就会向前迈出一步。但对裴雁来这个人，我第一次觉得，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终于变得疯癫不清醒。

自始至终，错把疏懒当作暧昧，错把直行当转弯，错把黄灯当绿灯，心思走岔几步，满盘皆输。

从那天起，我身体的某些部分被强制割离。

妈的，很痛。

日日如此，昼夜不息。


太阳东升西落是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每一秒都面目苍白，我莽撞沿着地球的公转轨道蹒跚而行，混沌的迷雾让我看不清潮汐和月亮。

在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见过裴雁来。


多久呢？


九年零一百四十七天。
42 “你见没见过你爸？”
42 “你见没见过你爸？”

在陵城的最后一天，我有些想念以前常去的那家日式酒吧。

快十年，城市变化并不小，我记不清具体路径，只能打车报一个模糊的地址。

冬天黄昏都短，太阳刚落下，天就变得黢黑。车载电台质量不佳，滋滋啦啦正在放歌。

“起风啦，该回去啦”

“……”

“大世界，它耀眼吗”

“只是，只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把车窗手动降下来一道缝，潮湿的冷空气钻进来。

难得做个刻薄的乘客，我平静地挑起刺：“师傅，能麻烦您换个频道吗？”

司机没说什么，调完频，女主唱的哼唱下一秒切成主播直播的本地路况。


我本来担心自己这趟来得莽撞。毕竟这么多年，人都要褪一层皮，何况街角常来常新的商铺，酒吧早变成足疗馆也不是没可能。

但摸索着走到记忆里的原址时，我发现这里变了，也没变。还是酒吧，可门脸重装过，名字被改了，现在叫“半斤废铁”。不伦不类不洋气。

依旧是安静喝酒的地方。人不多所以不吵闹，地方比较小，给人宾至如归的错觉。

今晚主要目的是故地重游不是喝酒。我坐到吧台，只点了杯海盐柠檬水，外加一份小食拼盘。

饮料送来的很快。我抬头，却看见一副盖了半张脸的墨镜，但调酒师下巴上很干净，没有胡子。

我心想，这酒吧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只能招戴墨镜的酒保。

“您的海盐柠檬，请搅拌均匀后再饮用。”

“谢谢。”

我伸手要拿杯子，酒保的手却不肯松：“老朋友见面，就这么冷淡吗？”

我一愣，过了好几秒才半信半疑地叫他：“……老歪？”

他装模作样地甩甩毛巾，语气轻柔地行了个绅士礼。

“还记得我啊。”


说不惊喜是假的。

在这间酒吧里、在他面前，我确实也经历了几件不太寻常的事，难怪这么多年，他还能记得住我。我和他实在算不上熟悉，但我始终记得和林辉打架那时候，他帮了我，这份善意我不会忘。

“你胡子……”我朝自己下巴比划比划：“剃了？”

“对象不喜欢。”

老歪这人我摸不清年纪，可能三十多，可能已经四十，乍一听他定下来了还有点意外。

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一句：“这一任。”

“……”我接不上话，只转移话题：“你一直在这儿工作？”

“以前是打工，现在是老板。”

“店你盘下来了？”

“是啊。”他轻声吹了个口哨：“原来的店是六年前垮的，我手里正好有点闲钱，就接盘了。”

我挺诧异：“没想到，你还是个二代？”

老歪听了这话笑得停不下来，半天才捂着嘴嗨嗨两声：“我芳龄五十，钱是我半辈子存款，你见过这么大年纪的富二代？”

还真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杯子都没端稳，我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去。惊异之余，我对他肃然起敬：“歪叔。”

他接过后厨递过来的炸物拼盘，撂在我面前，叹口气：“别叫得这么年迈行吗？我心态很年轻的。”

我捡了一块刚炸的鸡米花，入口酥香，沾着烤盘里化掉的芝士，被风吹冷的胃终于感受到温度。

“对了，”老歪摸出手机，把二维码晾在我面前：“扫一下。”

我付过账了，这是闹哪出：“杀熟？”

他笑着骂了声，“加我微信，我给你打折。小朋友不识好歹。”他又问：“哎，你叫什么名字？”


人的际会很难琢磨，比如未通姓名也能做朋友。

“林小山。双木林，大小的小，山丘的山。”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很快就通过了好友验证。老歪的头像是几瓶伏特加。

既然点开了微信，就很难不看到列表里的一栏对话框。我没给备注，“A若磐婚庆Louis”不尴不尬地挂在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对面发来的一张表情包。

输入“你好”会自动联想出的那种动图。

我没回。不想回。

孙汀洲加我这事儿还得归功于张小毛。

大年初一一起吃完早饭，等到张小毛走完亲戚串完门，满身疲惫地回到家，看见桌上亲妈给自己煮的萝卜猪肉馅饺子时，他泪腺泄洪，深夜破防了。

配图是两盘饺子，他发了条朋友圈，本意是感恩父母，展望新年，但长文开头偏偏出现了我的身影。


【今早早餐店偶遇高中同窗小山，十年不见，我悲喜交加，倍感亲切。

只是岁月这把杀猪刀好像只会对挫b动手，该是帅哥的，他还是帅哥……】


前言不搭后语的，我看完哭笑不得。

刚点完赞没几分钟，孙汀洲的好友申请就来了。申请理由是，祝我新年快乐。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但等他来打了招呼，我又不愿意搭理了。

矫情病。我痛骂自己。


“八卦一下，不介意吧？”老歪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我把手机锁屏，反过来扣上，不再看让人糟心的微信：“你说。”

“当年那个帅哥，就是你追着跑的那位，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没？”

“……”

其实他刚开口，我就后悔了。老歪对桃色绯闻一向很感兴趣，问我这个不太意外。

但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差点苦笑出声，反问：“哪儿来的有情人？”

老歪好像很意外，他没说话，吊高眉毛，额头上褶皱顿生。这时候才能从稍显松弛的皮肤看出年龄的痕迹。

我又吃了一块鸡米花：“你看人很准，我确实啃不下。”

口感不比最开始好，任何炸物放凉之后都没那么美味。

“怎么说？”

吸管被我左侧的犬齿咬得瘪下去，我斟酌后回答：“他不是‘这边的’。”

恐同这两个字，我没说出口。

倒不是顾忌谁，只是我自己不敢听。听一次疼一次，大过年的不想找罪受。

吧台又坐过来一位客人，看样子也是熟客，没看菜单，直接点了杯今日特调。

老歪应了声“哎”，擦干净量酒器里的水，就算看不清全脸，我也能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有话就讲。”我说。

他拎起摇酒壶，酒液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沉默一会儿，他问我。

“这些年，你见没见过你爸？”

￼阿列夫零
章首歌词源自福禄寿：《玉珍》
43 目击证人
43 目击证人

冬天手机耗电快，我踏出“半斤废铁”，冷风一吹，电池容量栏已经变红。刚看清时间是九点三十分，就弹出了只剩百分之五电量的告罄预警。

如果就这样打车，下车的时候都未必能付得起车费。

记忆中旁边的发廊早变成了连锁奶茶店。好在店还在营业，柜面上有几排共享充电宝。我去借了一个，和宾馆附近的机器不是一个型号。我怕没法还，就蹲在露天烧烤摊附近，打算快充十分钟。

离得最近的一桌酒气熏天，我今晚没喝酒，但味道黏在我身上，我也变得不太清醒。

忍到电量变成百分之十五，我拨通了裴雁来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响了四声，对面才不紧不慢按下接通。裴雁来那边挺吵，春节假期里好像还在应酬。他打声招呼，含着笑意，“你好。”

听这个语气。

操了，他是不是压根没存我的电话号码？

也是，工作消息都用微信，非工作消息他看了可以不回。我和小米大抵都是杂乱无序的十一位数。匆匆一眼，根本记不清谁是谁。

……真会踩我痛脚。

本来想规规矩矩地自报家门，但叛逆的心思陡生。

记得跨年夜那晚，他踹我一脚，说了句重话，然后就拎着我的领子，把嘴唇咬出血，下巴快捏碎，但我醉了，他就当我什么都不记得，第二天人模人样无事发生。

有前车之鉴，我意识到装醉是个避免尴尬的好办法。他坦然自若，而我自欺欺人。

我演得很用心，几乎是入戏了，刻意反应延后一阵，才大着舌头吞吞吐吐道：“喂……你，你现在，在哪儿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像是离席避到阳台，我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响，但觥筹交错声仍旧很近。

裴雁来语气变得有些淡，反问：“我是谁？”


他以为我打错了电话。

我只当没听见，继续糊弄：“你，你说，你刚刚，为，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打……我草！”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脚一麻仰摔在了地上，尾巴骨撞得生疼，一时半刻没爬起来。

我咬着牙想做戏做全套，趁热再打个酒嗝。

裴雁来却不清不楚地笑一声，“林小山，”他轻声叫我的名字，温柔是离奇的错觉：“你喝醉的时候不会结巴。”

“……”戏过了。

我担心裴雁来把电话挂断，于是也不演了，慌不择路地开口：“哎，你别…”

话没说完，手机听筒就传来了嘟嘟忙音。

“……挂。”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这么了解裴雁来，几乎一猜一个准。


我不甘心，电话继续往那儿拨，手被冻僵，几次没点准图标，手机连着充电宝都开始发烫，我还是固执地不愿叫停。

直到电话拨出，嘟嘟响了七八声，裴雁来才赏脸扔过来一句，温声道。

“有什么事。”

烤羊肉串的炉烟飘过来，我被熏得眼泪直流，连忙爬起来，躲到隔壁大保健的侧门。风吹动劣质的塑料珠帘，粉的黄的绿的蓝的，声响窸窣，我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除夕那天，我给你发了新年快乐。不是群发。”我不再毫无意义地装醉。

裴雁来嗯了一声：“看到了。”

“……但你没有回复我。”

他四两拨千斤：“我以为我在工作群发过新年祝福。”

那不一样。

我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身侧路过一对互相取暖的爱侣，两坨挤在一处，是臃肿的亲密关系。

老歪刚刚说的话还萦绕在我耳侧。


——“你爸和你打完架的隔天，他鼻青脸肿地又来店里了。我也不瞒你，他就是想找我打听你的学校和住址。但很遗憾，我压根就不知道。”

——“后来他为了蹲你，一连来了一周。他只闷头喝酒，什么都不做，我也不方便叫保安赶人。直到那帅哥和他撞上。”

——“……后来场面就有点血腥了，反正你爸怂了，没人逼他，他自己跪着磕头，脑袋还被帅哥踢了几脚。帅哥还放了狠话。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楚，但大概意思是，‘从今天起他没爸了，希望你记住’。太他妈带劲儿了。”

——“我还以为你们俩谈了呢。普通朋友能做到这份上？不太明白你们九零后。”


……我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林辉这个人。

是死了，病了，还是为钱犯罪蹲牢子，都和我没再有牵扯，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我全然不知道，我这些年风平浪静的生活，背后竟然有裴雁来在开路。

多管闲事不是他的作风。裴雁来既然能帮我到这个份上，又为什么会一声不吭地把我扔掉。

我真的只是块可有可无的狗皮膏药吗？

自作多情是人的天性，我确实动摇了。

我嗓子发紧，问出口的话语无伦次，眼下和过往倒错。

“你不回我……那天之后，你再也没回过我消息。你把我删掉了，我找不到你。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问题憋了太久，以至于我不敢听到答案。

裴雁来似乎换了拿手机的姿势，衣物摩擦，让我耳朵发痒。

静默几秒，他才不紧不慢，客客气气道：“回你消息好像并不是我的义务，林助。”

一拳打在棉花上，我很无力：“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知道。”他轻笑一声。

“……”我接不下去了，说不沮丧不可能，但他能好好和我讲话才是不可思议。


傻b才去猜裴雁来的心思。

越挫越勇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今天听了老歪一席话，我感觉我还能和裴雁来这座五行山再斗五百年。

裴雁来继续道：“如果没别的事……”

大保健侧门的尽头是垃圾箱，高耸的路灯泄下一点光。我看光下挣扎的飞蛾，内心逐渐变得平静。

“有。”我清了清嗓子：“最后一句话，你听完我就滚蛋，这辈子不会再烦你第二次。”

“说。”

我可能真的喝醉了，突然笑起来。

“刚才那句是骗你的。”


“嘟”一声。

他挂了，毫不留情。
44 好名字
44 好名字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拿着电子请柬，受邀参加首都高校联合举办的领峰杯百大辩论论坛。与会地点在民大的新礼堂，统一要求着正装。

二月初最低温还在零下，我翻出一件驼色长风衣披在西装外面，看起来人模狗样，在地铁上甚至有姑娘来要我的微信。

我婉言拒绝了。


领峰杯的历史已经近二十年。首都三十七所开设校辩论队的高校组成联盟，每年的五月举办赛事，次年二月设论坛，新一届荣膺“新领峰”的六支队伍将展开表演性质的辩论赛。论坛会请往届的老辩手做观众，一般毕业五年内都会受邀。

我本科就读的院校常年在边缘线徘徊，偶尔能拿到名额。

大三那年，队伍就拿到了第六的名次。我是三辩，那是我唯一一次站在论坛的发言席上，只可惜台下没有裴雁来。

我刷完码，按名册安排的坐次表在观众席落座时，身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队长，嫂子。”

队长和我同届，新闻专业，打一辩。他妻子是我们美院的学姐，学木雕，今天顶四辩的空缺来凑热闹，来之前都通过气，所以我并不意外。

学姐很温柔，对队里多有照顾，上学那会儿我们关系不错。许多年没见，我也觉得亲切。

“小山来啦，今天很帅。”她点点领口，笑笑：“左边领子自己翻一翻，翘起边了。”

寒暄没几句，表演赛就开始了。

今年母校的后辈表现亮眼，第三的名次，算是创下历史新高。抽签抽到对垒的队伍是东道主民大，辩题是“网络语言是否利大于弊”。和其他几场对比起来，题目中规中矩。

母校持正方观点，网络语言利大于弊，民大持反方观点，网络语言弊大于利。

双方辩手登台，介绍己方辩手，然后我看到了位熟人。


民大四辩，眉清目秀皮肤白，自我介绍前先脸红。

——不是小米还能是谁。

我粗粗一算，去年五月他还大四，有参赛资格。只是想到他平时未语先结巴的习惯，我有点纳闷他怎么打辩论。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进入正题，小米就像变了个人。牙尖嘴利，风格犀利，控场能力不弱，观察细致入微，自由辩阶段意外亮眼。

最后，他代表反方发表结辩陈词。

“……网络语言不能作为主流文化的一部分进入整个大众的文化视野。这种快餐文化像转瞬即逝的文学，几百年后也成不了废墟，没有供后人凭吊的魅力。*

“科勒律治曾写，‘到处是水却没有一滴水可以喝’，这就像当今网络社会的一种缩影。我们处于文字的海洋里，却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很显然，网络流行语言就是这种伪语境的产物。

“在尼尔波滋曼口中，伪语境是丧失活力后的文化最后的避难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的看着我们的文化成为一个‘因为大笑过度而体力衰竭的文化’，而作为的第一步，就该从看到网络流行语言带来的阴影开始。”

满堂喝彩，掌声里有我的一份。

此刻，我真心诚意地祝愿小米实习期满后可以成功转正。


论坛结束，宾客三五成群走出礼堂大门。

安全出口处人潮拥挤，我在门外要和队长和学姐告别。队长公司还有事，比我走得急，但学姐还站在花坛边摆弄手机，没有离开的意思。我随口一问，她说要等人。我刚走开没两步，身后熟悉的结巴声匆忙而至。

“我，我我来了！”

应声回头，我眼看小米乳雁投怀奔进学姐的臂弯。

紧接着便是一声亲昵的“姐”。

我愣在原地，想起小米家里有个姐姐，学姐也姓米，而米这个姓氏并不常见。

先是妈，后是姐，我和小米到底有什么缘分？

两人亲热拥抱，还没来及说几句话，小米就一抬头看见了我。

“林哥！”他招手。

我走过去，学姐诧异问：“你们认识？”

“林哥，是，是我的前辈。”小米脸一红。

我解释：“小米是鼎润的实习生。”

学姐恍然大悟，而后笑出声：“世界真小。”她拍拍小米肩膀，轻声道：“小…小林是我大学的学弟。”

是啊，世界真小。

我和裴雁来兜转都能再遇到，还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


在人流中原地不动，挡路不说，还容易被来往的撞到肩膀。学姐一拍手，笑着招呼我一起吃午饭。

“学姐想吃什么？”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多照顾小米，这时候拒绝并不合适。

“这家我种草很久了，今天正好一起尝尝鲜。我开车来的，就停在东门。”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x众点评上有一家评分四点九的陵市菜，好评如潮：“走吧？弟弟们。”

陵市菜……说是巧合我都不信。

她的笑容温柔又漂亮，是比利刃还易刺穿硬甲的柔软。

于是我点头说好。

卡准点网上取号，到地方刚等了两分钟，就轮到我们入座。

我在陵市长大，所以学姐把平板递给我，让我点菜。

上菜的速度很快。

肉芋圆滚圆，每个都碗口大小，盐水鸭油光水滑，江米扣肉被浓油赤酱裹着，烤鸭包被内陷撑得饱满，香甜的汤面合着油水，浸湿了蒸笼里的笼布。丝瓜和虾仁滚在石锅里，甜山药粥稠度刚好，红糖糍粑炸得外酥里韧。

早上没吃饭，没来及动筷，我肚子就咕咕地叫了几声。有点尴尬。

“老话说，饭前喝粥养胃。你们工作高强度，饮食不规律是常态，肠胃健康更要注意。”学姐给三人都盛了粥，“来，一人一碗。”

小米：“知，知道啦姐。”

“谢谢。”我也接过，碗壁温热。

喝完粥，学姐简单问了几句小米在鼎润工作的情况。我不擅长撒谎，所以稍加润色后实话实说。好在小米工作能力不差，我陈述完，小米本人低头臊红脸，学姐也笑意渐深。

工作的话题轻轻带过。学姐想到什么，突然话锋一转，朝我抛来橄榄枝。

“小林，还记得你大三跟我一起去的艺术展吗？这个月底举办第四届，地方还是在首都人文艺术学院老校区的附馆，你要不要参加？我这儿刚好还剩几张入场券。”


肉芋圆被我咬开一块，稠亮的汁水漏到碗底。

我被烫到，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僵持不下默默两眼含泪。

“哎，你慢点儿。”学姐哭笑不得。

小米则问：“什么，什么艺术展？”

舌尖受重创之余，我回忆起那次展会。

主办方是某早已作古的知名教育家慈善基金协会，展品种类多样，除了展出许多知名大师的艺术品，也有不少新人的作品能够入选，自此崭露头角。

印象里有一个环节比较特别。社会各界业余爱好者自愿将手工制品——无论美丑，工艺还是日用——无偿投入展厅内设的小型市场，供游客购入。所获价款全部用于西部建设，走账公开透明，一种形式的小额慈善活动。

学姐三两句解释清楚，又把希冀的目光朝我投来。

我舌尖发麻，边小口倒吸气边摆手：“我没什么艺术细胞，还是不掺合了。”

“别妄自菲薄呀。”学姐笑眯眯道：“你当年做的那个小玩意儿可在第一天被人买走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是高价。”

小米意外：“林哥，林哥也会做手工艺？”

我被呛得咳嗽一声：“我不会。那会儿队长借不到教室队训，学姐的社团经常收留我们。一来二去，队里每人都在工作室做了小东西。”

我强调：“手把手带的，没难度。”

我大学的生活平淡又乏味。现在回想，竟然像一面覆了水雾的镜子，各色景象都变得模糊。

手工艺品，我做过的。但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

当初我和队友在艺术展后台签下赠与协议，之后它的命运走向我一概不知。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后续的消息。

“高价？”我不信：“学姐，我心里有数。”

她无奈地叹气：“我骗你做什么？这事儿当年挺多人知道，但消息流出来的时候，你正好在准备毕业答辩，我没打扰你。再往后，我就给忘了。”

学姐神情实在不似作伪。

哪位傻大款，有钱眼又瞎？

我依旧半信半疑：“……多少钱？”

“嘶。”学姐眉头微皱：“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这样吧，我过几天托人问问，有结果了发给你。”


我嘴上说“好”，其实心里没当回事儿。

面子功夫是优良传统。

国人客套惯会用“改天”“下次”“有时间”，但或许等到今天，或许等到明天，或许等到入土……是不是真能兑现，那不太重要。

结账时学姐执意请客，我拗不过，等到两人快上车时才想用微信转过去。

但她猜到了我的打算，车门都拉开了，又合上。

“你再这么见外我可要生气了，小山。”

“啊？”话音刚落，小米下意识应声，很快又红着脸摆手：“哦，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在叫我。”

一阵风起，学姐披散的发被吹乱。

她把一缕碍眼的夹到耳后，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

“不用道歉，”我摇头：“刚巧重名而已。”


“杉树四季常青，生命力强。我弟弟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弱，妈妈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我点头：“‘晓杉’，寓意挺好的。”

我爸妈都没文化，叫我小山是因为出生的那家妇产科医院三面环山。没有浪漫的典故，也没有深刻的寓意。

没人期许，没人在意，拥有的东西一只手都能数得清。

我就是这样乱七八糟活到现在。

“啊，说，说到这个。”小米突然怔松，像陷入什么回忆。

半晌，他才继续道：“我，我面试那天，裴律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提到裴雁来，我的困顿顿时去了一大半。

“什么？”我问：“他……他说什么？”


“他，裴，裴律师说——”

“‘晓杉’，名字不错。”

￼阿列夫零
*摘自木心。

小米的结辩是很久之前写的，直接拉过来用了，但质量并不好，高度赞誉它纯属剧情需要！
45 地月距离
45 地月距离

周一整个早上，都被我耗在了腾源国际首都分布的尽调处。

做完工作饿得前心贴后背，手机也只剩百分之十的电量。好在工作人员订盒饭时也算了我一张嘴，吃完一份冰凉油腻的咖喱牛肉饭才感觉捡回半条命。

按原计划，下午要回所里开小组会议，但在地铁上，一通不具名来电打到了我这里。

没有备注，等到对方自报家门，我才知道是胡春漫。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

“林先生，你好。”她的声音干涩发哑：“打扰你两分钟，请问现在方便说话吗？”

报站声这时候响起。

“……前方到站先锋工业园站，请您从列车前进方向左侧下车。”

我起身给孕妇让了座，然后才回复胡春漫。

“没事，我方便。你说。”


对面静默了几秒。呼吸声浅浅，地铁里环境又嘈杂，我听不真切。

但像是有某种预感，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无端发紧。

她低低咳了一声，艰难开口：“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


我下了地铁，一路狂奔回鼎润。把尽调处的材料交到负责腾源劳动仲裁的组里，我又马不停蹄奔向裴雁来的办公室。

手机在结束和胡春漫的谈话后电量告罄，我赶时间，只好当面跟裴雁来请假。

去他办公室，人不在。我连问几个同事，兜转才得到“裴律师在小会议室”的答复。小会议室在一楼，我冲下楼梯，最后两级没踏稳，一脚滑下去。

落地闹的动静有点大，但小会议室门轴老化一直没修，被开门的响动盖住。

会议室里走出一男一女，背对着我，裴雁来落后半步，显出身形。

我看见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小米复述的那句“名字不错”。


“恭喜你，目的达成，满意了吗？”女人大衣配西装，烟嗓沙哑。

男人伸手拍女人的肩，但被她一巴掌挥落，他也不恼，“面包和自由两手抓……裴雁来，以前我说你贪心不足胃口太大，现在我收回这句话。你很不错。”

女人啧一声，骂：“神经。”

男人不理会，松松领带，声音轻缓：“但我们本来可以双赢。”

稀里糊涂的，我没听明白，只见裴雁来和男人握了手。

“谬赞。”他笑笑：“我没这个打算。”

女人闻言，低低哑哑冷笑一声，不再多话。她转身，突然和我对上视线。

或许因为操劳过度，这张脸露出老态，但美艳依旧，红唇凶猛。只需要稍作回忆，就能和多年前见过的面孔重叠。

草。

竟然是高文馥。

没想到是裴雁来的母亲大驾光临。

好在我是小人物，青春期和如今变化不算小，她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短暂。男人却往前走两步，站到我面前。


看脸五十岁上下，个头和裴雁来差不多高，眼角有笑纹，但风度翩翩，英俊儒雅，有点面善。

“嗯……”他沉思片刻，突然笑说：“我知道你。你是林小山？对么。”

他叫出我的名字，事情开始变得诡异。

“……是。”我答得迟疑。

知道我？什么意思？

可我压根不认识这位是哪尊神仙。

更离奇的是，高文馥听到我名字后面色微变。她挑眉，这才施舍一个正眼给我。

“你是林小山？”她冷着脸，不怒自威：“裴雁来的高中同学？我见过你。”

我余光扫过裴雁来，他默不作声，像在看场好戏，兴致盎然。

不好说谎，我只能点头，“是的。很多年前，在学校的家长会上，我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她像做X光一样上下打量我：“跟裴雁来跟了这么久？有意思。”她显然把我理解成了粘着裴雁来的癞皮狗，但此时此刻轮不到我开口解释。

裴雁来和她母子关系差，我很清楚，所以我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又要说点什么。

好言好语怕得罪小心眼，爱答不理又不礼貌。


妈的。

我临进裴雁来的家门还差几倍地月距离，为什么要提前处理糟心的婆媳关系。


我半带求助地望向一言不发的裴雁来。也许是我眼神过于恳切，他终于开了尊口将我解救。

“二位的时间宝贵，就不要再耽误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下逐客令：“林助理，送客吧。”

送走两尊大佛的心理压力不小，尤其是高女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临走前她的眼神，似乎暗藏威胁，又似乎饱含忌惮。

像是被困在米诺陶诺斯迷宫中没有线团的忒修斯，我身处迷雾，遑论出口，连路都看不清。

我知道裴雁来那里有一切的答案，但现在不是质问的好时机。

我向他请假，没表原因，他却很快点头应允，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下意识反问。

金属碰撞声细碎，裴雁来摸出车钥匙：“我也过去。”

我不确定道：“裴律，我是要赶去燕医附院。”

裴雁来今天的心情未免太好了一点。

“我知道。”他重复一遍，面容沉静而俊美，耐心得让我意外。钥匙被他随手一抛，又落回手里，是个任由他支配的玩物：“一起吧。”


直到成功落座副驾驶，我才终于有了裴雁来要开车带我的实感。

沿途风景在窗中像飞速播放的连环画。得寸进尺是我的本性，我敏锐地察觉到甜头，忍不住想冒头。

“刚刚那两位是来……”我试探着问。

裴雁来轻笑一声，心情不错：“签离婚协议。”

我猛地坐直，说话直结巴：“离，离婚？”

怪不得。

我说为什么眼熟。

裴雁来五官肖母，但以笑藏刀的神态和转瞬露出的阴沉和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和男女模特度良宵”的裴崇。裴雁来的生父。

可他为什么会认识我？

“他们……”

但这次我话没问完，裴雁来便睨我一眼。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我怕他把我扔下车，顿时闭口不再深究。

我手里掐着白色的数据线，但端正坐姿，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

裴雁来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胡小姐联系过我，就在半个小时前。”

电话里胡春漫没把老胡的情况说清楚，只叫我去住院部细谈。她没提到别人，所以我先入为主地以为要保密。但裴雁来毕竟是鼎润的另一位合伙人，事关老胡，他被通知也无可厚非。

“……也对。”我点头。

过热发烫的充电宝从腿上滑下，刚好帖上裴雁来握着变速杆的右手。

我心思在老胡身上，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错。想拿回来说对不起却晚了，裴雁来心眼比针眼小，变完道，他直接单手拔掉了我的数据线。

充电宝随手被他塞进车里的储物柜，让我回忆起多年前被强扣的那套饭盒。

他无视我强烈的视线，语气却轻缓：“密闭空间内充电宝过热，炸了你来负责么？”

“不是不……”

裴雁来垂眼看我。

“……行。”我立刻闭嘴，伸出的手也缩回去。
46 黄花
46 黄花

燕医附院在首都几家三甲里面名声最响，医疗资源像是蚂蚁堆里的蜂蜜，不仅仅是本地居民，居住周边城市的病人也纷纷慕名，院门前几百米就开始堵车是常态。

老胡的病房在七层，引导标识上写的是肿瘤科。

现在癌症年轻化的高发趋势明显，同一电梯厢在这层像没开闸的洪水，预计涌出去的人头都能让小型电梯超载。

站在我身侧的男人个子不高，啤酒肚大得像是怀胎八月，烟味很重。他刚卡了口痰，电梯门就开了，过往的人流把他挤得一歪。

空间逼仄，他抬脚的瞬间我避无可避，下意识右脚绕左脚。我重心不稳，然后转了个圈，踩着裴雁来的皮鞋，面对着面，一猛子扎在他身上。

力量很大，脑门撞到胸口甚至一声闷响，还在电梯里的一对情侣猛地咳嗽起来。

“……”

“……”

眼前的西装布料下是裴雁来的胸肌，站直身子又会在窘迫的境遇中露出脸，说实话，我宁愿保持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

但天不遂人愿。

电梯人流散尽，裴雁来还是抓着衣领把我撕下来。他一言不发，我觉得尴尬，连句抱歉都忘了讲。


七一零号病房在走廊尽头，相对清净。门开着，老胡在最靠外的病床上。

病房里并不安静，但看护病人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胡春漫糊里糊涂趴在床沿睡着了。

老胡手里正拿着一把黄色的小花，我刚才在医院楼下的迷你公园里见过。他折下来一朵，轻轻别在胡春漫耳后。

然后是久久的注视，目光很沉，我有点看不下去了。

“咚咚——”

裴雁来抬手，敲响了门。

胡春漫兔子一样惊醒，看到是我们，她理理衣服站起来，出来时顺手把门也关上，“这位就是……”

“你好，裴雁来。”

他颔首示意，面上一片沉静的肃穆，半点看不出在车上还在快意行凶。

她问我和裴雁来要不要喝水，裴雁来说不用，于是我也说不用。

“胡叔他…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问。

“如你所见。”她耸耸肩，比我初次见她那次疲惫很多：“脐尿管癌，发展很快。”

疑云终于拨开，但大石落地后难免振起地上的浮沉。我心口止不住地发闷。

她继续道：“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了，膀胱里也有。尿血、腹痛不止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去年年末他才告诉我。”


去年年末？

果然。

我早猜到他把李阳鸣的案子交给裴雁来那天必有蹊跷。现在想想，恐怕是检查结果尘埃落定。


裴雁来问：“医生怎么说？”

“主治医生建议手术，成功率不好说，还要看病灶情况。”胡春漫稍顿：“术前必须长期住院。但昨天晚上我一个没看住，他又偷偷跑回律所了。”

胡春漫话说到这儿，傻子也猜到她找人是想做什么了。

老胡一周有三天在上班，工作是放下去不少，但也一直没断过。这是想请我和裴雁来做说客。

我从善如流，“我们会尽力劝他。”

裴雁来也说：“您放心，所里的事我不会再让他操心。”

黄色的小花顽固地夹在她耳后，让她挤出笑脸时也很明艳，“我和老胡说不上几句就要吵架，实在没办法才想到拜托二位。百忙之中能赶过来，真的谢谢你们。”

裴雁来轻轻摇头：“胡小姐客气了。”

老胡常被人诟病的就是他破碎的家庭，这在业内不是秘密，只不过没人拿到明面提。

早年老胡和发妻自由恋爱，从学生时代六年长跑，但婚后却疏于家庭，全身心扑在事业上。从孕检到生产到产后护理，老胡一直缺位。直到某个凌晨在半球之外接到一通死亡通知。

产后抑郁，过量服药走的，那时候胡春漫刚满八个月。

胡春漫从小就和父亲离心，被外公接去中欧，只有每年寒暑假回国。

父女战争旷日持久，缓和关系是在胡春漫大学毕业那几年。但全然放下肯定是不可能的，母亲的去世一直是解不开的死结。

我是局外人，但也想说一句，老胡做律师很成功，做人、做丈夫、做父亲却很糟糕。


胡春漫下楼买午饭。

我推开门，老胡淡淡道：“裴律也来了。”

裴雁来颔首。

“我知道那孩子找你们来干什么。”他慢慢道：“事已至此，我不答应也得答应喽。不去了，不去了。”

我无声叹气：“您早该有这个觉悟。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最重要。”

“谁喜欢当劳模？又没人给我颁奖。但无论清醒还是熟睡，灵台清明还是酣然大醉，我都得熟知航海的技艺，*不能生疏。”他笑了下，看向裴雁来：“雁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天咱们打开天窗说说亮话。”

裴雁来点头：“您说。”

“我这人权欲重，鼎润是我这辈子的心血。虽然我五年前就想挖你，但如果不是老何和我自己都出了事，我不会同意你直降合伙人的要求。”老胡面相端正，但正色起来挺能吓人。

但裴雁来半点不恼，甚至轻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

老胡似乎第一回见到这人不要脸的一面，哽住几秒。

“我说这些话也没别的意思。”他斟酌道：“只是无论我康复与否，都请你好好经营鼎润，新合伙人的入职也麻烦继续推进。不过，只要我还活着，鼎润就永远有姓胡的一份。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记住，雁来。”

我是两任话事人的亲兵，说自己心绪不复杂是假的。

虽然老胡明里暗里提醒收敛野心，但裴雁来头顶永远不会悬挂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没有所惧，又怎么会逃下王座。

“好。”裴雁来始终不卑不亢。

气氛太沉。

我岔开话题，问：“您生病的事，所里还要瞒着吗？”

老胡摆摆手：“你别操心了，认真工作。这点小事儿，我自己能处理好。”

“好。”话说完了，我把楼下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您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小山。”

我一只脚踏出门外，老胡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脸色发黑，疾病折磨让他几个月内像是老了十几岁。

“我带了你四年，你一直寡言少语，提不起干劲，活得像要入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老胡笑笑：“但最近你变了，是好事，我为你开心。真的。”

“胡叔……”

老胡朝我点点头：“加油，孩子。”


走出门外，我闭上眼，说：“我会的。”

￼阿列夫零
*援引庞德：《何谓良好的法学教育》中提到吉卜林所言。

老胡是糟糕的父亲和丈夫，但确实是良师，一码归一码，没有给他洗的意思。
47 又添一笔旧账
47 又添一笔旧账

老胡的病情在一周后公开，全所哗然。当晚李笑笑和谢弈约我吃宵夜，去的是很火的炸串店，这家最出名的却是腌咸菜。

点完单，菜和酒上齐，谢弈咬着串炸耦嚷嚷。

“酒精炸物腌咸菜，妈的，这是致癌三件套啊！牛逼，我拍张发朋友圈。”

李笑笑靓女无语：“你可收收神通吧八戒。老胡得癌的事儿早上刚闹出来，你这时候发是不是找抽？”

“草，笑姐说的对。”谢弈把手机放回去，“嗨，你说老胡，怎么就得这么个毛病呢。”

“现在癌症高发还年轻化，”我起开一瓶雪花：“老人里十有六七是得癌走的。”

碰了杯，劣质玻璃杯三两相撞，响声错乱。

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晦气，侧身轻声“呸”了下。

酒饱饭足。

分道扬镳前，李笑笑提醒道，“哥俩，明儿别忘了带身份证啊，行政要扫了填体检单。”

老胡的事儿一出，行政楚主任立马安排了全员体检，地点在一家体检中心，公费，但强制执行。

谢弈拍拍脑袋直哎呦：“得亏你提醒，不然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知道了。”我挥挥手同二人告别：“注意安全。”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二点。我洗完澡，头脑混沌地翻找身份证。

但找了十多分钟，没见到踪影。

酒精让大脑迟钝。我急得有些出汗，慢几拍才记起，因为怕隔壁程序员闹事，春节回来后我特地把贵重物品都锁起来。

打开上锁的箱子，底部果然压着我的证件。

身份证有了，过几天可以顺利去体检了。


等等。

身份证……

体检……？


中邪一样，我坐在床边发呆，这两个词不断涌现，又排浪般没入水面。反反复复，寓意不明。

——直到脑海里出现一张不久前见过的脸。

酒气瞬间全散，鸡皮疙瘩很快爬满我的后背，蛰伏多年的巨大秘密在我眼前被骤然掀开一个角。

裴崇，或者说裴雁来的父亲——

这人我见过。


我记性不差，但是在我那平庸得像是车轱辘滚出来一条印子似的前二十七年里，能记得全须全尾的事也就那几件，数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想想也怪。

当时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备考生毕竟精力有限，旁的惦记没几天也忘到脑后了。

时隔多年，那些想时像是蒙了雾、亦或是无声被大浪淘沙带走的旧事，却跟起开一坛封了多年的烈酒一样，原貌被风卷着，突然“哗”得一声响，悉数散在面前。


我高中时有写日记的习惯，从柜子里翻出高三的那本，我稀里哗啦地翻着页，找到了那年的四月一日，缓了半晌才确认自己不是酒后犯了失心疯。

是，确实是愚人节，周一，我高考体检。

学校安排一起坐车过去，到地方我才知道定点医院离我和裴雁来家都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

我人缘很一般，每年愚人节也没人跟我闹。

所以耿一直急匆匆摸过来，告诉我裴雁来有急事儿找我的时候，我半点没存疑，一个猛子就冲出了队伍，和我期末跑五十米的速度有有过而无不及。

五十米怎么能和裴雁来比？比不了。

彼时体检还没开始，裴雁来是班长，在这种场合里毫无疑问地被班主任抓了壮丁。

我跑过去的时候隐隐听到李逵差他收发体检表，组织好纪律。

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李逵看见我，问我有什么事。

我回：“哦，老师，我找裴雁来。”

李逵也不知道在乐什么，笑了两声，拍拍我的肩膀，说，“不错，我就知道同意你们俩坐一块合适，班长脾气好，带着你也开朗多了。年轻人，就该这样，朝气蓬勃！”

说完，他把一沓白色的册子塞到裴雁来手上，嘱咐他管好班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心想，是，我俩确实合适，可黑的看成白的，你眼睛是真不好使。

裴雁来拿着册子的手一抬。他很轻地皱起眉，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我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人对我一向话不多，但我偏偏就吃这一套。我乐意他这么对我。

我问他：“你没找我？”

他歪了一下头，却没半分天真烂漫的意思：“你觉得呢？”


“孙子。”

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耿一直。

回过头果然看见这狗东西在不远处拍着大腿笑得像中风似的，于是不解气地拉下嘴角：“啧。”

裴雁来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手表。

我意识到他身上那点不耐烦的攻击性不是针对我的，怕是真的被耿一直奶中了，出了点麻烦事。

我试探着问：“怎么……发生什么了？我可以帮你。”

他愣了一下：“算是。”

我顿时胸中涌起万丈豪情，像是接到密令去城堡解救睡美人的骑士，即便这并不能得到裴雁来的吻。

“你说。”

他看我，与其是犹豫，更像在审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眼熟的卡，和一串我不眼熟的钥匙。

“身份证十分钟前才送到家，我现在走不开。”他把东西扔进我手里：“黑色那把开大门，银色那把开玄关上的箱子，东西在里面，拿完记得锁上。”

我离开前，他又说：“调一下体检顺序，你倒数第二，来得及。”

我好奇：“那倒数第一是谁？”

他抱着臂，看着我的表情总觉得带着点说不出的怜悯。

“是我。”他说。


我怕路上堵车耽误大事，就问耿一直借了自行车钥匙。他最近新买了辆红色的山地车，当小老婆一样宝贝，经常骑出来晃。

来的时候是学校包车，他不乐意，偏要开小老婆，加上从家骑到学校的功夫，一早上少说遛了一个钟头。

论受虐体质，我自愧弗如。

他倒是爽快地把小老婆借给我了，但临了嘴欠地问：“班长不会忽悠你呢吧？”

要不是时间不允许，我一定赏他两耳刮子一鞋底。放了句狠话让他等着就飞奔出校门。

裴雁来让我进家门。

心率因为剧烈的有氧极速升高，我跟个傻逼一样确信这是因为春天到了。

骑到地方，我正要拐弯，一辆宾利就停在左手边。

小区高档，这个城市也不缺豪车，我心里装着事，匆匆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等到我拿到裴雁来的身份证跑下楼，抬手刚按下出门按钮，大门缓缓打开的空档，却发现之前那辆宾利挪了个地方，停在了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窗上都贴了防窥膜，看不见里面。几秒钟的功夫，后座的车门突然被打开，力度有点儿猛，车门被推到最极致的角度，又向内弹回了一些。

车上下来一个人。


带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垂着头正对车后座的人说些什么。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角度原因，起初我看不清脸。

这人用手狠狠地擦向眼角。他正要抬头时，我下意识闪身，躲在大门后。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甩上。

我这才探出头去看。

车还停在原地，人已经侧过身，看样子是打算离开。

那是个留着长发的男人，辫子扎起来塞进鸭舌帽的孔里，就算我离得不近，也能看出侧脸优越。

这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孙汀洲。


我对他电影明星的身份不感兴趣，但运动会那次撞破他和裴雁来的“私会”，我至今还对他敌意难消。

我不了解孙汀洲，但他对裴雁来感兴趣这件事确认无疑，连耿一直都看得出来。

对一切对裴雁来有所企图的人和动物，我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戒备。别说孙汀洲，就算是每晚回家，路过夕阳文具店都会遇到的那只喜欢冲裴雁来撒欢的吉娃娃，我都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可孙汀洲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跑到这儿来，还和一坐宾利的大款拉拉扯扯？纵使我对娱乐圈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此刻也难能不联想到一些钱色交易。

但这种念头只在我脑子里过了一瞬，就很快被甩出去。

背后瞎编排人的事，我不想做。

孙汀洲甩上车门后就快步离开了，宾利一时半刻还没开走。

需要避讳的人走了，我于是从门后的阴影撤出来。

骑车离开前的最后一眼，我看到宾利后座的车窗降了下去，伸出一只抖落烟灰的手。


抽烟的是个男人，他十分英俊，乍一看很年轻，但细看又不是这样。眼尾皱纹细微，神情显出沧桑，气质温和儒雅，半点儿不像刚和人起了冲突。

明明隔了一条马路，他却准确锁定了穿着一身校服的我，和我遥遥对视。

这人朝我笑了一下，眼睛一弯，褶皱很深，很多情，里面却没东西。像是对路边的小猫小狗都能信口调两句情。

我并不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风花雪月爱恨情仇，那和我无关。

我移开视线，踩上脚踏板离开。

没两秒，那边车窗合上，发动机的声音也响起。


骑车回医院的路上，我是有点恍惚的。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了头绪。

七八年过去，裴雁来已经彻底长开。

五官虽然只能说有四五分像，但笑起来的时候，和记忆里的那个男人简直如同一个人落下的两滴血，神情姿态像了九成九。

只是裴雁来面部走向细看更薄情，不笑时距离感顿显，锋芒毕露。


邪门邪大发了。

就算是再让我多长半个脑子，我也想不到，当年匆匆一瞥，或许和孙汀洲不清不楚的富豪，竟然能是裴雁来的亲生父亲。

“……草。”冷汗爬上脊背。

怪不得前段时间裴崇说他知道我。也是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老狐狸，当年在裴雁来门口看见穿着陵市一中校服的目击证人，他不调查才不正常。

这人是想做杨玉环还是武则天？裴雁来他知道这事儿么？

他一定知道。

我很快得出答案。


如果裴雁来恐同是因为抓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同学上/床……

我脑袋都要炸了，胡乱揉把头发，在搜索引擎里打出“孙汀洲”三个字，跳出来的页面还停留当年《河边》相关的资讯。

他昙花一现，在影坛上敲了一场漂亮的入阵鼓后就再没了下文。

没有花边，没有黑料，媒体像是把这个曾经被捧成“镜头宠儿”的年轻人忘得一干二净，留下一席礼炮轰出的碎屑，时间久了，只剩衰颓的狼藉。

我给李笑笑发了条微信，我问她，你知道孙汀洲吗？

她还没睡，很快回我。

--谁？我没姓孙的前男友吧？

我眼角抽了一下，解释说，就是《河边》的男主，当年挺火的那位。

她这才如梦初醒。

--哦，你说他啊。

--我当时还挺喜欢他的，演得很灵，但好多年没消息了吧，你突然提我都没想起来他是谁。

隔了几秒，她又回道。

--怎么，做那种梦梦见他了？

我彻底不想理她了，这话听着都晦气。

被膈应得睡不着觉。零点五十七分，我点开孙汀洲的微信，在“是否删除该好友”的页面按下确认。
48 躺在那儿的如果是你
48 躺在那儿的如果是你

北方到三月，算是正式开春。换季必有流行性感冒，我明明体质不错，但次次中招，今年也不例外。

因为感冒，下午两点，我已经在办公室用完大半包抽纸。

前台突然内线打到我这里，说楼下有人找，没预约，但不太好拒绝。

她说得含糊，我没弄明白怎么不太好拒绝，下楼才发现，门口会客的小沙发上坐着的竟然是李楠。

小姑娘穿着校服，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几个月没见，我又戴着口罩，直到前台喊“林助理”，她才后知后觉背着包起身。

“林先生，好久不见。”

“你好。”我咳嗽一声，哑着嗓子：“今天周三，不上课么？”

李楠舔了舔下唇，解释：“我是逃课来的。高三生下午就开始封闭式集训，我抽不出时间才……”

我眉头一跳，大事不妙，“有什么事吗？”

她摇头，从包里拿出什么：“听说裴律师又打赢了官司，这个是我准备的一点点心意，但前台姐姐说他不在。您是他助理，可以麻烦您转交吗？”

是本相册，挺厚的。

腾源这个案子完成得太漂亮，致使裴雁来最近名声大噪。不仅在业内，网上也有不少法律博主把这个当典例分析。

“……好。”

小姑娘春心萌动，我很想说不，但我没有立场，拦不住。

她终于露出笑脸：“谢谢林哥，那我回学校了。”

并不出于私心，我没忍住提醒一句：“你年纪小，马上要高考，还是先专注学业。”

或许因为语气太冷淡，李楠被臊得脸红：“嗯，我知道的。我，我上学晚，半年前就成年了。”

说完她就跑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有点难办。

何为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阴阳怪气道：“裴大律师好艳福。漂亮是漂亮，但听说那姑娘还在上高中？啧，不太合适。”

我瞥他一眼：“谨言慎行。何律师入行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

“都当过老板的舔狗，我怎么就这么烦你。”何为思冷笑：“你还不知道呢吧？你主子现在就是资本弃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对我客气点儿没坏处。”

和不要脸的撕破脸就这点不好，苍蝇似的有一搭没一搭恶心人。我压根没往耳朵里进，拿着相册上楼。


何为思跟来二楼转悠。但他这会儿倒是安分，就坐在一边玩手机。

裴雁来还没回所里，我打算等他回来，再当面把相册给他。回到工位，谢弈却来敲我桌子，看口型是让我看微信。

搞什么。

我点开微信，他给我发了消息。

--真假？

--【转发“鼎润八卦小组”群聊消息】


鼎润八卦小组人数不少，我有所耳闻。

何为思是群主，他平时在二代三代圈子里吃得开，家里也有点门路，确实消息灵通。

消息是何为思刚发的。

大概是在说，裴母出身名门，和裴父强强联姻。但裴雁来身为独子，本硕读的都是法律，毕业后拒绝接手家族企业。这几个月，父母闹离婚，他裴雁来不仅半分好处都没捞到，听说还被迫放弃了继承权。

话里话外奚落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大多数人虽然半信半疑，但流言就是这么越裹越大的。

我回复谢弈。

--别信，别瞎传。


如果真有人能让裴雁来吃瘪，我先磕三个响头。


何为思正坐在矮几前，摸出李笑笑什么网络购物节刚买的一大罐豆乳威化，咔嚓咔嚓吃。

上嘴皮碰下嘴皮，吧唧吧唧的，吵人。我不胜其扰，径直走过去，把罐子一把拿开。

何为思僵在那儿，脸色不好看，半天才站起来：“你找什么事儿？”

“何律。”我扯掉口罩，声音变得清晰：“工作场所，别乱掉渣。”

何为思不会听不懂。他脸色发青，下一秒就开始撸袖子：“你他妈的！”

气氛剑拔驽张，同事纷纷上前劝和。

但矛盾还没激化到那份上，三两句劝阻，何为思就咬着牙又把袖子放了下来。

我把罐子的盖子卡上，刚放回去，楼梯处又传来脚步声。

“裴律，赵律。”

“…裴律师，您们回来了。”

“对了赵律师，华澈投资的那份文件我刚刚发你邮箱了。”

“好好。”赵律随口道：“你们聚在这儿干嘛呢？夹道欢迎啊？”

裴雁来垂眼一笑：“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两位说笑了。”何为思理理衣服，把胳膊硬环在我脖子上：“我正好有时间，就下楼来和哥几个聊会儿天。”

何为思浑然不觉，我却膈应得汗毛倒立。

眼看着裴雁来拎着公文包走进办公室，我扬手把何为思甩开，拿着相册跟进去。


“裴律，李楠今天送来的，说是礼物，祝贺你又赢一场官司。”

相册摆到他办公桌上。裴雁来抬眼，我忙解释：“我没打开看。”

“没问你这个。”裴雁来闭上眼，动动颈椎，“找地址，今天就寄回去。”

“……”意料之内的反应，但我有点迟疑：“她快高考了。”

裴雁来解决追求者一贯利落又无情，但这姑娘正处在高考的节骨眼，感情问题最好谨慎处理。

“所以？”他问。

我答：“感情创伤可能会影响发挥，不然再等等？”

裴雁来没说什么，起身，站茶几边上倒了杯浓茶。杯子一扬，浓茶见底。

他把好茶当水喝。表面优雅，内里流氓，只看脸确实能哄骗很多人。

“创伤。”裴雁来咀嚼这两个字，半天笑了笑。

陶瓷茶杯被他随手一撂，转了半圈没站稳，滚下去，摔在地上裂得七零八落。算个意外。他突然向我靠近两步，将错就错，踩过陶瓷的碎片，咯吱咯吱被碾碎的声音让我脖颈发麻。

我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李楠唯一一次联系我是在跨年夜，说想咨询专业问题。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拒绝了。”裴雁来在几步开外站定，轻描淡写，“人产生幻觉是常态，但润色是艺术家的工作。我不懂那个。”

言下之意是，打碎是在帮她。

他看我像在看一条不懂分寸的狗。

“……”

给单恋的人希望非常残酷，他做得没错，我没法反驳。

可我想到自己。

扔掉我的时候，他裴雁来也半分迟疑都没有吗？

“行吧。”

我意识到自己耷拉下脸，但我控制不住。这幅表情我常做，李笑笑说我这样看起来很不好惹，但裴雁来却很少见过。

他难能稀罕地打量：“你在替她难过什么。”

“只是共情。”我真想啃他一口，让他脖子血肉模糊，让他也喊痛：“你理解理解。”

裴雁来不置可否。

门突然被敲响。

“请进。”他眉眼微动，转眼就人模人样。

来的是小米。

他进门先看到地上粉碎的陶瓷渣，以为是谁失手打碎，话都没来及说，忙又退出去叫保洁打扫。

我拿着相册也要走：“……那我下午寄过去。”

“随你。”


咬了咬牙。

我推开门，和拎着工具的保洁错身而过。


顶级专家会诊，老胡的手术方案定得很快。

这周日中午九点进手术室。老胡让我拦着点儿，但手术室外除了胡春漫和她丈夫，零零散散还是来了七八个人。李笑笑坐我右手边，小米坐她右手边。

“手术中”的灯牌亮了四个小时，护士从里面匆匆跑出。胡春漫上前，苍白着脸询问情况。

护士起初欲言又止，后来又说，情况不太乐观，但请家属耐心等待。

手术还要继续。

接近下午五点，裴雁来赶到。他和胡春漫聊了几句，又说要去住院部探望个朋友，马上回来。

胡春漫今天笑起来比哭难看：“你忙你的，这边儿暂时也没什么要帮忙的。”

裴雁来离开时表情沉静，压根没甩我一眼。

我移开视线，长出口气，捏起麻痛的肩颈。李笑笑屁股上肉没我多，说硌得慌，在一边起起坐坐。

她第二十几次起立，拍我的肩，让我陪她去楼道的窗户边透透气。

我点头说好。


今天首都是晴天，黄昏时也不冷，楼下有人穿单衣加薄外套。

“有话要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了解她。

李笑笑今天妆容素淡，看着很温柔，手里捏根女士烟，但没抽。

“山儿，你丫是不是喜欢裴……那什么啊？”

场合不对，裴雁来的名字被她念得模糊，但我不会错听。沉默半晌，她都说出“当我没问”这种话，我才缓过来劲儿。

一只鸟叽叽喳喳落在小窗台上，李笑笑吹声口哨，鸟理解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啊。”我表情有点麻木：“有这么明显吗？我以为我挺克制的。”

“克制？”

李笑笑条件反射地抖抖烟：“你眼珠子就差没粘他后脑勺上了。你别多想，我是好奇才问的啊。”

“我又不馋他/屁/股。”

“……你就气我吧你。”

我弹走落在手背上的蚂蚁：“对不起，不是本意。”

“说真的。”李笑笑思索半天才道：“我看人挺准的，你和裴，都不像。”

不像什么？不像同性恋吗？

“你这枪打了五环。”我实话实话：“我是惦记他挺多年了，但他确实不是。”

“草！”李笑笑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你丫属狼狗的，怎么走的是苦情的路子？”

“……”这话题敏感，我不想继续，再往深了说刀刀见血，“走吧，该回去了。”

李笑笑知道分寸，只说让我放心，她会保密。

我当然放心，她是我的朋友。


没想到就这十分钟的透气时间，老胡已经从手术室出来。护士们把人推进观察室。

他情况不太好，我到的时候胡春漫捂着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心态崩了。总之都挺让人不落忍。

李笑笑拍拍我胳膊，我应声转头，视线尽头裴雁来正拎着外套站在一边，刚挂上和谁的电话。

“怎么说？”我问。

胡春漫丈夫摇头，平仄音依旧僵硬：“晚上，比较难熬。明早，如果能醒来，可能…可能还有转机。”

我的指尖发冷，靠在一边墙上发呆。

活着的前二十多年，我受过不少苦。但也所幸与亲缘薄，还没目睹过生命的流逝。前段时间看着还挺健康的一个人……我承认我有些措手不及。

回过神时，走廊上只剩下神情涣散的胡春漫夫妇和裴雁来，人都走光了。

我的腿站得僵硬，还没走出几步，小腿一软就要往下栽。手边没人扶我，我自己撑住灭火箱站起来，有点狼狈。

“你还真是没怎么变，一如既往。”裴雁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既往？

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一如既往怎样？”我问。

“感情丰沛，多操闲心。”裴雁来语气轻缓，细听有点冷淡，声音很低。

“……人心是肉长的。”我说：“老胡带我这么久，他出事，我说不难过才是假的。”

裴雁来轻点了下头，没什么情绪：“那你心里装的人挺多，顾得过来么。”


懒得再争辩。铁石心肠，他懂个屁。

我走出两步，企图用更具象的假设度量复杂的情感。

“裴雁来。”我站定，回头看他，语气并不郑重，“如果躺在那儿的是你，我不太想活。”
49 他总不能吃这套
49 他总不能吃这套

老胡有家人，晚上用不着外人陪护。

电梯很慢，蜂群一样的人堵在过道上，加之老胡情况不好，我又没控制住说了点半真半假的肉麻话，此刻难免心烦意乱。所幸手术室楼层低，走楼梯也方便。

意外的是，裴雁来跟过来了。五层楼，不紧不慢下去要一分多钟，期间他一直在我背后。

半句话不说，但楼道里脚步声却一致。他走路快，我从前跟他跟久了，有些东西被肌肉记忆，连步调都变得贴合。尴尬之余有些难堪，我几次想打破这诡异的同步，可像是装了自动校准装置，没乱两秒，就又会复位。

一分半说长不长。出了门就是露天停车场，李笑笑还没走，她个子高挑，我抬头就看到。

“林，林林哥！”

李笑笑身后站的是小米。他看见我，蹦几下挥手，但他脸上的笑很快消失：“……裴，裴律师，裴律，您好。”

李笑笑眉头分明一挑，转瞬又压下：“小山，裴律。”

“怎么还没走？”裴雁来笑问。

李笑笑叹了口气：“您别提了。我僵坐了一整天，颈椎病又犯了，根本没法握方向盘。本来打算让小米当司机，结果……”

“……”她不说我也懂了：“他没驾照，你算找对人了。”

小米脸爆红：“对对对不起！”

我乐于助人：“我送你们。”

李笑笑却突然暧昧一笑，我顿觉不妙。

“等等。”她把头发撩到耳后：“已经这个时间了，大家都还没吃晚饭呢吧？要不，一起？”

草。

我缄口不答。毕竟我点头不点头意义不大，重要的是裴雁来作何反应。

并没冷场。我看向裴雁来，但他竟然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可以，想吃什么？今晚我请客。”

小米脸色一僵，吓的；我表情失控，也是吓的。只有李笑笑笑意盈然。震惊之余，我警铃大作，草木皆兵，甚至开始怀疑裴雁来喜欢的是李笑笑这款。

——纯属胡扯。


医院三公里外就是新湖滨天地，网红餐厅连开了几排。我载着小米和李笑笑，裴雁来开自己的车，这个时间有些堵，十多分钟后才在一家主打海鲜的自助餐门口汇合。

自助餐厅标价近四百元一客，不便宜。

比起虾蟹贝蚝类海鲜，这家最出名的反而是自取的冰激凌。我逛到冰柜前，李笑笑正一手拿着纸盒，费力和开心果奶油味的冰激凌殊死搏斗。这口味太受欢迎，被刮得只剩下一层底，冻得很结实。

我想说我来，手刚伸出去，却没想到裴雁来接棒。

“需要我帮忙吗？”

李笑笑被吓了一跳，蛮力下冲，话音刚落就歪着身子铲下一块不规则的绿色冰激凌。

我知道自己吃起醋来不分人和场合的德行，有心控制，但还是没管住嘴。

“裴律，”我装模作样指指也见底的巧克力味：“这个也难弄，不然你帮帮我？”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李笑笑见鬼似的看我，我磨着牙，尴尬地蜷起手指。

可没想到，裴雁来居然真用冰激凌勺挖了球——黑糊糊一坨砸进手里纸盒时，我人都是懵的。

等到裴雁来先回了座位，李笑笑才面目狰狞凑过来：“妈的，林小山，我今天才算看透过现象看本质。”

“……什么？”

“诡计多端小男同。”李笑笑道：“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面无表情撒娇这种杀招。”

撒娇？杀招？

我人傻了，冷笑一声：“这周末有时间去看看脑科。”


拜裴雁来和颜悦色所赐，这顿饭吃得算是和和美美。小米甚至趁本尊去结账的功夫，拿手指磕了个头，小声说，裴律师人真好，以前觉得他可怕是我眼瞎。

我嘴角一抽，深以为他该和李笑笑一起去挂号。

到该散伙的时候，这个时间大都各回各家。停车场里，小米自觉地拉开李笑笑smart的后门。裴雁来适时提出需不需要他送，小米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他家和笑笑顺路。

不意外，裴雁来没有强求。

但我正要坐进驾驶座，他却突然喊住我。

“林助。”

裴雁来看着手机，荧幕的光打在脸上，俊美得有些诡异。

我定住，问：“怎么了？”

“下周末我有个私人行程，”他笑了笑：“工作麻烦你帮我推掉。”

我想起日程，犹豫着多嘴一句：“周六下午还有和微讯副总的会面。”

他很耐心地重复：“全部取消。”

“……好。”这还是回国的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要求双休。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裴雁来这么重视？

我猜不到，也想不通。于是洗完澡倒在床上，又开始琢磨为什么他今天如此反常。

虽然裴雁来确实是金刚石打出的心肝，但老胡跟他没仇没怨，病危的消息不至于让他心情愉悦至此。

思来想去，我狐疑地锁定那句信口而出的真心话。

——“如果躺在那儿的是你，我不太想活。”


生不同天死却要同日的桃园情……裴雁来总不能是吃这套吧？

有点儿离谱的。


没机会让我深想，压在腰下的手机嗡嗡震起来。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账号我没备注，点开，是一份邀请函。

规格很正式，指名道姓“林小山先生”，下缀一排英文Xiaoshan Lin。说是周末在近海有一场夜钓活动，两天一夜，船上提供餐饮钓具，来往交通他来负责。受邀人数不多，期待收到答复。

落款是梁心。

青年影帝神通广大，恋人又是海外old money，轻松搞到我的邮箱账号并不稀奇。但我和二位只有一面之缘，竟然被邀请参加小型聚会，这挺不可思议的。

受宠若惊之余，我福至心灵地想到裴雁来。

我是他助理，他没工作，我也可以闲下来，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周末，两天一夜，梁心和郁行野，会有这么巧的事？

赌狗是我的本质，邮件很快编辑好，我心跳加速地回复，“荣幸之至。”


不知道算不算好事，老胡第二天一早醒过来，但高烧不退，很快又陷入昏迷，中午被送进了ICU，状况反反复复。虽然不许进病房探病，但我还是跑了一次医院。胡春漫脸色憔悴，她丈夫很讲究的一个人，都忙得胡子来不及刮。

一直悬着心到周四晚上，老胡病情才有转好迹象，终于在次日凌晨，被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但听说合上眼远比清醒的时候多。

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周六一早，准时坐进停在家门口的车。

司机一路沉默寡言，我在后座眯了一会儿，到港口是中午十一点。

打开车门，腥咸的海风灌进鼻腔，我的衣摆迎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祝您度过愉快的周末。”司机临走前说。


一艘高级渔船停在岸边，船头站着。

我几乎是奔向目的地。

离得越近，裴雁来的身影清晰可辨。在律所里西装革履是日常，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穿私服。初春，海边温度不算高。灰黑色夹克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高领薄毛衣，他撑着围栏，额前碎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真他妈像是时空穿越，我差点儿分不清今夕何夕。

梁心和郁行野已经站在船头，身侧放着钓竿，正和大概船长之类的人说些什么。看见我来，梁心扬手，说：“欢迎。”

我颔首以对，算是打了招呼。

动静惊动裴雁来，他侧过脸，投来视线。我走到他面前，笨拙又干瘪：“裴律。”

他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至少从脸上，我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裴雁来手插在兜里，目光尽头又落上海面。在晴天白日里，海是碧波白浪，近岸处水面清澈，寄居蟹类和小银鱼来了又走。

“好不容易有双休，”他问：“怎么不去探病。”

意料之外的回应。

色令智昏，我将将回神，差点脱口而出：“想来看……”你。

当然是来看你。

说出来会怎样？他总不能把我赶走。像馋疯了的狗看见肉，有一瞬间我甚至狂妄地这样想。


不可以。冷静一点，林小山，他做得出来。

裴雁来眼睛颜色浅淡，不带笑的时候，冷漠如有实质。他看我，我立刻垂头避开视线，怂地改口。

“……想来看海，我以前没见过。而且老胡的情况也暂时稳定，他家人都在，我帮不上什么忙。”

铁链围栏上扑哧扑哧落了只麻雀，灰扑扑地撞上来，裴雁来动作庆轻柔地探出手，挥手时却挥得无情，鸟被惊到，啾啾叫着逃之夭夭。

“这样。”他说。

我还正心虚，生怕又在哪儿露出马脚，他倒好，一个语气词没了下文。

松口气的同时也觉得不公，可感情不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如果一定要把心放在天平上称重，我可能会迎来与裴雁来的对垒中，此生唯一一次压倒性胜利。

不值得骄傲，悲情倒是有余。

尖锐的口哨声从船头响起。

我抬头，是梁心。影帝是武行出身，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像马戏团里小丑的道具，空中旋转两周半，又稳稳落回掌心。

“船上还有东西要准备，你们再等一会儿。接着。”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我下意识敞开怀——三分。

“谢了。”

话音刚落，又飞过来一次性的塑料杯，我哎了一声，没来及伸手接。但杯子没落地，裴雁来抓住了。

他随手抛进我怀里。

杯子一摞有四个，我不明所以地拆开，先倒了半杯水，想递给裴雁来。

但还没来及递出去，他就像能未卜先知，说，“不用，我不渴。”

“……”想骂他自恋都骂不出口，毕竟也没冤枉我。

杯子举在身侧，我突然想起什么，脱口问：“四个杯子。一共来了多少人？”

“二加四，”裴雁来似乎有点儿无语：“……你算一算。”

二加四等于六，六个，这种加减法我还是可以心算的：“那还有两……”

我耳侧忽然一凉，说了半句就戛然而止。


远处很快传来惊呼，此刻格外清晰传到我这儿。

“哎——宝贝儿，我线呢？我草，怎么没甩出去，挂哪儿了啊？你帮我看……”

“Shit！Gavin！你快松手啊！别他妈拽啦！”

“怎么了？怎么了啊？我看看……我靠！”


我尚且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刚想回头，左耳耳垂后知后觉阵阵牵拉的胀痛。

杯里的水突兀地落了红，很快洇开一团类香烟漫开的形状，像钢笔漏的红墨水。

右手一摸，指腹残留粘稠的，温热的液体。

——是血。

“啪嗒”。

远处闹出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紧随其后的是慌张的脚步声。

“裴雁来，我……”我有点儿慌了。

“别动。”

裴雁来突然单手钳住我的下颌。

他姿态从容又冷静，我奇异地获得一种安定。

我说好，然后裴雁来的手指攀上我的耳垂。常年搏击射击有氧无氧，他指腹粗粝，擦过胀痛的位置，好像是在取下什么勾进肉里的玩意儿。

有点痛，但想到施予我疼痛的是裴雁来，野火燎原般的麻痒登时自尾骨而上。

见鬼，我有感觉了。


过程很短暂，于我而言却异常漫长。

裴雁来取下来的居然是一枚鱼钩，拽两下，发现还连着长长的鱼线。

……我在陆地上被人给钓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离谱。

身后，脚步和喊声由远及近。

我面无表情地自嘲：“怎么说？开门红，好兆……草！”

耳垂骤痛，我没忍住骂出声——裴雁来不声不响地捏住我渗血的伤处，像是想从里面榨出什么。

下手真狠。

松开时，他食指和拇指上都沾了红。


“恭喜，”他三两下把血抹在我眼角：“穿了个耳洞。”

￼阿列夫零
他就吃这套

已经是最后一章啦啦啦
50 春日梦
50 春日梦

鱼钩是弯的，这洞打得很刁钻，如果能看到横切面，应该是自下而上的弧线。

耳钉捅不进去，因此裴雁来的耳洞说并不成立。


开了船，我才知道甩杆钩我的人叫程含英。他皮肤很黑，但五官英俊硬朗，英文名Gavin，听梁心说是郁行野的狐朋狗友之一。

他的女伴叫Jane，一头蓝黑色卷发，个子娇小，长得甜美，大多数时间说话细声细气的，职业是美妆博主。

我倒霉是真倒霉，但不幸的万幸，鱼钩是全新的，没生锈，Jane又是护理专业毕业，改行前还在三乙医院做过一年护士，耳上的伤口也被她妥善处理好。

海钓不是件容易事，船行进中海水分拨，所以没法打窝。

裴雁来和我都是第一次接触。两人一边一个杆，腿边各方一个桶，两小时都快过去，桶里还是空空如也。倒不是鱼不咬钩，主要是没本事钓上来。

但程含英显然驾轻就熟。

下午日头依旧很烈，我把帽子反卡在脸上遮光，突然听见后方传来程含英的惊呼。

“宝贝儿，宝贝儿！刚来了条石蚌，走运了真带劲！快来帮忙！”

“就来就来，你等我半分钟。”

“我草，我等得了鱼他妈等不了啊祖宗！快点儿的来搭把手——”

“哎呀你急什么？叫郁先生和梁哥啊，我能帮上什么忙。”

“别废话了姐姐，我给你跪下……我草！”

……

一阵折腾，程含英兴冲冲跑过来。

他拍拍我，我掀开帽子，第一眼看见的是他钩上的鱼。鱼还在挣扎，尾巴甩得欢，打了我满脸的水珠。

“怎么了？”我不明就里地往后撤。

程含英把鱼一提，笑得痞里痞气：“哥们儿，看好了啊，这是石蚌鱼，在海上很难钓的，市面上一千多一斤。我放在你桶里呢就算是你的，权当我的赔礼了，别客气。”

“我……”

什么话都还没来及说，鱼就扑通一声垂直落进桶里，砸进浅水溅起水花。程含英送完鱼，扭头就走，只留下潇洒的背影。

“我没客气。”这真是郁行野的朋友？不太像。


鱼钓不上来，裴雁来又眯着眼入定，船离岸愈来愈远，喧嚣声也变少，几乎像是要与世隔绝。我百无聊赖地决定荒度时光，于是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天黑是在六点多那会儿，路过在捕鱼的渔船闹得动静很大，我被吵醒。

脖子被海风吹僵，我艰难地左右活动，目所能及之处，除了黑梭梭的海面和远处几点光亮，就只有裴雁来和他的鱼竿。

鱼竿被坠弯，水下应该有鱼咬钩，他却稳坐钓鱼台，不动如山。如果不是还睁着眼，我都以为他也睡了。

“裴雁来，”我哑着嗓子提醒：“有鱼。”

或许是我多此一举。

“看到了。”他说。

“……”我干咳两声清清嗓子，问：“你困了吗？”

“嗯。”他依旧应付我，也不知道听没听我说了什么。

裴雁来视线放得很远，像要将一成不变的海面看穿，看到风的边际，看到世界尽头，环绕一圈再看到自己的后背。

我突然意识到跟过来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静谧到安和的晚上，与世隔绝的海面，只有我和裴雁来的甲板，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如果现在发问，即使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我也不会后悔。

我提着凳子，默不作声地挪到裴雁来身侧，然后坐下。

海风咸湿，船在浪里颠簸，好在我不晕船，还能自若地做几个呼吸。

裴雁来的漠视有时可以当作纵容，我深谙此道，于是试探着开口：“他们几个呢？”

鱼杆恢复成直线，鱼已经跑了。裴雁来戴着手套的手指敲打着握杆，半天才微露倦色道：“在船舱里做刺身。”

“晚上我们不烤鱼吗？只吃生的？”

他有些累，言简意赅：“等着。”

……行，我等。

这个角度抬头看夜空，会产生即将被吞没的浓烈错觉。人这么小，一生这么短，掀起的浪头，陨落的星星，拂面的夜风，都可能成为生命的最后一镜。死亡是庞大又瑰丽的话题，但我此刻想到死，浮现的第一张脸竟然是老胡。

不是很妙的念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老胡生病的事。”我问他。

裴雁来嗯了一声，说：“不难猜。”

不难猜？我干笑两声，语气不算好：“我猜不到。”

意料之外，裴雁来突然转头看我，似乎觉得好笑：“你在对我发什么脾气。”

他不理解，我也不强求，于是从善如流：“对不起。”

裴雁来开始打量我，那是种十分微妙的眼神，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

我斟酌着，打算采取迂回的策略。既然陪他送死的那句话成功取悦了他，那重复记忆应该是个好的开头：“那天我说的话，是真心的。”

“哪天的话？”他似乎无所动容。

我毫不介意地解释：“老胡手术那天。”

裴雁来突然顿了顿，转过头，果然什么都没说。这种反应在他身上不太多见。

气氛不差，我想是时候提到裴崇。那天在鼎润误打误撞的见面，以及多年前的匆匆一眼依旧让我挂怀。

没人比我更想搞明白孙汀洲和那位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人的性向、以及对边缘群体的态度又是否会随着时间流变，只是这个话题太微妙，我措辞半天只蹦出三个字。

“裴董他……”

裴雁来的鱼竿突然又被压弯，弯下的弧度有点夸张，应该是条大鱼，我下意识闭上嘴。本以为这次咬钩的鱼也会被放生，但没想到，他竟然有所动作。

鱼被遛上几圈，力道不减，可偏偏遇到的是裴雁来这怪物。看着温雅，实则凶悍。

手臂肌肉骤然发际，鱼线猛收，握杆一扬，很快，体型硕大的鱼腾出水面，有力的鱼尾乱拍“哗啦啦”掀起片片响声。挣扎无用，最后它落进裴雁来脚边空置的桶。

裴雁来收杆，慢条斯理地扯下手套：“现在，包括以后，你不会再和他们见面。”

不是他，是他们。

包含高文馥，单薄又无情的两个字囊括了裴雁来的双亲。

常见的回避姿态，又是不让我再过问的意思。我想到不知所踪的林辉，不甘心一股脑涌出来。他一边把我扔掉，一边藏着秘密，这些秘密和我相关，我却一无所知。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我说：“那好，裴雁来，我们谈谈林辉。”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坐标系上被扭曲成曲线，裴雁来摘下右手手套的动作慢下来，然后彻底停下。他神态自若地转过头，注视我：“林辉是哪位。”

或许他确实不记得酒鬼的名字。

我撑不住，先挪开视线：“是我爸，我跟你提过的，在很久以前。”老歪没必要骗我，如果不是因为心里笃定，我差点儿都要被他骗过去。

“嗯，然后呢。”他点了下头，言下之意是印象浅淡。

娱乐圈不收他真是损失，我几乎有些想笑：“你把他揍了一顿，对么？我是该为自己说谢谢，还是该替林辉本人委屈。”

打完就忘，不太合适。

海风吹过，裴雁来把手套丢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吹乱。如果不是胸腔还在起伏，他简直沉静得如同一尊华美的雕塑。

“你记忆力比我好。但如果真的需要提醒，我乐意效劳。”我面无表情地滔滔不绝：“高三，你常去的那家酒吧，还有……”

话没说完，我眼睁睁看着裴雁来伸出左手，又狠又准地横着卡住我的嘴。

双唇间是触感陌生的皮肉。我和他对视，他眨了下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终于对我作出警告。

“可以了。”

语气平和，姿态强势。

我喉结滚了滚，放任陷入这场心照不宣的僵持。


船舱里突然传来便携音响的乐声，我依稀记得Jane的背包里是有这么个东西。

……

「寒风不消说，误入千层楼」

「点一把野火，无忧亦无愁」

……

女声低沉沙哑，臊得我耳廓发红，鼓膜连着心脏在跳。

在海上怎么燃起野火？我越想越魔怔。

裴雁来的虎口就在唇间。火是红色，血也是，这算不算合理的代偿。

我抿紧嘴唇，贪婪地试图和他的手接吻。打针前要用碘伏在皮肤上消毒，于是我探出舌尖，在他虎口处轻舔。

裴雁来肌肉骤然发紧，他想抽手，但我得告诉他为时晚矣。

我有两颗不太典型的虎牙，因为不常笑，没人在意过，连我自己也是。但此时此刻，我用它们厮磨那块皮肤，留恋地想着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一口咬下去，裴雁来猛地撤回去，我却不要脸地追上去。船猛颠一下，我失重一样跌倒在他身上，两个男人的重量，软折叠椅远远承担不住，吱呀一声垮塌，我和裴雁来栽到地上。

桶被打翻，大鱼跳出来，一跃到远处的甲板，癫狂地扑腾着身体。


裴雁来的脸近在咫尺，月亮洒了他半面光。

记忆里，我从未和他有过如此漫长的对视，如此平静，又如此晦暗。

直到皮肉被刺穿，他吃痛地皱起眉，是极为不悦的神态，手用力抽开。因为他的动作，微量的血液终于漫进我的齿关。

尝到铁锈的味道，我味蕾错乱，错认成烈酒。

我天真地以为以为这一刻会持续到宇宙尽头，但突如而来的海风卷散歌声。


梁心拉开窗户，从船舱里探出头。

——“裴律师，林先生。钓不上来就算了，我们在烤鱼，过来吧。”

上面亮，底下黑，他看不清我们，但我迟疑间牙关一松，裴雁来已经抽出手。

“好的，马上来。”

裴雁来说着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到的水。

我也爬起来，像酒劲刚醒，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疯事儿。

裴雁来捏着手套把鱼粗暴地扔进桶里，响声震天，抬腿就走。我喉结滚了滚，企图亡羊补牢，匆匆叫住他：“伤口，不然我，我帮你处理一下？”

“林小山。”

意料之外的，他竟然真的停下。

我讷讷：“啊？……嗯，我在。”

“事不过三，我给过你机会。”他侧过脸留下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很短暂，阴冷又潮湿，语气却轻和又平静：“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事不过三，给我过什么机会，他又在做怎样的倒数……我听不明白。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我尚且琢磨不清他想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

是我妈的电话。

“小山啊，在忙吗？”因为信号不好，她声音有些小，但勉强能听。

我喉咙干涩，清了清嗓子，答：“在外面。”

“啊。”她闻言加快语速：“前段时间跟你讲过的，你高叔叔客户的女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我倒真想说不。

她笑笑，语气温柔轻快：“她四月初正好在你们律所附近办点事儿，我一听说，就帮你约了一起吃个午饭，这事儿你得记在心里啊。我已经把她的电话发给你了，具体的你们年轻人自己联系。对了，餐厅记得提前定一下，不要怠慢人家姑娘。”

沉默几秒，我艰难地喘口气，随口应付说好。


这是最后一次。

我会去，然后把话说清楚。


电烤炉在上层的露台，我踩上二楼的时候，程含英正兴致勃勃地提刀解剖裴雁来钓上来的那条鱼。鱼已经死了，不知道是因为缺水还是被裴雁来砸的。

裴雁来在洗手，伤口已经被他自己处理好，贴了创可贴。

我局促地擦擦手，说：“我刀工不好，鱼我来烤吧。”

“可以，小心别糊了。”梁心没有异议，摊摊手，把扦子交给我。

我烤着鱼，炉子生着火，是漆黑海面上一豆明光。

裴雁来没靠近，倚着栏杆，手上燃着烟，但没抽。印象里他从不碰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大抵是郁行野递给他的。

走着神，我失手打翻调味的铁罐，一阵杂乱的脆响将裴雁来的视线引过来。他肩背舒展，身量极高，挺拔又好看。半扇脸迎着海面，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短暂两秒，烟雾没有过肺，从嘴里轻吐。

一团模糊。

在弥散的烟雾中，过去与现在重叠，裴雁来的脸几经变幻，终于凝实。

匆匆一瞥，阴郁又俊美。

我给鱼翻面，心脏漏了两拍半，但音响还在机械化地单曲循环。


「江海渡孤舟，人海渡蜉蝣」

「回望少年人，几度春日梦」

……

「你看这世间匆匆，人海里落孤舟」

「疯疯癫癫去，谁与你共游」


喉管中似还残存他的血液。

如果今夜就死在这里，我想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阿列夫零
这首是张良成的《风浪里》……跨年一次，今天一次。

*统一回复：山内心活动很多但不上脸，大家体谅一下裴狗过分的多疑和谨慎，他也是人，也会认为该吃一堑长一智，也会受伤。
51 难念的经
51 难念的经

出海爽是爽，但船上过夜的副作用不是没有。比如，一段时间内，我闻到鱼腥味就想干呕。但屋漏偏逢连夜雨，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最近办公室订的盒饭总带点儿什么鱼。

今天煎带鱼，明天酸菜鱼，后天番茄黑鱼……总之这套组合拳打下来，一个多礼拜我腹肌线条都清晰不少。

适逢月底，李笑笑的朋友在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子，她帮着捧场，于是约组里同事去聚会。我有幸受邀，且点菜的时候她还贴心地避开沸腾鱼等经典菜式。

谢弈咂摸咂摸嘴：“小山，你什么时候开始挑嘴儿了？”

李笑笑意有所指，笑得戏谑：“这就是你不懂行了。”她拍拍我的肚子：“三个月以内，闻见鱼腥味孕/吐是很正常的，我们得理解。”

话音刚落，一众同事登时笑开怀。坐我右手边的哥们儿想趁乱摸我腹肌，被我木着脸一巴掌拍回去。

菜上齐，转到我面前的是道芋头蒸腐乳。

我夹了一筷子，淋着赤酱的芋头还没来及塞进嘴里，就听一位女同事招呼道：“对了家人们，这两天我家里收拾好了，礼拜天你们来暖房吧，我和我老公在家里支火锅！”

女同事是四年前结的婚，丈夫在外企任职，孩子刚两岁。夫妻俩在首都打拼多年，加上家里的补贴，直到去年才在三环付下一套房的首付。估算装修完工的时间，差不多就在最近。

“礼拜天？礼拜天是几号啊？”有人问。

李笑笑翻看手机日历：“巧了，是愚人节。”

四月一？那不就是三天后。

我先声婉拒：“我那天下午有事，就不过去了。乔迁快乐。”

女同事语气遗憾道：“啊，我老公还一直惦记你上次说的叫花鸡菜谱呢。不过我们就简单吃个午饭，下午你有事可以提前撤退。”

我犹豫两秒，还是摇头：“不好意思冯姐，菜谱我电子稿发给你。”

她叹口气，也没再劝。倒是李笑笑一脸八卦凑过来：“有约会啊？和谁啊？男的女的？说说呗。”

我不想理她，重新夹起软糯粉香的芋头往嘴巴里送。可今晚我大概没有好好吃顿饭的命，耿一直突然打来了电话。

我皱着眉接通电话，但对面刚开口我就坐不住了，披上外套想往外赶。

“哎，山儿！”李笑笑不明所以地叫住我。

我匆匆忙忙摆手：“对不住，朋友家里出了点儿急事。”


搭上出租，我紧赶慢赶抵达医院时病房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声音嘈杂，口音南北交错。我一位都不认识。

老人闭着眼在病床上，已经被披上寿衣。我拨开人流，才在里间角落的椅子上见到耿一直。

一米八的个头，肩宽体壮却缩在那儿，脊背都塌下去，他把头埋在双掌掌心，说实话，我被吓了一跳。

二百五有二百五的好，譬如看事情看得很开，大风大浪朝他涌来，他还要仰着脖子嚷嚷我草好他妈牛逼。

这么多年，还是我第一次见他颓成这样。

我拍他肩膀，等他抬头露出满脸泪痕，才讷讷：“……老耿，节哀顺变。”

耿一直扒住我的手，很用力，又流出眼泪来。我蹲下，随手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擦擦吧。”

他只摇头：“秃哥，我，我姥爷，我姥爷没了。”

如果不是我，是别人，听到他这么说或许会觉得唏嘘。人离世了，你才改口叫姥爷，说什么都嫌晚。

但我了解耿一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人多眼杂，我压低声音：“你姥爷？”

耿一直哭得没上过来气儿，神情与其说是悲怆，不如说是迷茫。他看着我，半天才磕磕巴巴把话说全。

“他，他真是我姥爷……”耿一直眼瞪得很大，目光却呆滞：“我妈，是我亲妈。”


草。我草。

惊天霹雳。

别说耿一直本人，我听了都要傻。


老人已经被推走了，想也知道这个场合这个状态不宜多谈。

他走路踉踉跄跄，我架着才给送上车，临行前，他眼巴巴看着我，我心软是常态，于是放弃全勤奖，请了周五的假，陪他回去应付亲戚。

按习俗要停灵三天，遗体告别的早上，等到耿一直情绪平复下来，我才弄清楚这场天大乌龙的始末。


耿一直父母早年相恋，却由于经济条件相差过大遭他姥爷反对。他妈很有魄力，决定逃家私奔，但她孕期里，耿父却在外面和一无所知的火车女乘务员有了暧昧。八个月时丑闻曝光，她受刺激早产并患严重的产后抑郁，最后闹得满地鸡毛，孩子留给耿父，她独身回了首都。

姥爷在耿一直九岁时才知道他的存在，当即便道，如果耿母不把孩子找回来，家产一分她都落不到。耿母于是找到耿父，但耿父贪欲顿生，直言，想要孩子，可以，但咱俩得复婚，婚前协议里我的份额不能少。

耿一直他妈妈是个狠人，咬着牙点头同意。两人已经没有感情，但还有点良心，怕耿一直被刺激，把事儿瞒得滴水不漏，才导致耿一直从小到大都以为亲妈是后妈，姥爷不是姥爷。

直到姥爷病逝前回光返照，头脑清醒口齿清晰地把真相坦白，当时耿母就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流了几滴眼泪。

事情到这个地步，耿一直还有什么不明白。


故事很碎片，但不影响我听得目瞪口呆。

遗体告别的环节还没沟通好，殡仪馆A厅门口，耿母和一众亲戚仍在和工作人员交涉。我和耿一直躲在建筑的拐角，这里人少偏僻，他抽烟，我就默默看着。

看了一阵，我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和他父亲平时关系更好，这我知道。所以假象被残忍剥开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耿一直咂摸两下烟嘴，烟过肺，从鼻子里冲出来：“秃秃，说实话，我本来对她家的家产完全不感冒，那些七大姨八大舅盯我、找我茬，我都觉得他妈的很没劲。但是现在……”

“改主意了？”

“老爷子死前说，他很看重我，还嘱托我别让他失望。”耿一直揉了把脸：“我胸无大志你是知道的，可他这么一说……”他啧一声：“我他娘的突然就，突然就想发奋一下了。”

我心绪复杂：“我以为你没那么看重血缘关系。”

他苦笑。

我几乎没见过他这幅表情，似乎从昨晚开始，他褪了层皮，人还是那个人，但又不完全一样了。

“挺离谱的。”耿一直耷拉着脑袋，把烟屁股按在墙根上：“这几个月我真处出感情来了。”

热量沉寂，落了一角灰。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遗体告别厅门口的人潮开始涌动，我正想叫耿一直一起过去，建筑拐角背后却突然走出个人。

与其说被吓到，不如说后悔在这儿说这些。耿一直家里的总总算丑闻，被人听墙角不是好事。


可万万没想到——

“班长？”

“裴雁……”

耿一直吃了一惊。我也是。

裴雁来穿着黑色西装：“那边人多，有点吵，我来这儿接个电话。”他看向耿一直，神情沉静而肃穆：“……节哀顺变。”

他不太穿黑西装，黑色太凸显他气质里沉冷阴郁的部分，有损对外一向的儒雅风度。他手里握着手机，看样子真是想找个僻静地方通话，没想到碰巧和我们撞车。

耿一直没多问，兜里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发了信息。他看完，道：“仪式快开始了，亲属得站在前面，秃，班长，那我先过去了。”

我点头：“你先去，我马上到。”

裴雁来也颔首。

耿一直快步跑开，我沉默几秒，发问：“你怎么会来？”断联系这么久的老同学，我清楚耿一直这边并没邀请他。

裴雁来理理袖口，他虎口上疤痕未退：“肖董和腾源国际有过合作。”

肖董。

我反应一阵儿，才意识到说的是耿一直的姥爷。裴雁来迈步向场馆去，我立刻跟上。

“上次在所里见到裴……那两位，我还以为你和腾源已经一刀两断了。”

“你不是挺了解我的。”裴雁来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我不敢接话。他轻笑一声：“高文馥怀胎九个月生我，这笔帐是我欠她，但裴崇不是。该是我的，我得要。”

类似的话我许多年前听他讲过，可我还是意外：“所以那些丑闻？”

是你做的？

“嗯。”他给了肯定的答复。

不难想大家族里多生龃龉，或许是平衡双方的工具，或许是博弈的棋子，但正统的继承人“离经叛道”，想来裴雁来这么多年未必好过。我想起裴高两位出现在鼎润时说的那些话，大抵裴雁来在背后运作了什么，于是成功脱出樊笼之余，也争了到该得的一分羹。

是该祝贺他，怪不得最近和颜悦色。

我有点纳闷：“你怎么有兴致和我说这些。”

说话间，我们已经离人群极近。

裴雁来站定，一双眼扫过神情悲戚的受邀者，在我看来姿态甚至有点敷衍。

“心情不错。”

“……”这是葬礼。我无话可说：“不该问你的。”

他看了眼时间，淡淡：“走吧。”


遗体告别仪式，裴雁来比我站位靠前，他把白绢花放在老爷子胸口时，目光意外很专注。

裴雁来活着是因为有所求，金钱权力或是报复心，这些让他不想求死。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站在死亡边上，我认为他就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专注地审视，平静地等待，甚至愉悦地迎接未知与沉眠——高中时写墓志铭，他写的就是Good night，我记得很清楚。


仪式结束就是火化，火化完直接拉去墓地下葬。但我不是亲属，这之后的环节我不必参与。

走前，我去跟耿一直打招呼，没想到他在和裴雁来讲话。耿一直反应仍有些迟缓，他慢半拍捶我肩膀，“对了，你不是要回市里？你没车，我车又没开过来，让班长带一段吧。”

裴雁来没开口，他注视我，目光温和，像在耐心等我答复。我却盲猜他的意思是让我识趣，少找麻烦。

我最近几天陪着耿一直，身心俱疲，本来没精力招惹暴君，但一条信息让我瞬间变了主意。

如果不是对方心思细腻，适时确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估计真要被这桩丧事搞糊涂，忘记一个多小时后还要和相亲对象见面。

“裴律，”我面露疲色，此刻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麻烦你了。”

裴雁来垂了垂眼，很快笑容浅淡道：“……小事，跟我来。”


我疲惫地窝上车后座。裴雁来系上安全带，问：“你去哪儿。”

约在鼎润附近的一家下午茶，我报了目的地。

他似乎从内置镜淡淡扫来一眼：“约了谁。”

我倒真想说出一二三四，但嘴都张开，又反应过来只用短信联系了几句话，我连对方姓什名谁都不清楚。

我讪讪闭嘴不答。裴雁来也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得到答案。

是，想想他也不该感兴趣。

胆大包天的，裴雁来当我司机，我竟然在车里睡过去。

睁开眼时，还有一分钟路程就到的咖啡厅，我吓得一个激灵，整理完衣服看向裴雁来。他没反应，谢天谢地，应该是没注意到我。

“裴雁来。”我迷迷脱口道：“就在这儿停吧，我下车。”

裴雁来动作很快，他踩上刹车，停在门前，后车窗窗口刚好对着餐厅落地玻璃。我预约的位置就在那个雅座，一边已经坐了人。


位置上的女人留着亚麻色的波浪长卷，她撩起耳侧碎发，清楚地露出秀美的侧脸。

我推开车门的手微顿，脑子还有点懵。

“……是她？”
52 在一棵树上吊死
52 在一棵树上吊死

“好久不见，林先生。”


天气转热。

咖啡厅的座椅是皮质，椅背很高，成年男性落座，也只能露出半边发顶，空间隐秘，‍于我眼里却过分逼仄。

我心里烦躁，进屋就把西装外套脱下，搭在靠窗的扶手，“好久不见。”

周小培笑得温婉，咖啡杯落上瓷碟，清咖，深烘焙。她举手投足都优雅，落杯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多余的响动。

“没想到是我吧？刚刚一进门，你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儿都直了。”一语多解，她怕我误解，顿了顿，又解释：“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惊讶的那种直。”

空气有些窒闷，我解开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

她说的没错，确实很意外。

桌上只有两份咖啡，很单调。服务员正在身后另一桌点餐，距离不远不近，我隔几分钟叫人，接过平板，又加了四寸三块分的无花果柠檬蛋糕。

“有点意外，林先生。”周小培饶有兴致地单手撑着脸，脸上或许化了淡妆，但我分辨不出来，总之清丽漂亮：“虽然不是同一家店，但上次和你‘相亲’我点的就是这款蛋糕，你记住啦？”

只可惜我很不解风情：“做我们这行的，记忆力都不错。”


周小培，半年前替耿一直相亲遇到的那位姑娘，意料之外地对我十分中意。我以为耿一直帮我推拒完后，这事儿就算结束了，却没想到第二次迫不得已赴约，对象又是她。

在某些事情上，我是有点迷信的。但我并不蠢到认为会有这样的巧合。

“你调查我？”我问，不太客气。

她一愣，很快回过神，并不辩解：“不好意思啊。你托耿先生拒绝我，可我实在不甘心。不过别用调查这么严肃的词，我只是让我家里人帮了一个小忙。”

“……”

特权阶级理所应当的态度让我多少不算愉悦。或许在她眼里只是个小忙，于我妈和高凯而言是不好推脱，于我却是一次避无可避。

但我也明白，成长环境不同，换位思考很难，苛责和迁怒更是没必要做的事。

蛋糕端上来，服务员目不斜视：“二位慢用。”

“谢谢。”

我把蛋糕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停顿片刻，道：“周小姐，我知道你是做财务相关的工作。既然大家都很重视效率，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周小培用叉子插下一块蛋糕。无花果柠檬打发的奶油偏硬，蛋糕体也是，很扎实，除了薄荷叶，颜色单调得几乎只有米黄色，看起来是很冷淡的款式。

她吃得享受，眼睛微眯：“愿闻其详。”

于是我直截了当道：“我们不可能，所以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话毕，周小培眨了眨眼，安静地吃了几口蛋糕。似乎并不意外，但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这话怎么说？是不是我联系你父亲这件事情让你生气了？OK，如果你真的很反感，我可以道歉。”她轻轻放下勺子，把碎发挂到耳后，继续道：“可我确实对你有好感，并且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女朋友，我用这点小手段想再见你一面，自以为不算过火。”

这听起来往往是浪漫主义故事的开端，逻辑无懈可击。

但我不置可否：“说实话，在刚刚进门之前，我确实没想过今天约我见面会是周小姐你。但无论今天来的是谁，我的答案都一样。”

我行事偏执，撞了南墙也不乐意回头，把自己丢进光投不进的深渊很多年，早就眼盲心瞎，看不见别的。这些我都清楚。

贱吗？是挺贱的。

但倘若莽撞该屈从于斟酌，感情该被理性地控制，文学史上各色流传于世的爱侣就会变成一对对儿彻头彻尾的愚人。

周小培的笑容到这一刻才肉眼可见变淡。深烘焙咖啡因浓度高，糖和奶油球密封着放在一边，没拆。她喝了口清咖解腻，像被苦到，眉头皱起来。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她猜道：“比如你心有所属？”

“我不想瞒你。”我坦诚相见：“是，我有喜欢的人。”

周小培眉头微挑：“上次你拒绝我的原因也是她？”

“嗯。”

“你在追她？”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问题的角度很刁钻。

这就有点戳我痛脚了，我灌下一口咖啡，不太情愿地答：“……是。”律所离得不远，我下意识抬了抬头，但并不能看到裴雁来办公室的落地窗：“但我没打算放弃。”

玩儿数字的都敏锐，周小姐也是位逻辑鬼才，她摊摊手，温温柔柔递出一刀：“那反过来说，我喜欢你，我想追你，还没成功且不想放弃，这些都是我的自由。未来的大律师，你都没给自己判死刑，凭什么决定我是枪决还是安乐死，人不能这么双标。”


心理素质很强大的对手。硬的不吃，软的我来不了。于是只能把底牌亮出来。

我用勺子把靠近自己那一份蛋糕尖挖走，意外的是入口发现是咸奶油。等到这玩意儿被我彻底吞到肚子里，我才把勺子放下，直视着周小培的眼睛，告诉她：

“我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当事人。我没有权力对你宣告判决，只是在陈述认定的事实。”

“我喜欢的是男人。”


“……”

周小培的搅拌勺落在瓷杯里发出脆响。

她很意外，也是，说不震惊是假的。

虽然和以前比，当下社会对同性恋的接纳度有所转圜，但必须承认的是，我们依旧是少数。少数就意味着脱离主流，在这个以“永远正确”为标准的正午，铡刀总会朝异类挥去。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又怎么看，这不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要下雨了。”我再次看向窗外，随口道。

天气预报里说下午有小雨，但早晨首都艳阳高照。

直到现在，阴云迅速聚集在一起，压在并不澄澈的头顶。我从前偶尔会钻牛角尖，思考存不存在一生没淋过雨的智人，我甚至问过裴雁来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有，比如死在生产半道儿的婴孩。

我反驳他，说，羊水是母体的雨。他单手推开我凑近的脸，让我少用抽象思维诡辩。

人都得淋雨。

在雨里，精心描画的面具会模糊，负面情绪容易倾闸，它阻绝社交，所以置人于独处，然后才能看清自己。


短暂的惊诧过后，周小培变得非常平静。

沉默半晌，她才顺着我的视线投向窗外，空气潮湿得如有实质：“是啊，可我没带伞。”

我看着她，说：“我办公室里有两把，很近，就在对面，我去拿。”

周小培笑着点头，我看得出她在朝我释放善意的信号：“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你啦。”

从见面开始就略显紧绷的氛围在这一刻弥散。

持续两个月的压力卸下，我没本事做圣人，更没道理强制要求别人做圣人：“我没有立场要求你对我母亲他们保密，说不说看你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会多话的。”周小培愣了一瞬：“我无意影响你的家庭关系。出柜这种事，还是你亲自来比较好。”

“谢谢。”

“也谢谢你的坦诚，我可不想当同妻。我放弃你了，不过……”蛋糕没人再动，周小培似乎又对别的事起了兴趣，眼神狡黠：“到底是什么神仙啊？让你这种八分男念念不忘还搞不到手？”

“八分男？”我不解。

她解释道：“以前社交网络上喜欢给女人打分，一分两分八九分，现在也给男人打打喽。这叫反凝视。”

我点点头：“哦。如果十分制，那他一百分。”

如果裴雁来能爱我，他就变成正无穷。

周小培看我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微妙：“你……没想到你这么恋爱脑，明明长得挺渣男的啊。”

渣男？我干笑两声：“对不住，我比较擅长在一棵树上吊死。”


周小培说甜食影响身材，秉着浪费食物可耻的原则，除了她动过的那块，三分之二的蛋糕最后进了我的肚子。

牛嚼牡丹，很腻。

几乎是我们起身的一瞬，外面突然下起雨。雨势并不迅猛，但又细又密，北方少见这种连绵阴雨的天气，淋了很容易感冒。

把西装当雨披，我冲回律所，拿了伞送给她。她接过，笑着说再见，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做不成朋友，下次见面就是遥遥无期。所以我挥挥手，没再言语。

咖啡厅提供主食，我想起裴雁来还没吃午饭，于是又折返回去，买了牛皮纸包着的黑椒牛肉帕尼尼和烫手的中杯馥芮白。

结完账，我拎着牛皮纸袋和咖啡推开门，身后却杀出一位不速之客。

瞎了眼的狗东西从后往前，直冲冲撞上我的右肩。

如果不是我身体素质好，下盘稳，估计一个趔趄就会倒在地上。地面泥泞，预想会很狼狈。


“……何律师。”

是何为思。

我叫他，是有点想找事的意思。

看方向，他是要回鼎润加班。但他手里拎着公文包和咖啡，步履匆匆连伞都没打，也没回头看我，不知道是真聋还是装聋。

何为思的身影渐远，在律所门口又和裴雁来打了照面，随后才转身消失在视野。我边暗骂晦气，边撑起伞跑着过马路。

“滴”一声，是裴雁来开车锁的提示音。

我跑到车旁，裴雁来刚好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开了半扇，露出裴雁来此刻格外不近人情的一双眼。

“裴律。”我不知道什么事，又或者什么人触怒他，斟酌两秒，还是递出咖啡和帕尼尼：“你午餐没吃，这个……”


“唰——”

车窗合上，防窥玻璃上只映出我的脸，半张着嘴，话被卡在半截。

雷克萨斯发动机嗡鸣，猝不及防突然启动。脚边就是一滩潮湿的泥水，随着车轮的高速旋转飙起，溅了我一裤脚。

车渐行渐远。

我还以微妙的姿势僵在原地，半天才咬牙切齿把话补全。


“……你不吃我吃。”

￼阿列夫零
下周一大概会加更一章，明天上道开胃菜。
53 裴雁来
53 裴雁来

最近有两件事让我头疼。

一是裴雁来脸色风云变幻，前段时间明明还挺愿意搭理我，没来由的，这几天又变回那副软硬不吃的面孔。二是耿一直姥爷出殡后，不止直系，连同旁支零零碎碎二十口子，都为遗产官司打破了头，耿一直心里烦，基本上隔半个小时就要给我来消息发牢骚。

这种状态持续两周，我终于忍不住，问老耿，赏脸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很快用蟹黄面的店址回复我，说，哥，今晚十八点三十分，不见不散。

单人份一百二十八，还送小盘鲜蔬，算是首都蟹黄面里的平均价位。拆好的小碗蟹黄加上醋，满当当油润润，耿一直问服务员这么多有几只蟹，服务员冲他比了个一。

“就一只？你家帝王蟹啊？”耿一直问。

我按了下太阳穴：“是十只。好好吃吧你。”

面上裹着浓厚的蟹粉，耿一直一口吸进去小半盆，嘴唇像滤嘴，嘬完留下整圈发亮的油脂。

“擦擦。”我递过去纸：“你几天没吃饭了？”

耿一直肉眼可见消瘦了，他囫囵道：“不瞒你说，这还是我今天吃的第一口饭。一群老妖怪和我斗法，你懂什么是身心俱疲吗？他妈的，真要饿死老子了。”

“你们豪门斗争都这么争分夺秒？”

耿一直恶俗地邪魅一笑：“朋友，懂什么是商场如战场？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生命。”

……邪门的觉悟。我不和他扯皮，正色问：“说说，我能帮你什么？”


面是手擀面。

耿一直面吞到一半，听到这话慢半拍咬断，等到咽进肚子里，才说：“秃哥，你既然这么问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老爷子的遗嘱上，百分之二十九点五的股份和百分之五十的不动产全写的我的名字，但那群人不认。”

合法遗嘱按程序生效，板上钉钉的事。我纳闷道：“白纸黑字，他们不认也得认。”

“拿容易，守住难。”耿一直摇头：“这帮老油子手段花得很，最近琢磨着在血缘这方面做做文章。”

“你现在是正统血亲，怕什么。”他面色忧疑，似乎还有难以明言的隐情，我不欲多问：“你是想让我帮你介绍靠谱的律师？”

耿一直巴巴冲我眨眼：“嗯～谢～谢～我～秃～哥～”

一拐十八弯的恶心人腔调，我打着寒战用筷子把面拌开：“你打住，再恶心我没话聊了。”说话的时间，面已经开始坨了。


店面离我家不远，我打算走着回去。办公室久坐会滋生慢性病，我不加班的时候，一般摸在裴雁来身后跟去梁心的射箭馆，又或者自己去健身房，频率维持在一周三到四次。

耿一直插上钥匙，车窗大开，胳膊撑着下巴搭在外面。

“秃哥，还有个事儿，差点儿忘了告诉你。”酒饱饭足，他打个哈欠：“夏桑你还记得吧？”

我反应一阵儿，才想起是高中班里的学委。高二调位置那次，她差点儿就成了我的同桌。我嗯一声：“你高三那会儿暗恋她，我记得。”

“嗨，”耿一直傻乐两下：“哪年哪月的事儿了，你咋还记得。人家现在也在首都，是外交官，我前两天刚巧遇见了。她孩子三个月了，说想五一办场百日酒，高中同学都打算叫上。你来不来？”

我血往胃里冲，脑子没动就脱口：“裴雁来去不去？”

耿一直哈了一声，疑问的语调：“我的哥，你俩天天见还问我？你这意思，是想让他去还是不想让他去啊？”

“……我有空。”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替他把头塞进车里：“好走不送。”

耿一直车子启动，开出去几米又打开窗户喊话：“我说，你要是方便，记得也替学委问问裴大律师——”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所里那位擅长遗产官司的刘律师，但她同事告诉我，她今早跑区法院，下午才能回来。

我的工位直对着楼梯，来来往往很好抓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下午四点出头，刘律踩着小高跟尖头鞋上楼，她步速极快，这双鞋的响声又很奇特，落地两声，先轻后重，一路直上像在放双响鞭炮。

“刘律师。”我不高不低喊她。

刘律年逾四十，戴着眼镜，眉型很古典，五官柔和。她和我交集不多，但脾气好得尽人皆知，帮了人的忙，连顿饭都不乐意被请。菩萨类的角色。

“嗯？”没等我追过去找，她已经哒哒哒地走到我面前：“怎么了？”

我把耿一直的事简单陈述，她沉吟半晌便点头答应：“好，我最近刚好有空。你把你朋友联系方式发给我，晚上我和他直接沟通。”

刘律和女儿钟爱某品牌的糕点，我中午排队去买了三盒新品，芋泥绿豆芝士的盒子花花绿绿，递到她手里时，她有点意外。

“多大点的事，举手之劳而已，还这么客气。”她问：“你排队排了挺久的吧？”

我笑了下，说：“眠眠也喜欢吃。”

闻言，刘律一愣，而后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让眠眠谢谢她小山哥哥。”

刘律拎着糕点盒要走。

我的视线刚刚调转到电脑屏幕上，就听见近处一声惊呼，动静特别的小高跟接连噼里啪啦和光滑的地板相撞。

“……刘律师小心！那儿滑！别踩！”谢弈惊呼。

视野边缘上，谁的身影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大理石地板硬度可观，用手撑胳膊会折，屁股着地尾巴骨就遭殃。

我椅子上滚轮向后滑动，飞速起身，下意识臂展接住。


——好沉。

刘律身材中等，这手感不太对劲。


“没摔着吧刘律师？”

“刘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错。我刚杯子倒了，水洒地上还没来及擦……”

“嗨，别愣着啊都，赶紧把水擦干净。”

……

议论声纷杂，刘律的声音却在不远处响起，“我没事，但是何律怎么样了？”


何律师？何谁？

倒霉催的，鼎润上下目前就一位姓何的律师。

我头皮发麻，低头一扫，果不其然和何为思因惊愕瞪圆的眼对上视线。


两秒后。

我猛地撒开手，何为思也从头到脚过电似的抖了下，而后狠狠推我一把。力道很大，好在我下盘稳，只往后小退半步。

明显反应过激。

最近他很少在二楼闲逛，我眼不见为净，乍一看见这人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暗声冷笑，心道扶他不如扶条狗。

“你笑什么？”道谢的话都不讲，何为思情绪很不好，眼神飘忽又古怪：“林小山，你他妈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不带亲妈不会讲话？

我不是善茬，顿时心头火起。文件夹不轻不重地落在桌上，响声清脆，像是个休止符，二层骤然变得安静，同事的眼神齐齐粘过来，嘴巴却闭上。

我觉得好笑：“有病就去治，你跟我这儿发什么疯。”

何为思还撑着我的桌面，我看不顺眼，手背一扫，把他的手拂下去。

“让让。”

让我意外的是，这个动作的效果等同于在得了疯牛病的牛面前扯起一块红布，何为思脖子泛红，青筋迸出，瞬间暴起。

他动作很快，拳头挥到我脸上，我没来及躲闪，就重心不稳撞上桌子，耳内短暂地嗡鸣，文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旋即，火辣的疼痛漫上嘴角。

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也有人见乱去叫人。

但我无心在意，指腹朝嘴角一摸。

草。

见血了。


虎牙抵在舌尖，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可事实证明，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非常困难。

我缓过突受重击的恍惚，站直身子。我舔了舔伤口，边卷起衬衫的袖子，边朝何为思走近。

这傻逼神色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不像醉酒，也没听说有嗑药的习惯。我和他短暂对视两秒，脚步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何为思边往后退边把牙咬得吱吱作响，抬脚踹走谁的转椅。

“林小山，我警告你，你他妈，你他妈别靠近我——”

轮子咕噜噜地转，最终撞上南墙，才砰得停下。

我充耳不闻，有同事想来拦我，但看见我脸色之后也没敢凑上来，讪讪退回去。


如果我没猜错……


何为思崩得极紧的神经终于断裂。

他猛地推开我，一脚踹上矮柜，响声震耳，吼道：“死/基/佬！别他妈碰我，脏不脏啊草/你妈！”

“你妈知道他儿子喜欢带把/儿的吗？天天搞男人你丫得没得病啊？体检报告里查艾/滋了吗你来上班？！”

“我真几/把吐了！我草！”


话毕。

闻讯而来的所有同事统统变成哑巴，声音无法不通过介质传播，目力所及的整片办公区域顿时像被抽成了真空。


预感成真，当头一棒到底还是砸了下来。

前不久的某天下午，在咖啡厅，何为思撞完我就不管不顾跑远并非无意。

倒推一下，我对周小培说的话，他也大概全听见了。

种种异举得到合理的解释——何为思恐同，而我是gay。

这事儿怪我。

但想想也不能怪我。

我一没滥/交二没搞他，我做错了什么？


“砰”的一声。

何为思被我一拳打在颧骨上。他身板单薄，撞上墙根的柜子，东西七零八落往下掉。

我嘴角还流着血，干笑两声，坐实了散开还没几秒的流言。

“……怎么，我是草/你还是草/你爸了？”猝不及防的难堪让我口不择言：“管好你自己。”

“妈的！”

何为思登时大骂。他从杂物堆中起身，目眦欲裂，不要命地扑过来。

我们缠斗于一处，他下狠手，我就出杀招，打红了眼。气氛逐渐白热，众人见状不妙终于上来阻拦，但我蛮力大，都没拦住。

我用小臂制住他，手在半空握拳，骨节处有擦伤，因为捏得紧还在渗血。

“道歉。现在。”我低声吼道。

他起不来身，整张脸通红，颧骨和额头都带伤，声音哑得像拉锯，骤然暴起：“我呸！死同性恋！你他妈休想！！”


我自诩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没想到何为思会突然玩儿阴的。

耿一直送我的铜质摆件先前滚到桌边，不知道怎么被他摸进手里，我回过神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玩意儿重重朝我头砸来。

我躲闪不及，同事的尖叫近在咫尺。

完了。

这玩意儿分量很足，实打实的纯铜，两尺多高，近十多千克。

照我后脑来一下，不当场毙命也得中度以上脑震荡。

我有点后悔。

早知道今天闹到这个地步，我该跟裴雁来表白的。

这件事不做，我当鬼都不得安宁。


我下意识闭上眼——

但一声凄厉的痛呼骤响，预期的疼痛并未降临。

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我敏锐地捕捉到两声“裴律”。


裴雁来？

他怎么来了？

完了。醉酒盲亲和清醒出柜的差别有点儿大，裴雁来到时候要是真让我滚，我该怎么办？

我杀了何为思的心都有了。

心脏狂跳之余，我睁开眼。

何为思面部狰狞，嘴巴张着，惨叫和口水一起往外流，异常狼狈。他拿着凶器的手臂以一种微妙但不过火的角度扭曲着，被裴雁来踩在鞋底下。

我离得近，隐约能听见骨头在作响。虽然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联想到北方粗条的炸麻花。

“工作场合，不要吵闹。”

裴雁来就站在我身边，他声音很低，很平缓，我脑子混沌，甚至分不清是在对谁说话。

我抬起头的瞬间，他脚尖往下轻轻一压。

何为思又是一声嚎叫，腕骨附近的肌肉应声发出微妙的声响。

“当啷——”

铜质小像摔在地上，偌大的鼎润竟然鸦雀无声，只有何为思还在矮声嚎叫。


劫后余生，我身体像久未运转的机器，僵硬得不能动弹。

我半截身子发麻，忍不住小声叫他，“……裴雁来。”

裴雁来没听见，或者压根不想理我。他松开何为思的手腕，手臂穿过我和何为思身体之间的缝隙，生生掐着脖子把他拎起来。

他臂力极大，抓人像是拎小鸡，我也被掀下去，一屁股滑远，撑坐在地上。

“裴律……裴…咳咳…裴律……”何为思一米七出头，他闭着眼，被拎得只能垫着脚，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胡乱拨着颈间行凶的掌背：“放…咳…放我，放我……”

裴雁来充耳不闻。他居高临下，半垂着眼，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睁眼，然后看着我。”

他不笑时，五官极其
54 他秘而不宣
54 他秘而不宣

第二天是周六，何为思凌晨三点把电子辞呈发到了人事部的邮箱。

职场人多嘴杂，天刚亮这第二出好戏就尽人皆知。不过他业务能力一般，靠裙带关系上位，鼎润不短他一口饭，但少他一个也不少。

老胡当天中午就听见风声，还特地打电话过来问我情况。操劳多年的后遗症一朝爆发，腹上开完刀后他明显气血两虚，说话都有气无力。

“就是闹了一点儿矛盾。”我应付道。

老胡淡淡：“一点儿矛盾？我看未必。”

详细的我哪儿敢聊，于是岔开话题，“……您最近怎么样？”

他似乎是换个姿势躺着，被褥和衣服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动：“老样子。小漫和你说了吧？下周一专家组织会诊，如果还是处理不了，我就转院去沪市。”

人直面生命流逝需要偌大勇气。亲耳听他自己说情况不好，我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我嗯了声，沉默半晌才说：“好，您注意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胡小姐联系我。”

老胡也笑了下：“我不跟你客气。”


周一上班时，何为思的位置已经被收拾干净。老何小何大抵和姓裴的八字犯冲，半年的时间，从耀武扬威到跌落泥沼，谁听都要说句世事无常。

就是谢弈有点遗憾，嘴里含着煎饼果子嘀嘀咕咕，八卦群骨干成员跑路，组织就地解散，可惜，可惜。

我觉得好笑，抬肘时一时不察打翻了杯子。

所幸只有浅浅一杯低的水，没有损失什么，只是手背上的创可贴不防水，顿时洇湿成深褐色。

谢弈从抽屉里扒拉来两盒没拆封的创可贴，手一扬，扔过来：“你嫂子给我备着的，我自己没用过，便宜你个小倒霉蛋了。赶紧换换，小心伤口发炎。”

小米闻声也凑过来，递上毛线织的小包，针脚粗糙，颜色喜庆，我猜是他妈妈或姐姐亲手做的。一尺大小，但五脏俱全，双氧水棉签医用纱布要什么有什么。

“林哥，这个……嗯……这个给你。你的伤口沾水了，还是消一下毒比较好。”

我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

李笑笑此刻一般路过，又顺手往我桌上扔了两盒蛋白棒。

巧克力味儿的。

“傻什么呢？”她周末烫了头发，发尾到肩，笑起来像世纪末的港星：“我们小山宝贝儿这是受宠若惊了还是怎么啊？”

我张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儿。

比起辞职的何为思，我深知自己才是八卦和舆论的中心。其实从早上进鼎润大门开始，四处投来打量的目光就没消停过。探究的居多，看笑话的也有。没交情的人怎么看我，厌恶也好，好奇也罢，说实话我并不在意。

但对谢弈他们……我承认我心存顾忌。

谢弈哈一声笑出来：“小山，什么年代了？做我们这行的什么没见过，讲究眼界开阔与时俱进，性向歧视要不得，何…那种已经属于心理障碍了。我刚毕业那会儿接触的一个当事人和他情况比较像，就因为不小心被同性恋工友蹭了一下肩膀，就把人抡到颅内出血，这类人一般都伴暴力倾向，但也不好说是不是过去有类似的阴影。嗨……总之，他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米当捧哏：“对！对！没错！”

郁结在心窝的闷气终于吐出来，我手一松，差点儿把双氧水瓶扔下去。

“不过……”李笑笑内情知道的多，她拍拍我的肩，小声揶揄：“山儿，你说我们裴老板那天，是替谁发什么邪火呢？嗯？”

那天裴雁来的反常全所上下有目共睹，但位高权重就是好，野火临门都要绕着烧。

问我有什么用？我比谁都想知道。

闻到八卦而动是谢弈的本能，他起身坐在我桌上，桌子不堪重负地吱喳吱喳，他瞪着俩眼瞅我。

小米小事上完全没主见，也跟风看向我。

一大一小两双眼，给我看起满后背鸡皮疙瘩，耳后也有些烧。我有口难言之际，邮箱新来件的提示音响起，紧接着裴雁来又发来微信消息把我解救。

私人邮箱基本上只会收到扣费邮件，我把消息滑掉就抛之脑后。而裴雁来的通知则简明扼要。

接触了小半年的新合伙人今天走马上任，现在人在他办公室，他叫我过去。

“我还有事要忙，不说了。”我金蝉脱壳，成功从三人合击中杀出重围。


老胡电话里和我提过新上司。

Judy，三十多岁的亚欧混血，裴雁来的耶大校友，是裴雁来毕业后进入的律所的高管之一，也是位出色的野心家，名气不小。两人虽然行事风格迥异，但听说关系还不错。

“关系不错”是老胡的原话。

如果以裴雁来为圆心，画出来的一定是个空心圆，所有人一视同仁地被拦在外圈，这么多年勉强能突出重围的只有我一个……这词听得我浑身难受。

好奇心和敌意在我走进裴雁来办公室，见到Judy本人时升至顶峰。

棕发绿眼，三十多岁两颊还带点儿小雀斑，骨架很有欧洲特色，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坐在小沙发上，身材非常好。

眼熟。

我愣了愣，花了几秒才彻底确认，这是春节假期前晚裴雁来在酒吧见的人没错。

“嗨。”她对我招招手：“我叫Judy，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马红。”

中文很流利，语调很地道。

——可她声音粗哑，声域偏低，反倒像……

“哈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Judy开场就语出惊人：“我二十一岁变性，做女人已经十多年了。”

信息量有点儿大。

但我很快回神：“您好。我是林小山，裴律的助理。”

我自报家门，Judy却神色一动：“你叫……”

裴雁来突然走近，我下意识往后退，他没说什么，把平板递到我手里，打断：“坐吧。”

平板上密密麻麻是鼎润相关的重要文件，裴雁来耐性差，所以分外看重效率，分门别类排列，找起来很方便。

“我说，你听。”裴雁来坐在沙发上，头向左侧一歪，示意我坐在这儿：“把涉及资料的副本打包，发到Judy邮箱。”

甜头来得太突然，我神思恍惚，一时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直到木着脸坐到裴雁来手边，我才讷讷：“好的。”

两人就鼎润之后的运营方案讨论了半个钟头。Judy和裴雁来的风格确实不同，裴雁来的步调乖张不驯，看问题角度诡谲，手段狠辣果决，但她做事着眼小处，细致入微，谨慎但不保守，走得很稳。

客观讲，确实是很好的配合。

鼎润屹立虽久，但近十年社会发展迅猛，形势风云莫测。老几位前瞻性固然是有，但守成的保守思想也根深蒂固，长此以往，走下坡路几乎是必然。从放手交给裴雁来的决定来看，老胡应该深谙这个道理。

谈话内容告一段落，我把文件整理好发送给Judy,她却撑着下巴看着我，像在观察，也像在思考。我和她对视，她坦然地对我笑笑。

“今晚我打算请大家聚餐，互相熟悉一下，地方我订好了，就在蓝稍。二位记得参加。”

蓝稍是承办大型聚会的酒馆式餐吧，一年前，被某平台的知名博主做视频推荐后变得炙手可热。

我下意识看向裴雁来，他没明确表态，我犹豫着想说点儿什么，Judy的手机却响了。

她扫了眼屏幕，没接，拎起链条包起身：“我中午还有约会，就先走了。”我也站起来，错身而过时，她笑笑：“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近十厘米的细跟高跟哒哒走远，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裴雁来。

我的工作结束，但古怪的是，裴雁来没按惯例逐客，他闭目养神，不动声色。我该走的，但我不想走。

“裴，”话到嘴边，我改口道：“裴雁来。”

他闭着眼：“嗯。”

裴雁来是我的难题，他一出现，我就抓耳挠腮形容狼狈，但偏偏分值致命，我不能放弃。我踌躇两秒，问：“何为思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在鼎润被消音，虽然私下里议论的人不少，但明面上成为了禁词。似乎只要被叫出口，时间会被拉回那场不能多谈的混乱，然后“裴雁来”这个关键词就避无可避。

当时兵荒马乱我慌不择路，看起来虽然吓人，但现在回过神来，我知道他下手时心里多半有数。

但……

那可是裴雁来。

清风明月，松山白雪，绅士又性感，待人接物分寸感极佳，入职半年从没见过他冷脸。

但就这么一个人，差点儿当着鼎润上下的面把人打成猪头不说，事后还能沾着半身血笑得优雅不迫。审美上，这一幕如果放在荧幕肯定会有人大喊“fabulous”，但在现实生活里亲眼目睹，可就完全是反效果了。

……这是惊悚片。

裴雁来终于把眼睛睁开。我站他坐，他侧目看过来需要仰视，这种姿势在我和他之间少见，于是我感到不安。

“他初中读寄宿学校，同寝的室友有同性恋倾向，半夜钻过他被子，留了阴影，所以反应过激。”裴雁来解释：“周末我去见了他一面，牙折一枚，面部软组织创，轻微伤，不用住院。我和他谈了谈，最后决定私了。”

我摸不准裴雁来到底是什么态度，一边心虚得要命，一边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没闹什么大动静？不像他的风格。”平时得个感冒咳嗽都要折腾好几天。

裴雁来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眉眼竟然罕见得温柔：“我还以为你是来说谢谢的。”

“……谢谢，”我一愣，“真心的。”

如果不是裴雁来出手及时，我现在是躺在太平间还是ICU都不好说。

得到想要的答复，裴雁来却没什么别的反应：“就算想闹也得敢闹。那天是他先动的手，铜像上还有他的指纹，更何况，上一位何律师的帐有多少走的是他的流水，单拿出来一笔，都够他蹲三年。”

关心则乱，他果然连发疯都留了后手。

是，何为思手上不干净，裴雁来这儿还捏着一沓旧账，事情闹开了最后他一定不好收场。

那天的事儿，再深究就没意思了。我适时把这页掀过，话锋一转，问：“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的学委吗？叫夏桑。”

裴雁来：“有点印象。”

“下周就是五一。”我看了眼日历：“她给孩子办百日酒，请了挺多高中同学。你来吗？”

他今天真的有点不对劲。我话说完了，等他答复，他却只字不提，缓缓眨两下眼睛，像头一回见我似的。

“……裴律。”我快僵化成雕塑，于是再次开口：“我去。你去吗？”


半晌。

裴雁来移开视线，说，好。

￼阿列夫零
轻微伤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高亮】担心在后文造成误解，马红的英文名更改为Judy！
55 “我不信星座”
55 “我不信星座”

想抓住人的心，得先抓住人的胃，这句老话能流传这么多年不是无缘无故。

鼎润屹立多年，新老血脉交换一茬又一茬，关系牢固的少，点头之交多。但蓝稍厨子手艺实在是高，Judy开局就把人叫到这儿，气氛炒得非常热，团队凝聚力少说提高一个档次。

晚上九点整，整块的炭火烤肉插在烤钎上，服务生挨桌挨盘切下一大片，香味飘得很远。

眼看着服务生走近，李笑笑眼都绿了：“打个商量，你的肉分给我，晚上我的车让你开回去，你明早就不用挤地铁了。划算吧？”

我嘲笑道：“你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婚礼，现在要控制体重么。”

“啧。”她竖起叉子：“你不是吃撑了吗？哪儿这么多废话。”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用锋利的钢刀把肉割下，我刚想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李笑笑却如惊弓之鸟般飞速起身。

“那什么。”李笑笑干咳一声，端起盘子拔腿就跑：“我去吧台拿点儿小蛋糕。”

我眉头一挑，还没反应过来这位肉食动物怎么突然转性，裴雁来就坐在了她的空位上。

这是小桌，我和李笑笑面对面。裴雁来的脸猝不及防出现，我登时一阵心率不齐。

该死的条件反射。

“吃饱了吗？”长久的沉默后，是我先慌不择路地开口。

裴雁来笑笑：“没有。”

我受宠若惊，愣了下，本能快过理智，把手边的餐盘推给他：“那你吃。”


但刚闭上嘴，我就开始后悔。

我在干什么？

把自己没吃的东西分给裴雁来？

有时候不能怪他让我下不来台。冲动确实是魔鬼，会让我莽撞变成一昼夜即死的草履虫。

刚出炉的烤肉这时候温度刚好，焦香流油。它被不尴不尬地晾在一边，我似乎能察觉到表皮因为热度流失在迅速僵化。

“我……”我想我得说点儿什么来打破僵局。

然后盘子就在我眼前被拖走。

裴雁来从桌边匣子里拿出崭新的刀叉，刀刃很亮，看着就锋利，果不其然轻松划出漂亮的里脊。

“味道还可以。”高分评价。

他吃饭速度很快，姿态却不难看，吞咽时喉结性感。

这什么意思？

和预想南辕北辙，我恍惚间差点把西装裤抓出十个窟窿。


“——Hey, guys!”

一双手落在桌边，骨节宽大，但并不粗糙。是Judy。

她左臂揽着李笑笑，细领带松散，身材丰满，衬衫扣子岌岌可危。这位女士面色坨红，离烂醉也就一步之遥：“现在放送餐后特别节目！”

李笑笑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能折腾的女人，僵硬弯起嘴角。说实话，这幅表情很少在她脸上出现，所以我甚至有点儿惊奇。

不喜欢被人打乱步调，裴雁来风雨不动，切割烤肉送进嘴里。

我只好接话：“什么节目？”

Judy拿出一叠硬质卡片，我很快认出这是塔罗牌。

大学室友的女友靠这个赚外快，我也被拉去算过一次。

牌组是大阿卡那，我抽到的是正位倒吊者，正位高塔和逆位审判，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室友的女友解读，说，这意味着在感情上，过去的我以献祭的姿态惯于付出，现在的我陷入痛苦的泥淖不能拔足，而未来的我也依旧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但破灭的爱已然无法挽回。

我觉得不准，于是不信。

无动于衷到近乎嘲弄的表情激怒室友女友，那之后她再也没给我算过。


我直言：“我不信这个。”

Judy倒是好说话，牌收回去：“那我帮你算算星座。”

“我以为外国人不讲星座。”

“信/教的朋友才对/主忠贞。”Judy摊摊手：“我是少数派，我没信仰。”

我还想推拒：“算了，我不……”

Mary勒紧李笑笑的腰，李笑笑的表情让我以为她会把刚吃进去的蛋糕吐出来。

“林，”Judy竖着根手指打断我：“怀疑一切会让你陷入虚无主义。况且今晚很不错，点头才不煞风景。”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对面餐具发出细碎的声响，餐盘空空如也。裴雁来用餐巾擦干净嘴角，“想问什么？” Judy松开李笑笑，抱臂站着。李笑笑大喘气后，扔给我自求多福的眼神，端起手边的果酒就开遛。

“很简单，把生日告诉我。”

我出生在七月，是夏天，裴雁来比我年长半岁，在十一月，是冬天。

她挑眉，“巨蟹和天蝎？”

我有预感她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人有点难办，出口打断：“你别……”

裴雁来却道：“说说。”

Judy吹了声口哨：“Amazing! 这可是绝配。国语该怎么讲？祝你们喜结连理还是早生贵子？”


……要命。

这家伙一向地道的中文偏偏此刻翻车，都什么跟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裴雁来，却发现他也在看我。他不动声色观察的姿态，让我联想到丛林中沉默的捕猎者。

一言不发会滋生尴尬，但和裴雁来对视的时间被扭曲成曲线，漫长得像是能从世纪初走到世纪末。

后来Judy还说了些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晃晃悠悠离开，我都无所察觉。

我挪不开视线。

星座，我想，也是可以信一下的。


团建结束时接近十一点。

李笑笑最近心情不好，喝得烂醉。Smart是两厢车，只能坐三个人。我把后座留出来，谢弈连拉带拽地打配合，才把人弄进去半躺着。

“行，那你送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谢弈打着哈欠嘱咐。

我点头：“你也早点回家，别让嫂子着急。”

小两口冷战几个月，前段时间才终于破冰。是谢弈先认错，主动提出孩子的事儿放放，说传宗接代就是染色体骗局，他已经搞明白了。

“知道知道。”谢弈摆摆手走远。

我把副驾驶座位调回去，刚想关上车门，就看见谁悄无声息地倚在车屁股边上。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版型优越的白色衬衫袖口半卷，腿长比例好，随处一支都像在拍海报。

神出鬼没的，是裴雁来。

“怎么，”他看过来，多简单的一句话，我突然就卡了壳：“怎么没走？”

裴雁来侧过脸：“我今天限号。”

暗示的意思太明显，我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听懂了。

当众出柜后我屡次在裴雁来这儿受宠若惊，接二连三的甜头就像行刑前丰盛的晚餐，有人死也不愿做饿死鬼，比如我。

我沉默的功夫，裴雁来垂着眼松开衬衫领口的纽扣，动作不紧不慢。

手很性感，人也是。

很没出息，我立刻被他成功色/诱缴械投降，喉结一滚，甚至在他问出“带我一段”的问句后，毫无间隔就说了“好”。

应答利落，声调偏高，毕业答辩都没此刻铿锵有力。


李笑笑在后座酣眠，裴雁来笑了下，坐进副驾驶。就是空间小，还得委屈他蜷起腿。

一路上，我断断续续冒出奇诡的念头。

比如，他如果想改行，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商业间/谍。


夏桑女儿的满月酒定在某家五星级酒店，下了电梯，就看见酒店三层门口的屏幕上在放映小姑娘的照片。

奶膘还挂在两腮，但下巴骨尖尖的，眼皮一单一双，但亮而有神。长得和夏桑很像，但眼睛大概更多遗传了父亲。

送完礼金，签完名，我正要往通知的包厢去，就被耿一直从后面勾住脖子。

“秃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想我没？”

我抬肘把他撞开：“红光满面的，事情很顺利？”

耿一直嘿嘿傻乐：“那可不，我们林老板介绍的律师那必须靠谱啊。”他突然想起什么，边走边小声问：“对了，班长今天来不来？”

安排给高中同学的是大包厢，在走廊的尽头，被服务员带着，七拐八拐才到门前。

我低声答：“他一会儿就到。”

耿一直神神叨叨地问：“你们俩这是破冰啦？和好啦？得，我就知道。我又要独守空房了。”

听他满嘴跑火车，我很想翻白眼，恰逢服务员颔首，边说“两位先生，请”，边替我们推开包厢大门。这里隔音做得很好，直到此刻，热闹才从由窄而宽的罅隙里泻出。

我理理卫衣帽子的抽绳，进屋前告诉他：“这个问题你问我没用。”

我自认为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也不存在完全对等的感情，人际关系一旦构建，天平就会倾斜。

是我自愿把命脉让裴雁来握着，是生是死，并不是我说了算。


因为是五一假期，所以天南海北的同学都有空闲，包厢几乎坐满，目测一多半都前来赴约。

我从未参加过毕业后的班级活动，近十年不见，体感变化尤其明显。同样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男人大多发福掉发、油光满面，女人却远比学生时代要光鲜靓丽。

我和耿一直简直像是杀出的两匹黑马，瞬间变成围观和讨论的中心。

不过应付这种场合，一般是耿一直负责左右逢源，我站在边上当壁画就成了，这次也不例外。

三三两两地客套完，夏桑和她丈夫恰巧推门进来。

两人看着相敬如宾，相处时气氛很温馨。她怀里抱着孩子，笑意盈盈和我打招呼：“哇，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样子没太大变化，但我隐约记得高中那时候她腼腆又内敛，现在做了外交官，气质变化很大。

“好久不见。”我一靠近，孩子就要哭，简直就像是什么诅咒，于是两步撤开：“小姑娘很可爱。”

耿一直没那么多顾忌，上去就作怪逗得孩子跟他一起傻笑，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你还是这么帅。”夏桑叹了口气：“老宋，你最近胖了不少，从明天晚上开始就下楼跑圈。”

宋誉红着脸笑了两声：“这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吗？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某位女同学和两人相熟，嬉笑着说：“宋哥，林小山当年可是我们学校校草之一，班草第二，拿他做对比，你千万千万别有太大压力。”

宋誉一愣：“班草第二？这是什么说法？还有第一？”

另一位男同学闻言，也哈哈笑道：“那必须的。我们那位班草第一，可是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男女通杀，唰唰唰唰——”

他语气太夸张，宋誉还以为是在开玩笑，调笑着问：“能有这么厉害呢？”


听语气是完全没信，甚至以为是反话。

我小肚鸡肠，看不惯人说裴雁来丁点儿大不好，忍不住正色答：“对，就这么厉害。”

话音刚落，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我以为自己又说了煞风景的话，于是就闭口不再多谈。

但静默并没有因为我的急刹车而弥散，直到实木的大门被谁敲了两声。


裴雁来就站在门口，笑说：“打扰了，在聊什么？”


很突然的，我和他对上视线。

完了。

我瞬间意识到，他全听见了。

￼阿列夫零
【高亮】担心在后文造成误解，马红的英文名更改为Judy！
56 聊聊
56 聊聊

夏桑一家还要去其他包厢，没耽搁太多时间，夫妻俩很快抱着孩子离开。

张小毛主动张罗大家落座，也没特意安排，但裴雁来刚好就坐在我左手边。

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接过旁边同学推来的另一份湿纸巾，转头就递过来：“这个给你，擦一擦。”

我愣了下，接过：“……谢谢。”

裴雁来有来有回道：“不用客气。”

用完的湿巾被他塞回包装，起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张小毛今天打扮得很正式，背头都梳起来，发胶在顶灯下发亮。他起开一瓶白酒，吆喝道：“来来来，兄弟姐妹们，今天学委好日子，我们得给人家点儿面子，不醉不归啊！”

说着就要给手边的人倒酒，但被他拦下：“哎，老张，别着急，人还没来齐呢，这会儿开宴不合适。”

这人用眼神示意，斜对角还真有一个位置没坐人，空着。

张小毛哎呦一声：“还真是。”他扫视一圈，问：“这是还有哪位没到啊？”

议论声细碎响起。

有一阵儿，邻座的女人才低声提醒：“是孙汀洲。前段时间夏桑约他的时候，他说今天没时间，但前两天又临时改口说能来，就是得晚点儿……不过看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

“先生，请。”

服务生拉开包厢的大门。

我警铃大动。好在此刻大多数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门口，我顺理成章混在其中，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满身谜团的老情敌。


孙汀洲五官底子不算多漂亮，这点毋庸置疑。电影镜头太挑剔，总能将左右不对称、皮肤坑洼不平、比例不够黄金等缺点强调后暴露，但在他处女作里，这张脸十分吸睛。网上管这个叫电影脸，看着就有故事。

这么多年过去，他变化并不大，就是把长头发剪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在座这么多老同学，孙汀洲偏偏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汇，我心里不舒坦，默默上半身往后挪了几厘米，把裴雁来挡住。

轻飘飘的，他很快收回目光，笑说：“抱歉抱歉，我来迟了。早上有点急事要处理，耽误大家时间了，真的不好意思。”

我先入为主，觉得他腔调一如既往的过分拿捏。比起裴雁来，演技略差一筹。

招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络。

“这有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张小毛主动迎上去，半搭着后背把人带进座位：“来来来，请我们孙大帅哥入席。”

耿一直见状，也招手叫服务员起热菜。

孙汀洲就在我正对面落座，但凡我抬起头，他那张脸就避无可避。

五星级酒店，环境不错，但饭菜味道却欠佳，以致整场饭局至中后段，我餐盘里的残骸不多，一大桶椰奶饮料全进了我的胃里。

人有三急。

“我去个卫生间。”这椰奶有点上头，我起身前竟然知会了裴雁来一声。

酒桌上气氛正热，我就算人间蒸发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察觉。这话说得就多余。

果然，裴雁来大概也觉得我脑子进水。他看着我，没做回应，可目光深得过分。

我人是走了，但琢磨他那一眼，总觉得有些微妙。

包厢里的卫生间被一位女同学捷足先登，我只好移步走廊尽头。解决完生理问题，我在洗手，柠檬味的泡沫挤了满手，一抬头，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另一张脸。

“……”我把泡沫冲干净：“你来上厕所？”

孙汀洲站在我身后，姿态很随意，靠着光洁的大理石墙面，闻言笑了下：“不，我闲的没事，来找你聊聊。”

“在这儿聊？”

孙汀洲抽出张纸，递给我：“我看过了，这里没人，清净。”

我接过：“谢谢。”

“你也别一直冷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有仇。”孙汀洲语调多年不变得低柔：“对了，你把我微信删了？”

我把纸折成团，准确无误砸进他脚边的垃圾桶：“点错了。”

“怪不得。”

我扯了扯嘴角：“是你发来好友申请那会儿，我点错了。”

我想告诉他，我压根就没有想和他交好的意思。我和裴雁来共事的消息现在尽人皆知，这孙子如果想通过我接触裴雁来，或从那儿得到什么好处，又或者存心奚落我……没门儿。

孙汀洲做婚庆多年，在鱼龙混杂里浸淫，我说这话时夹枪带棒，他听了竟然还能面不改色，言笑晏晏。

“好吧。”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平价牌子，但没抽，“不过我大概猜到我怎么得罪你了。”


在谈判里，先机决定成败。我不欲和他在这儿兜圈子，倚在水台上，直接道：“说实话，我并不关心你来找我是打算和我聊些什么，但坦白地说，我确实有些问题想问你。我问你答，可以接受就继续，不行就算了。”

“林小山，你还真是没怎么变。”孙汀洲意外好说话，他莫名其妙又意味深长地笑笑：“好啊，可以，你问吧。”

“裴崇和你什么关系？”我注视着他。

他神色不变，垂眼时带着股风情。很快，他答。

“睡过。”

“……”有过心理准备，这已经是不算意外的答案。但我对裴崇的情史并不感兴趣，我在乎的是他儿子：“但你还和裴雁来表了白。”

沉默漫开，排气扇细小的嗡鸣声放大。

半晌，孙汀洲叹了口气，烟在他指间旋转：“当时你果然在。”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只好继续道：“我那个时候惹恼了裴崇和他夫人，那两位能量庞大，我被雪藏是必然的，唯一的机会就是搭上裴雁来这条线。你知道的，他爸妈管不了他。”

他朝我戏谑挑眉，狐狸尾巴终于露出一角：“再说，我们这种人，谁还能不对裴雁来起点儿歹心。你说是吧？”


我懒得和他就“我们这种人”做口舌之辩。

“你被捉歼了？”我的问题尖锐又刻薄。

很正常的逻辑，孙汀洲闻言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抿着嘴笑了阵，才说：“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和这个圈子没交集，这些事儿你没听说过很正常。高老板，就是裴雁来他母亲，荤素不忌的程度可不亚于裴董，我还见过她和女秘书的照片，相当刺激。”

我厌烦他藏一半说一半的调调，直刀而入质疑道：“这种照片怎么能被你看到？”

倒不是看不起谁。只是这类艳/闻秘史很少能见光，他孙汀洲哪来的本事？

孙汀洲笑得更厉害了。但我清楚，对付这种人不能恼火，急切或愤怒只会自乱阵脚，我沉默地抱臂等着，直到笑声暂歇。

“不是……”他清清嗓子，彻底不在我面前表演温良恭俭：“你小狗一样黏着裴雁来，绕他在身边，不会连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吧？”

我觉得好笑，于是反问：“难道你以为，你比我更了解他？”

“行行行，你别误会，我不和你争。”孙汀洲好像误会了我这句话的意思，但这并不重要。他摊摊手：“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道：“长话短说。”


事情比我想象得狗血太多。

电影《河边》选角时期孙汀洲就勾搭上裴崇，裴崇男女不忌，尤其好十八九岁嫩得掐/尖/儿又浪/得起来的款式，所以那段日子孙汀洲颇得圣宠。

裴崇算是完美情人，经济和事业上大方给予的好处，感情生活上，开房以外也不乏温柔小意。

只谈利益交换，不谈感情予取的行事原则让孙汀洲在一众小情里脱颖而出，但那时候年纪小，恃宠而骄的劣根很快冒头。

据他所言，裴崇和高文馥只是表面夫妻，两人联姻前就说好Open Relationship，私下互不干涉，本来应该相安无事。只是高三那年清明附近，裴崇有了新人，也是拍电影的，正在热乎劲儿上，孙汀洲怕被人抢了蛋糕，稀里糊涂把人灌醉，裴崇犯了糊涂，祭祖当晚在高家老院子把人睡了。

孙汀洲并不知道的是，裴高二人间还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外面的人不能带进两家本家。他惹事儿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狼狈地被拎出正厅，和裴崇一起，当着高家一众的面被羞辱得抬不起头。那时候年轻气盛，他只知道忍字头上一把刀，却不明白冲动才是魔鬼，神经绷断的一霎，他翻出一沓高文馥见不得光的照片，大剌剌撒了一屋。高家的老人差点儿气昏过去，连喂了几枚速效救心丸。

豪门阴私腌臜屡见不鲜，但多是你不说我不说的心照不宣。孙汀洲这次是彻底捅了马蜂窝，裴崇愿意看在往日情分上保他参加高考，但高文馥可不肯放过。

明面上说是雪藏，私下受的罪五花八门，他不愿多谈。


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我没心情替人唏嘘，只是皱起眉，问：“在祭祖当天犯忌，能有这么巧？那些照片又是哪儿来的？你既然讲了，就别藏一半说一半，挺没劲的。”

“你也不傻嘛。”孙汀洲道：“但问题都被你摆出来了，答案难道还不清楚吗？”

“……”

我愣了下，很快意识到什么。

他看我面色微动，于是牵起嘴角一笑。

“当时我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设计了，直到挺久之后才回过味来。所以你还不明白吗？裴雁来这个人很危险，沾了要倒大霉的。吃一堑长一智，你和他走得这么近，大概率已经在那两位的监控范围内了，也适当紧张一下吧。”

我有一阵儿没话说。

倒不是在想别的，我只是突然明白，上次高文馥见到我之所以神色紧张，大概率是因为担心我和孙汀洲一样，又是裴雁来手里的什么钩子。

我该紧张？

他裴雁来都亲口告诉我，这辈子没再见面的机会，我还要紧张什么？

裴雁来是什么样的人，是魑魅魍魉还是玉帝七仙女，都不需要另外一个谁来告诉我。我理理袖口，准备离开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

孙汀洲表情有一瞬变得微妙，但天赋的好演技让他很快形色如常。

“在首都婚庆这行不好做，父母又催婚催得紧，我要回老家看渔场了。”他从兜里拿出老式火车的纸质票：“今晚就走。”

我注视着他，听见他又道：“我知道你早就想问。我今天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算是给你的临别礼物。”

心思百转，我走到他身侧，停下：“我以为我们关系没好到这个地步。”

孙汀洲却耸耸肩，目光狡黠。他凑近我，声音很低，语气同情地答非所问：“裴雁来不喜欢男人吧？”他轻笑一声：“祝你好运。”

话毕，他和我错身而过，推开厕所隔间。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顿时把我矫饰的云淡风轻碾碎。

时间是洪流，能把大坝冲垮，但其存在性确然无可辩驳。我不在乎体面，和旧怨一笑泯恩仇不是更我的作风。

于是我不咸不淡道：“不见了。”


出了卫生间，我有些魂不守舍。低着头左转，却撞到了人。

“对不……”我怔愣过后是六神无主：“是你？”

裴雁来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我连忙前后用眼丈量距离，猜测我和孙汀洲的对话他能不能听见，如果能听见又听了多少。

“嗯。”裴雁来伸手勒住我卫衣的抽绳，我顿时安分得不再乱动。

“你怎么在这儿？”我心脏不安分地乱了几下，有点心虚。

裴雁来淡淡：“我不能在这儿？”

我想摇头，却被勒得脖子痒，上手松松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实话，我有太多事想问裴雁来。

有关过去的，有关现在的，有关未来的。一些模糊的、离谱的想法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型，我一边不敢求证，一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饥饿了太久，狼吞虎咽的本能都从基因谱上消退。此刻有一把野火，烧得我口干舌燥，差点就破齿而出。

“走么？”

裴雁来突然问。

思绪被打断，我顿时偃旗息鼓。


不让我见他父母，是想保护我吗？但这又能意味着什么？

我能猜吗？我敢猜吗？猜了又真的该在这个时刻、这个场合问出口吗？

就算困扰我的问题可以得到解答，但如果答案和我所想背道而驰，我也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我只能故作大梦初醒般结结巴巴问：“啊？什，什么？”

裴雁来看着我，难能可贵地耐心重复一遍：“走么？一起。”

“现在？”饭局应该还没结束，我有点犹豫。

“现在。”裴雁来平静地注视我，我沉默着，然后在他眼睛里如沙筑塔般看到世界，看到一切。

我舔了舔嘴唇，然后说走。

￼阿列夫零
大家不要着急，该来的一定会来，但有些剧情必须要走。
57 谁黄雀在后？
57 谁黄雀在后？

坐裴雁来的车回家像是做梦。

我让他停在小区门口，里面路窄又不平，不方便调头。他压根不听，但挺古怪的，先打了方向盘，又问我几号楼。

但凡了解我，就知道我很难拒绝裴雁来，此时此刻也不例外。我看着眼前顺利靠近的目的地，毫无意义地报了个数字，好在他车技优秀，顺畅停在单元门口。

下了车，副驾驶的玻璃窗还半开着，我俯身从窗口看他。一路上思绪难平，到此刻我才想要说点儿什么：“那个……”

裴雁来看我一眼。他突然笑了下，像聋了一样打断：“周三见。”

发动机作响，车窗关得严丝合缝，车子很快启动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怔愣着目送最后一炮车尾气，直到刚复苏的蚊子围成一圈在我脖子上鞭笞，我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是五一假期，距离下个工作日见到裴雁来还有四天。

漫长的、难熬的四天。


但即使很久以后，我想我都会再反复回味这短短几天五一假期。平静得像是海啸前的海水退潮，我无知无觉地在沙滩上伫立，然后在瞬间灭顶，被周三吞没。

那天早上再寻常不过。

我六点三十分起床，二十分钟后收拾完解决早饭，七点整扫码进地铁站，七点四十八分刷卡推开鼎润的大门，我放下包，那时候谢弈在吃三百米开外早餐铺做的煎饼果子，薄脆咬下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大概就是何为思那件事后，一些人见我开始绕道走，一些人依旧。至于裴雁来……

小米悄无声息地红着脸靠近，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刑法03班沈璐菲：呜呜呜呜呜学委求求你就把你们裴律师的微信推给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一我不敢说二……


在鼎润上下眼里，裴雁来的形象确实发生一些微妙的转变，但无可置疑的是，对外面的人来说，他魅力不减。

“林哥，”小米紧张得嘴角绷直：“我……我该怎么办啊？”

我智齿有点痒，语气有点冷：“这个还用我教你？”

小米登时“哦哦哦”，摸摸鼻子回复回绝的信息。过了半分钟我才回过味来，心情复杂地问他：“你同学向你提要求，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

我像是提出了什么世纪难题，小米被我问住。他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反复地眨，看着我半天没吭出一个字，就是露在外面的皮肤越来越红，以至于脖子都没一块白色。

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我刚打算岔开话题解围，就听见里面办公室的大门轰然合上，响声震耳。


是裴雁来的办公室。

如果是以往，多半还会有人闲言碎语议论几句，但那件事之后，显然大多数人都对裴雁来这个符号下面的东西有了更深的了解。动静闹出来之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消音了一样只用眼神做短暂的交流。

恐惧让人臣服——虽然裴雁来本意并不在此。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是行政楚主任。他一露面，众人的视线便有意无意从他身上扫过。

脸色有点儿难看，楚主任局促地舔了舔嘴唇。

“不好意思啊各位，忙你们的。”他歉意地笑笑：“我刚刚手滑，没个轻重，声音可能有点大。”

何止是有点。

在场没人不这么想，但没人敢这么说，只纷纷表示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不深究、不好奇，是职场的准入原则，这点连小米都清楚。但事关裴雁来，我忍不住。

楚主任状态实在不算好。我追上去，在楼梯拐角处叫住人。

“楚主任，发生什么了？”

他心神不宁，最开始头也没抬就只说“没事没事”，但看到是我后，他脸色微动。欲言又止了几秒，最终还是捏着山根叹口气，说：“别提了，闯祸了。”


今早裴雁来刚到办公室就发现丢了东西。他没声张，查完屋里的监控，才发现昨晚有保洁进过他办公室，但因为没开灯，窗帘又全拉上，所以根据裴雁来的说法，视频里看不清那保洁到底做了什么。

后勤是行政部分管，龙颜大怒的雷霆自然落在姓楚的头上。

“办公室里……有监控？”我迟疑着问。

楚主任苦笑了两声：“啊，是啊。咱们裴律师心细如发，不然也不能这么快抓到人，你说是吧。”

鼎润监控覆盖率很高，唯独独立办公室内没统一安装，我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想想是裴雁来，亲妈的照片、亲爹的情/秘悉数握在手里，心机深沉，借力打力玩儿得透彻，就又觉得没什么奇怪。

但显然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楚主任愁眉苦脸继续道：“林助，不和你多说了。我得赶紧去抓人了，裴律看着要发火，让我把那老东西马上送到他办公室。”

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他到底丢了什么？”

没犹豫，楚主任答：“一个盒子。”


盒子。

不需要多的修饰词，我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裴雁来丢的是那木头做的小盒——重逢第一天，就被我摔在地上当炮仗的金贵宝贝。

这世上可能没有人比我对它更好奇。

裴雁来很珍视它，可惜以我拙劣的眼力，只能初步判断是个便宜货。不过也不好说，前几年爆出来某村村民砌墙的砖石还他妈是价值千金的古董呢。

可能性这么多，我宁死不愿意承认它对裴雁来具有某种我全然不知的烙印意义。


楚主任带着安保从后勤压了人。

保洁穿着湖蓝色马甲，老头体态佝偻，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安保扣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细看，竟然是熟面孔。

一只眼皮耷拉着，十根手指的指甲厚而发黄。在跨年后的楼梯间里，在处理李楠礼物的办公室门口，我都和这张脸擦肩而过。

没想到再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

裴雁来亲自打开办公室的门，我惦记着盒子的事，也跟了进去。

裴雁来直入正题：“东西在哪里。”

“这是几个意思？你们抓我做啥做什么事？”保洁普通话并不标准，张嘴就露出满口吃过四环素的牙。

“我的时间有限，你不要装傻。”裴雁来语速不快，他让安保出去，上手把保洁肩膀的褶皱抚平，神态平和：“把东西还了，我不会追究。”

五月天气变热，豆大汗珠从保洁额角流下。他吞咽了一下，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回忆起上次，裴雁来解决问题的方式高效却不太好看，虽然场景重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并不期望鼎润出现第二个“何为思”，于是先一步拎起保洁的领子。

保洁吓得嘴唇颤抖，我提醒他。

“监控都拍下来了。昨天晚上你来过这间办公室，然后这里就丢了东西。说，你来干什么？”

“你们不要冤枉好人！”保洁如梦初醒：“我就是收到主任通知来打扫卫生！公司好几天没人，屋里都堆灰了，老板！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的！”

肢体僵硬，眼神飘忽，是傻子也看得出有问题。

但楚主任讷讷承认：“是，是，昨天确实发通知让后勤清扫来着。”

我看了姓楚的一眼。过失从轻，故意从重，主管部门负连带责任，大概最希望这事儿只是疏忽而不是失窃的人就是他了。

裴雁来看向楚主任：“我不在办公室，楚主任未经许可就放人进来，这笔帐我们过后再算。”他视线一转，落在保洁身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裴雁来轻松拨开我的手，轻声道：“盒子，在哪儿。”

裴雁来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威慑力却比我动手动脚来得还要大。

保洁防线似乎在这一刻被摧垮，他腿一软，眼见要倒。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昨晚我喝了点儿酒，加上夜里太黑，我又省电没开灯，稀里糊涂就把桌上的小玩意儿装垃圾袋里了。今天早上酒醒了，我才想起来……天老爷，我不是不想承认啊老板，我第一回喝酒误事，我害怕啊！”

裴雁来一言不发。

楚主任却圆场：“嗨，这事儿闹的。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裴律，不然报警的事儿还是……”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九点二十二分。

鼎润的垃圾一般丢在街角的分类箱，垃圾车来揽收的时间大约是九点半。

……还剩不到八分钟。

我暗骂一声，对裴雁来说：“来不及了。我先过去。”

楚主任擦着汗：“林助，你不会是要去……”

没心思去看裴雁来什么反应，我心急火燎地冲出门，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楚主任说。

“有这功夫，您还不如多叫几个人来帮我。”

楚主任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垃圾车并不是每天都准时准点到达，比如今天。

我冲到垃圾分类处，四个半人高的箱子已经空了，只有隔夜的垃圾味和苍蝇一样阴魂不散。垃圾车发动机的噪声很大，隔几百米都听得到，我凝神静听，但附近已然没有这种轰鸣般的响声。

我咬着牙踹了一脚垃圾桶，“不可回收”几个大字摇摇晃晃。

楚主任两分钟后带人赶到，几人全副武装，面罩手套钩子一应俱全地扑了个空，面面相觑。

“啊？车已经来过啦？！”楚主任问。

我在气头上，冷脸扫他一眼，没说话。

楚主任理亏，但不在裴雁来面前又是另一套说辞：“林助，说白了这也就是裴律师的私人物品，和咱们鼎润运营不牵扯的。闹成这样就算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意思意思就行，事态再扩大……不太合适了吧。”

我觉得好笑。

这盒子哪怕是裴雁来和谁定情信物，垃圾能翻我也会去翻的，只是这话我没有对他说的必要。


僵持之际，我兜里的手机响了。来电人备注是“裴”。

“喂，我……”

“别找了，”裴雁来打断：“回来吧。”

垃圾车都没影了，再在楼下呆着也没用。但我莫名不甘，别扭地不肯开口。

短暂的沉默，裴雁来重复：“林小山，不用再找了。”

我很快意识到他这话有言外之意：“什么意思？”

“东西是他偷的，压根没扔，不在垃圾堆里。”

“什么？偷的？”我一愣，拔腿就往回跑。

裴雁来继续道：“他以为盒子很值钱，昨晚见财起意，偷完就连夜送给了古玩城小老板。”

我边跑边问：“销赃？动作挺快的。”

“说是送去掌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谁知道。”

“……追吗？”我问。

裴雁来总能把我看透，多余的话没问，直接道：“你回来，我开车去。”

祖宗。

我已经回到鼎润门口，停下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得太猛，一阵头疼：“下午一点客户上门，这次是上面的人过来，大单子，你不能不在。”

对面沉默几秒。

我抓住空档，撤步移动到裴雁来办公室落地窗的正下方。是防窥玻璃，我什么都看不见。

“裴雁来，你把窗户打开。”我说完就把电话挂断。

窗户打开半扇，裴雁来刚把手机从耳边挪开。

我冲他招手，他在窗边，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我。

毫无交流的静默一瞬后，他丢下来一串车钥匙。

我早有准备，跳起接住。就是攥得太紧，钥匙有些硌手。


转身离开前，我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和他对视。

他面孔沉静，什么都没说。
58 我疯了
58 我疯了

保洁供出来的古玩城在郊区，接头是在大门口，具体是哪个店面我要自己找，只知道叫什么什么阁。他说人只见过一次，店名也记不清了。

但错过垃圾车似乎是一个出师不利的预兆，我刚开起导航驶入闹市，就遇到看不见尽头的大堵车。半个多小时后，我好不容易从中脱身，又在高架上被一辆五菱面包车追尾。

我没违章，是五菱的司机单手握把打电话吵架，走着走着神，就怼上了雷克萨斯的车屁股。报了警，拍了照，叫了拖车，又发现这辆面包没买第三责任险，保险公司不负责理赔。车主哭天喊地，声称家里还欠债二百万，修车的钱就算剁他只手也赔不起。

双方僵持近两个小时后，我实在没耐心和这无赖流氓扯嘴皮子，幸而之前给小米打了电话，他风尘仆仆来到派出所接替我善后。

再次动身前往古玩城时过了中午十二点。

日头很烈，我在路边刚想打车，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天气冷热交替，电池换季时萎缩得尤其厉害。

种种不可抗力，似乎都在逼我折返回头，可我人近三十依旧叛逆，我偏不。

身上没有现金，但还有地铁卡。开导航时我记住了具体位置，徒步两公里走到二号线，十三站后又转六号线，五十分钟后下车，再步行一点六公里，看到“天地古玩城”几个金色漆字时，太阳已经滑倒西边。

我路过门口的烟酒店，透过玻璃门看见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是四点五十分了。

五月昼夜温差大，我外套落在了所里，一整个白天都在汗流浃背，现在却觉得口干又发冷。

我在烟酒店门口的石阶上稍作休息，兴许是看着太狼狈，店主从冰柜里拿出瓶矿泉水递给我。

“谢谢。”我有点意外：“我周末过来把钱还您。”

店主摆摆手：“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在西边矿上打拼，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他。两块钱的事，小伙子别放在心上。”

闻言，我拧开瓶盖猛灌，很快大半瓶都下去，顿了顿，我打探道：“请问，这古玩城里叫什么阁的店面多吗？”

店主哈哈一笑：“能不多吗？遍地都是！这堂那轩，明明都是群见钱眼开的粗人还非要附庸风雅。”

“那，”我仍不死心：“倒腾木头货，名声不太好的，这样的店您听说过吗？”

店主沉吟着，似在思索，半天才掰着指头数道：“古玩城分东西南北四条街，做木头生意的店面都比较深。我了解得也不多，非要说的话也就，听说北边张二、西边老吴喜欢支锅*挖蘑菇*。”

这些都是黑/话，店主大概误会了，以为我是要找“蜘蛛*”。我哭笑不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店主一愣，尴尬地摸摸下巴：“啊，那我建议你去南街和东街靠里面的几家转转。”

五分钟后，我谢过店主，拎着半瓶矿泉水去找人。

南边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又改道去东边。夕阳烧得云彩发烫，只剩下半面脸，我才终于在东街尽头找到一家叫“蓬莱阁”的店面。

老板又瘦又矮，嘴里叼着根没燃地烟：“帅哥，想看什么啊？”


玻璃台板下面木头珠子不少，我却只注意到藤椅上铺着块毛巾，毛巾下面藏着什么，线条起伏，四四方方，掌心大小。

“老板，好货不兴藏。”我一窍不通，故作不经意把裴雁来的车钥匙亮了个相。

他这才正眼打量我，虚伪又热切地笑起来：“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您看这几款，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一般人我都不给他看。”

我不接茬，“您别看我年轻就忽悠，哪有稀罕玩意摆在台面上的。”我眼神扫过藤椅：“那毛巾盖着的，方便给我看看吗？”

老板神色瞬间有些微妙，但看我态度坚决，他不忍放过开好车的客人，还是把毛巾掀开，露出盒子。

“这哪是什么宝贝，就是一破榉木盒子，不信您瞧。”

我接过来。

才一天的光景，盒面就多了几条划痕和油渍。最要命的是，锁被暴力拆开了。这条缝太诱惑我了，我犹豫几秒，又强忍着把它盖严实。

老板：“我儿子从别处淘来的，他眼力不行，以为是什么宝贝呢。我早上给砸开，没想到里面更寒酸，只有……”

一天的奔波让我终于控制不住坏情绪。

我一拳挥到他脸上，他身板比纸还轻，吃痛歪在一边，滔滔不绝的胡编乱造也戛然而止。

“你儿子？”我把盒子装进兜里：“知道什么是隐瞒犯罪所得收益吗？上家已经蹲进去了，你还嘴硬。”

老板挨完打，本来目露凶光，但闻言气焰萎了下去：“你，你什么意思？”

我疲惫地松松肩颈，一脚跨出店面：“意思是，你最好没有别的事儿再被查出来。如果有辩护需求，鼎润随时欢迎。”


裴雁来的雷克萨斯被拖去维修，手机又依旧没电，我只能按原路返回，到所里已经十点多。皮鞋糟蹋脚，我隔着袜子脚后跟都被磨得疼。

鼎润只有一楼还亮着灯。

我推开大门进去，Judy正巧靠在前台摸黑打电话。

对话已经到尾声，我隐约听见她说什么什么的季度收益还不错。我英语不差，乍一捕捉到其中某个单词时，我开始恍惚，差点儿以为是劳累所致的幻听。

Judy挂上电话，看见我，挥了挥手：“回来了？事情我都听说了，辛苦你了，林。”

刚刚听到的单词逐渐和一些事形成诡秘的连结，我脑子放空，一时憋不住话。

“Judy，”我问得迟疑：“裴律师他…是不是和你提过我？”

她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我回忆道：“见面第一天我做了自我介绍，那时候看你脸色不太对。”

“God！”她一脸惊诧：“你们都这么敏锐吗？不得不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裴还挺像的。”

我不置可否。

“好吧，倒也不是提过。”她耸耸肩，翻了半天包，最后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三年前，我和我的朋友，还有裴，我们三个合资，在北美投资了一间酒吧。”

我接过，灯光昏暗，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名片上的字。

纯英文，名片的主人有个地道的北美名字，副标题他的工作，酒吧经理人。

酒吧的名字是……


“酒吧叫Monticule，”她继续道：“裴喝多的那天亲自取的。可能是我想太多，如果冒犯到你很抱歉。”

我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Judy显然没放在心上，她看看手表，卡上皮包的卡扣：“林，我还有约会，就先走了。你慢慢研究。”

高跟鞋声渐远，我连再见都忘记讲。

明明我前一秒还累得恨不得就地倒下，此刻却像是注射了过量的肾上腺素，心跳急而重，耳边响起嗡鸣，极近于猝死的前兆。


我手忙脚乱地连上前台公用的充电宝，成功开机后，手指冰凉地点开翻译器。

汉语释义主页展开。


Monticule——

蒙提克，常译为小山丘或是小山岗。


小山丘……

小山？


妈的。

有点离谱。

……可这万一是真的？


十一点整，一楼电闸准时被拉上，我的视野黑沉一片，知觉却变得敏感，甚至能准确捕捉到一只颤抖的飞虫。

手机自动连接上了移动数据，邮箱在这时弹出过期文件即将清理的消息。电光火石间，我神经的触手延展至久远记忆的角落，脑海萌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是种很微妙的预感，类似于神话传说中的天授。我神经质地吞咽着口水，指尖发抖，点开其中一封邮件。

那是无比混乱的十秒钟。

十秒后，我扔下手机冲向二楼。


裴雁来办公室只开着一盏暖黄却昏暗的落地灯。我不管不顾地撞开门，落地窗投进囫囵月光，混成一种很深的蓝，不远处转瞬而逝随着车飞驰的尾灯。

裴雁来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他似乎并不意外，只看着我。

沉默几乎要把我们吞噬。

我仿佛站在一扇巨型的门前，无知无觉时，我彷徨、惊惧、又因未知而急不可耐。可这世上并不存在风蚀不化的雕塑或探不到底的深渊，真相像门上逐渐显形的锁孔，而我在长途的风暴中抓住了钥匙。

我把盒子拿在手里，半举起来，就像时隔多年重逢的第一面。

“裴雁来，”我的声带异常紧绷，开口时声音干哑：“这算什么？”


在楼下，我看到了学姐几周前就发来却被我忽视的邮件。巴掌大的粗糙木盒，除去潦草的装饰相似得一般无二，我大学时候亲手做的，做完就抛之于脑后，却在公益拍卖会上拍出了六位数的天价。只不过买家姓冯，是代拍。

裴雁来把杯子落在桌上，一声闷响。

“打开看看。”他背倚在落地窗前，答非所问。

我的手在颤抖，因为屋里光线太暗，我没看清，盒子被我上下倒置。

潘多拉魔盒终于露出不为人知的内里。

先于在昏暗光线中迟钝的眼，耳朵捕捉到几声清脆的响动，凌乱地砸在地上，元凶咕噜噜滚到我的脚边。

声音由大变小，很快又止歇。


天公作美，流云飞撤，月光骤然间大亮，月色慈悲地铺满冷硬的地板，一切都无影遁行。

躺在地板上的东西银光熠熠……是三枚经久不变的硬币。

￼阿列夫零
【高亮】担心在后文造成误解，马红的英文名更改为Judy。
59 好梦不醒
59 好梦不醒

从法律意义上讲，精神病患者处于不可自控状态时犯罪，因不具有责任能力而不负刑事责任，只能被移送强制医疗，属于责任阻却事由之一。过往案例中，企图伪装成正于失控状态精神病人行凶的罪犯并不是小数目。

我以前无法理解丧失理智的具体状态，和少数群体之间隔着精神上的厚障壁，但此时此刻，我想我终于可以感同身受了。

左脑仿佛停止运转，我的肢体全然被本能支配着，手仍旧在持续性颤抖，我僵硬地把硬币捡起来，一枚一枚又装回去。

我刚想把盒子放在他办公桌上，就听见裴雁来开口。

“不用给我，你自己收着。”

这一声把我从混乱中惊醒。

我手指蜷缩，下意识把盒子握紧：“我自己收着，是什么意思？”

裴雁来笑了笑：“就是字面意思。”

我依旧觉得荒谬，十分怀疑自己正身处于一场毫无逻辑的幻境：“这算物归原主？”

裴雁来歪了下头，并不作答。

盒面的角落刻着硬币大小的图案，但我确定当年制作这个木盒时并没有做多余的修饰。我用指腹摩挲着不规则的凹陷：“这上面的图案是什么？”

意料之外的，裴雁来听了这话，脸色有点古怪。

他不再靠在窗前，几步走到沙发前，把剩下的茶水泼进垃圾桶。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扯起一个很淡的笑：“……贵人多忘事。”

他很少这样阴阳怪气。

我手指一顿，突如其来的预感由指尖漫开。我后知后觉把盒子举到眼下，借清亮的月光看清粗糙的纹路。

这是儿童画。

笔触稚嫩潦草。

半成品。

像喜……


……喜鹊？

念头升起的一瞬，我的记忆被带回那个沉闷的午后。

拉上的窗帘，纯英文的纪录片，作业簿上的四线纸，我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看到后山的杏树和鸟雀。

在裴雁来出现前，我因为回答不上来问题他被老师罚站，她收走我走神时画的草图，那页纸我过后的十多年中再没有机会见过。

然后这份半成品，现在，出现在了裴雁来的，或者说是我早就遗忘到脑后的盒子上。

太多往事如同翻飞书页从我眼前略过。

雨夜的乞讨，射/击场的鼓点，新年的饺子，还有早作安排的雨伞，独我可见的遗书，和大风吹过时遮住我双眼的掌心。

……我确实是神经敏锐的人，此前种种皆非幻梦，我早该想到的。我为什么想不到？


疯了。

真的要疯了。

我从没这样颤抖，中举的范进变成我未曾谋面的兄弟。

心脏快从嗓子跳出来。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指像被电击一样抖动，明明无力地几乎握不住盒子，却仍旧不肯松开，直到胳膊也开始抽筋。

“……你怎么，”我换了个问法：“你把喜鹊刻上去，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裴雁来在沙发上落座，他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喜鹊？”

语气微妙。

“啊。”我福至心灵：“你不会以为我画的是……”

“林小山。”裴雁来突然淡淡叫停。

是危险信号，我顺从地止住话题。

我仍有许多疑惑，但同今晚其他亟待解决的难题相比，那些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几步跨到沙发前。裴雁来双腿岔开，我被他注视，然后就这样半跪在他面前。距离那样近，明明早已熟悉的脸，此刻却新奇得仿佛第一次见。

“你不问我想做什么吗？”我问。

裴雁来面容沉静，从善如流：“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非常清醒，裴雁来，如果我亲你……”我双手捧住他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我尝到味道，后半句话逐渐含混模糊：“……会怎么样？”

我扑过去要吻他，但还没碰到他的嘴唇，他就一手按住我的额头，力道很重，让我再难前进。

“你可以试试。”他冲着我弯了弯眉眼。

只是色/欲如猪油，再冷静的人被糊了心也要犯错。

我此刻只想亲他。我必须要亲他。


……然后我打了他一拳。

钳制瞬间松开，他因为躲闪而惯性向下，最后仰倒在了沙发上。最糟糕的事情都做过，我现在已经无所顾忌了。

就像久未进食的野兽，我跨坐在他身上，扑上去吻他，我不擅长亮出利齿，于是毫无章法地顶开他的齿关，他却反击，按住我的后脑，侵占我口腔的所有空隙。

离得太近，我又无法呼吸，浅淡的、熟悉的、几乎伴随我整个青年期的香水味让我晕眩耳鸣。

大脑开始缺氧时，我清楚地感知到裴雁来和我同样的变化。出于本能，我不知死活地做了坏事。

裴雁来呼吸瞬间变沉。我怔愣之际，被他掐两颊按在身下，转眼形势交替。

我嘴角口水未干，心跳极快，抓着他的手艰难喘息，“松，松……我不，不……”

裴雁来低低笑了几声，“不是不怕吗？胆子这么大。”

“裴，不……”

“小同性恋？是挺变态的。”他另一只手的手指重重拨弄我的嘴唇，语气却平和：“说对不起，现在。”

心因性呼吸困难和疼痛让我神经亢奋得可怕，连眨眼都在发抖，但机体的本能让我并不真情实意地想要拨他的手。

万幸，裴雁来及时意识到我难以开口的困境。他松开我，转而扣住我两只手的手腕，压在头顶。

我终于能张开嘴，氧气突然从口腔灌入，我忍不住咳嗽几声。


“道歉。”

裴雁来俯视我，月光未照的半张脸，俊美得薄情又阴郁。

我哑着嗓子，眼睛里还有眼泪，就这样看着他，不明所以：“……对不起。”

就像念出一句会让高塔上公主放下长发的魔咒，话说出口的瞬间，裴雁来突然松开对我全部的束缚。

或许是错觉——这位我侍奉多年的暴君，有一瞬的眼神堪称温柔。短暂的半秒钟，我似乎扒开他的皮囊和软组织，窥见一角不可思议的真心。

“对不起。”如果他想听，我可以说一万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裴雁来从沙发上起身，拎起西装外套，遮住褶皱：“可以了。”

我干咳两声，爬下去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

“你去哪儿。”

裴雁来关上灯：“回家。”

“小米应该已经通知你了，你的车还在维修中心。”

“嗯，我知道。”

我纳闷：“那你怎么回家？”

“……”裴雁来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无语，但也不解释，推门就走。

草，这也太那什么不认人了。

我脚步忙乱地跟上去，等到楼下，才意识到还有种交通工具叫出租车。

裴雁来已经坐在后座，车还没走，我不确定是不是在等我。但这不是左右互搏的时候，我生怕车跑了，连忙拉开副驾的车门。

裴雁来本来在闭目养神，车门关上时从内置后视镜扫了我一眼，意味不明。

我自认为揣测对他的意图，没和他坐在一排，对司机说：“师傅，明筑雅阁。”

“哎，哎，知道知道。”

车启动，我回头看裴雁来，他又闭上眼不肯搭理我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但开到半路，下起了雨。下车时，电闪雷鸣雨势大得几近盆泼，因为穿得单薄，我和裴雁来避无可避地被淋了个透。

他没邀请我，但家门大开，我理解成默许的信号，于是湿答答地换鞋走进去。

水声渐起。是裴雁来去洗澡了，整个房间只有一间浴室，内置在他卧室里。

在他的家里，我不敢放肆，只能站在门厅打量。一百七十平米的平层，家具装修和陵市那间几乎一模一样，恋旧到可以。

除了……

除了客厅小桌上摆着的小花瓶。

月季的花期已经过了，但被密闭在真空的花依旧红得发暗——那晚我买了一捧十九朵林肯先生，如今每一朵都被压制成标本，达成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我发了会儿呆，刚想拿一支，还没碰到包膜的边缘，浴室的门就被打开。

我忙收回手，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架子上有新内裤和毛巾，”裴雁来穿着浴袍，擦着头发，看着我，顿了顿才说：“睡衣在衣柜里。”

我愣了下：“什么？”

“你不去洗澡么？”

“哦，哦。”我如梦初醒：“我这就去。”

走出两步，我又停下。

灵光一闪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猜测是一瞬间萌生的，很快蓬勃生长。我心跳得飞快，猛地回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开口：“保洁偷盒子的计划，你在他行动之前一点儿都没猜到吗？监控里真的什么没拍清楚？”

我顿了顿，又连珠炮一样问。

“夏桑孩子的满月酒，孙汀洲是自己主动要来参加的吗？”

“我和他分明不熟，他突然告诉我那些，真的只是因为良心发现吗？”

“还是说……”

还是说，有人在借他的嘴，想要告诉我当年的部分真相。

裴雁来动作慢了慢，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话锋一转：“花是上次办公室里的那束吧，怎么还留着？”

“你想让我扔？”裴雁来反问，

我送花时未留姓名，于是此刻讷讷：“你知道是我送的啊？”

他闭上眼擦擦头发，“嗯，也就你这么俗。”

“……”


裴雁来衣服尺寸比我大，裤腰松松垮垮挂在胯骨。我洗完澡却没有浴袍，总担心走几步就衣不壁体。

他的卧室没开灯，遮光窗帘也拉着，我乍一从光线充足的浴室没入暗处，就变成摸黑的瞎子。

进浴室前我观察过，他卧室非常大，床在中央，连排的衣柜就在浴室门五步开外。我小心地摸过去，顺利推开柜门的滑轨，企图摸出一件衬衫或短袖应急。

单柜的柜门开了半扇，我伸手去抓，却意外什么也没碰到。

空的？

我愣了几秒。

但根本没时间让我反应——

“滴。”

遥控声突然响起，伴随机械的细微嗡鸣，身后的窗帘徐徐被拉开。

雨停了。

大风刮走阴云，凌晨一点的月光格外得亮。

以至于我刚完眨眼就看清这块私密的空间到底放了些什么。

衣柜里根本没有衣服。

侧影正面，欢愉懊丧，从少不更事到衣冠楚楚……贴在正中间的那张是谁穿着学士服，他把合照里的其他人全部剪掉，只留了一个人和青天独对。

不算自然的笑，镜子里每天都能见到，再熟悉不过。

——贴满整墙的偷拍照，竟然张张都是我的脸。


“好看吗？”

裴雁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又或许一直都在。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蝴蝶刀，刀刃翻飞，他毫发无伤。

我失手把毛巾掉到地上。

他这幅模样太迷人，但我担心他打算用我的血给那把刀开锋，于是我站在原地，没动弹。

或许看出我的迟疑，裴雁来熟练地把刀刃收回去。

他点点头，是让我过去的意思：“我有话要说。”

我走到他身前时，和赤/身似乎也差不多：“刚刚那些照片……”

“我找人拍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不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照片上的人真的是我吗？我真的是林小山吗？我是在做梦，还是缸中之脑实验的牺牲品？

半晌，我才干涩而艰难地问出口：“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拍我？”

九年，对于裴雁来这种耐心极差的人几乎是天文数字，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非要刨根问底么？……好。”裴雁来给了我答案：“是每年，每月，每周……三千四百三十五天。”

“当初把我推开的是你，但我忍不住犯贱。”

“你闻我的香水，我对着你的照片，某种程度上也算公平，对么？”


草。

对么？对什么对？什么对不对？

犯贱？

谁？

裴雁来？

我人傻了，因为受了刺激，体温都在上升。嘴唇张合，却很难再说出什么话来。

犯贱这种词不该从他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人磅礴的自尊竟然为我甘愿被碾碎成齑粉。

这简直像是胡扯。

可他没骗我，我如此笃定。

“你为什么突然回国？为什么在偏偏那个时间回应了老胡的邀请？”明明五年前不是这样的。我喉结滚了滚，几乎语无伦次，一个离谱的推测形成后便无法忽视：“我替耿一直和周小培相亲是在去年九月……”

但话没来及说完，就被猝然截断。

“对不起。”裴雁来突然开口。

不夸张，我几乎立刻耳鸣了几秒。

今晚受到的刺激太多，以至于我慢了几拍才意识到他对我说了哪三个字。

对不起，多简单又多难以理解的三个字，简直像个庞大的怪谈。

裴雁来？

他在向我道歉？

我不敢置信，大脑即刻过载：“你说什么？”

裴雁来用拇指顶起我的下巴，我看着他侧过脸靠近，然后手指滑落，喉结被他用弹出的刀锋抵住。冰凉的触感，却如同一条在神经上蔓延的火舌。

短暂的疼痛后，他在我耳边宣判量刑结果。

吐息温热，我闪躲不得。

“对不起。”

他垂着眼看我，神色很淡，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眼睛分明像镀上层薄薄的水银，眨眼间却消失无迹。

60 戒酒
60 戒酒

我有对象了。

对象是裴雁来。


坦白说，我从这张床上醒过来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但摸手机的窸窣动静吵醒了浅眠的新鲜出炉的恋爱对象。

眨眼的功夫，手机被从我手里抽出来，然后被扔下去。好在床周铺了地毯，它毫发无损地软着陆。

“……你醒了。”我为自己的头脑发热感到心虚。

裴雁来呼吸有些重，闭着眼没说话。

我还以为昨天淋雨淋病了，凑上去摸他额头试温度。

凉的。

我还没来及松口气，他就把眼睛睁开了。目光如寒刃，气压十分低。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五感敏锐，迅速盘算着金蝉脱壳从床上遛下去，但还是没跑掉。裴雁来单臂勒住我的腰，一把就把我拽回去。

“才五点。”他声音很沉，我总觉得有点咬牙切齿那意思：“你不困吗？”

五点，那也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怎么我这么清醒。

“我不……”

“我困。”

我有点儿想跑。

裴雁来离我离得太近，呼吸温热就打在后颈，我总觉得自己心跳声太重太响，会被他听见，

“睡得好吗？”我干咳了两声，很快意识到，这人失眠的习性已经刻进DNA，这时候点头才是奇怪，于是改口道：“我在你旁边，你会不会睡不着？”

没等到答案，裴雁来就把我眼睛捂上了。

“睡觉。”他后半句话说得模糊：“再睁着眼看我……”

我顿时噤声，但两秒后，还是没忍住：“也行。”

“林小山。”裴雁来朝我腰拍了一下。

我果真还是高估了自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把他手扯下来，闭上眼：“真的，我现在就睡。”

可今天注定不能安寝。

卧室里还没安静两分钟，谁的手机又响了。裴雁来和我的手机是同一个型号，我一时分不清是谁的铃声。

裴雁来闭了闭眼睛，从凌乱的被褥坐起身，他背肌线条凶悍又漂亮，逆着光像流畅漂亮的山脊——他后肩上有一串我留的痕迹。

是他的手机。


“喂。”

他接了电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脸色有些变化。

“好……我记下了。”他掀开被子下床，递来一个过来的眼神，通话时语气温和沉稳，非常可靠：“胡小姐，你不要着急，我们稍后就到。”

胡小姐……

胡小姐？

睡意顿消，明明是五月的清晨，我却乍起一层冷汗。我猛地坐起身，该死的眼睛昨晚一直不听使唤流眼泪，现在肿胀得像灯笼。

我用手捂了捂，等到裴雁来挂上电话，才问：“是胡春漫的电话？”

裴雁来点了点头，只穿条睡裤走向浴室：“对。”

水声响起，裴雁来早上也有洗澡的习惯。我心里一紧，跟过去：“老胡他怎么了？”

他关上水阀，以确保声音清晰无误传到我耳朵里。

“没怎么，医生说有新的治疗方案。胡春漫半小时前就联系了你，但你没接。一会儿跟我过去一趟。”

我这时候才松了口气，把手机捡起来，果然有三通胡春漫的未接来电。

“……好。”


雷克萨斯尚在维修，好在裴雁来还有辆BMW，但是一看就没怎么开过，车里皮革味还很重。

我们接到胡春漫的电话时是早上五点。我三点才睡，裴雁来这个把失眠刻进DNA里的倒霉蛋就更不好说了——更何况枕边还多了个大活人。

俗话说的很对，男人在这种关头总是会有无尽的温情，比如此时此地，我关切裴雁来的念头几乎达到了顶峰。

“昨晚你累着了吧，你歇会儿，我来开。”

我刚拉开驾驶座的门，却又被裴雁来拎着领子扔到副驾。

“把安全带系上，”裴雁来看我一眼，从某些角度看显出离谱的慈悲。他关上车门，一字一顿：“你歇着。”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我不明所以地收回手，坐好，但腰疼背疼……哪儿都疼，如坐针毡这个词儿这时候相当生动。

好半天之后我才反应过来，男人最忌讳被说这个，原来裴雁来也不能免俗。

我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我是怕你没睡好，所以才……”

心眼简直比针尖还小。

裴雁来垂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好，好。”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边喃喃，边看他按开车窗按钮通风：“我非常累，我歇着，我歇着……”


医院不算远，但这个时候天亮得越来越早，楼下的花园里已经有病人被护工或子女带出来活动。

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有人弓着腰坐着，用手扶着脸，这人头顶只有一层薄薄的发茬，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抬起头，我才十分意外地发现竟然是胡春漫。

胡春漫黑眼圈太明显了。或许是我惊诧得太明显，她摸着头笑，多少有点尴尬：“长发不好打理，我觉得耽误时间，就给剃了。”

传统主流审美来看，胡春漫算不上精致漂亮，但剃了头，反倒显得她头骨长得不错。我真心诚意地夸她：“很好看。”

“谢谢。”她笑笑，然后看向我身边的裴雁来：“裴律师。”

裴雁来颔首，神态温和：“胡律现在醒着？”

“啊。”胡春漫回过神，点头：“醒着，昨晚听医生说了治疗方案之后他就一直念叨着要见你，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大清早叨扰。”

“没关系，随时联系。如果林助理没接电话，直接打我的号码也是一样的。”裴雁来笑笑，安抚意味十足：“那我先进去。”

睡眠不足让我精神涣散，看裴雁来推开病房的门，我眨了眨眼跟在他身后。但他脚步一顿，微侧过脸，从我的视角只能看见他格外漂亮的眼尾。

裴雁来只字不言，我却明白这是个制止的信号。

我停下脚步，小声提醒：“胡律应该精力不足，注意时间。”

他点头：“我知道，放心。”


门外只剩下我和胡春漫。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她随口问道：“林助理，你不进去？我爸虽然没提，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见见你的。”

“裴律和胡叔有事要聊聊，我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多个人反而吵，影响他休息。”

“这样啊。”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指指我的袖口，提醒道：“你的袖子散下来了。”

我愣了下，才低头去看。果然，一边卷到了小臂，一边却长到第二节指骨。

昨晚我把衣服塞洗衣机里，洗了却忘记拿出来，皱皱巴巴成一团，完全没法穿。早上出门时又赶时间，我只能从裴雁来衣柜里随便拿出一套运动服套在身上，但这人骨架比我大一个号，袖子和裤脚都要卷起来才合适。

我整理好袖口：“谢谢提醒。”

胡春漫道：“不客气。”

“治疗方案的事……”

胡春漫这才眨了眨眼睛：“是一种蛋白疗法，褒贬不一，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大范围投入市场，有的患者说控制效果很好，有的就……”

我很快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存在风险。

我问：“胡叔他怎么想？”

胡春漫摇摇头，苦笑两声：“我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我就没搞清楚过。”

“……”这话说得微妙，我就不方便接了。


死生太重，在医院里，一切情绪都被无声放大。

我们并不相熟，加之胡春漫陪护太久身心俱疲，我缺觉时话更少，在这段对话之后，整整十分钟都没人开口。

沉默是被隔壁病房的吵闹声打破的。吵嚷声很大，听口音也是两个外地人，但很快，护士站的护士就被惊动，推门叫停劝和的动作极其熟练。

胡春漫解释：“是隔壁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妇。老太太肠癌晚期，现在进食都成问题，老伴儿又不管事。他儿子病重的老娘全丢给老婆，前几天晚上还去……，被他老婆抓了个正着。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他们吵架。”

都什么人。

“自己闹出的笑话还要打扰到其他病人休息……”我没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话尽量说得客气：“不太好。”

胡春漫看向我，眼神有些微妙。我和她对视两秒，是她先移开视线。

“不好意思啊。”她突然说：“早上我打扰到你了吧？”

“什么？”我以为她是说影响睡眠，不熟练地宽慰道：“我平时也差不多这个时间起床，没事。”

但胡春漫的文化背景相较于国内更加开放。

“Here.”她点点自己的耳垂下方，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就是细品总觉得揶揄：“抱歉啊，我早上也是太激动了，老胡睡着的时候多，我只能那个时间打电话。”

“……”

我愣了下，迟疑一瞬才摸上颈侧，触感确实和周围的皮肤不太相同。痕迹位置相对隐蔽，我早上走得急，完全没发现裴雁来还留了个这么明显的标记。


胡春漫这话我还没想好怎么接，病房的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裴雁来走出来，又把门关上，我和胡春漫都站起身。

“又睡下了。”我和胡春漫还没开口，裴雁来就先说。

“事情谈完了？”我问。

裴雁来点了点头。

胡春漫神情有些黯淡，“最近他挺容易困的。”她仰头问裴雁来：“你看他状态怎么样？”

胡春漫个子不高，所以裴雁来微微垂下头，回答：“住院住久了，容易疲惫也正常。胡律头脑很清醒，刚刚状态还不错。”

胡春漫终于露出点儿笑模样：“治疗的事，他怎么说？”

裴雁来回答：“他的意思是想尝试一下，转院的事我来处理。”

我一愣，问：“要转去哪儿？”

裴雁来把目光调转向我：“还在本市，但是所私立医院。只不过三个疗程后还要再做一次手术。”

我不清楚胡春漫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别的情绪，她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的某间病房突然响起警示意味的铃声，很快一众护士便跑过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也紧随其后，背影消失在转角。

病房外的走廊似乎总充斥着这样的气息，在无望里心怀妄念，在无可奈何中夹缝求生。

“对了，我都忙糊涂了。两位这么早赶过来，早饭还没吃吧？”胡春漫回过神，说：“楼下有挺多早餐点，我正好去买点上来。”

裴雁来制止：“不用麻烦。我和林助还要去上班，不在这儿多留。下楼顺便吃点就可以。”

胡春漫有点犹豫。

我也道：“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事情联系我…”我顿了下，看了看裴雁来，改口道：“联系我们。”

话说到这份上，胡春漫也不跟我们客气了。


我和裴雁来下了电梯，在医院对面找了家店，点了两碗豆腐脑。

我把卤搅开，问：“刚刚当着胡春漫不方便问，老胡到底怎么样了？”

“状态还可以。”裴雁来告诉我：“但这种控制疗法样本不够，最后效果怎么样，不好说。”

闻言，我无声叹了口气，手一歪，勺子砸到碗边响声清脆，嘴里滑出一句废话。

“如果当初早点配合治疗，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裴雁来嗯了声：“他劳心劳神过度，现在能控制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少见了。”

“……”

命运无常，我本来没打算钻牛角尖，但想到有一天我会死，裴雁来也会死，我突然就有点儿接受不了。

“裴雁来，”我重新拿起勺子，态度挺郑重，告诉他：“我要戒酒了。”

“随你。”

我很认真：“喝酒伤肝，你和我一起。”

裴雁来看着我，起先没说话。他不笑时沉默的姿态无情，但真实最可贵，我很喜欢。

半晌，直到我被他看得脸红心跳，他才开口。

“说到做到。”

我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喝豆腐脑的时候没忍住偷笑了两声。

“说到做到。”


回鼎润时是我开车，这次裴雁来没什么异议。他在靠在副驾的椅背上休息。

估计是没休息好的缘故，直到要下车时他才睁开眼，皱了皱眉头，气压很低。

自从上次被洒了一身咖啡后，我就在办公室柜子里放了一套衬衫西裤备用。我有点迟疑：“医院里病菌多，衣服我回家洗干净，明天再给你。”

闻言，裴雁来有点意外地打量我一眼，半天才用鼻音“嗯”了声，说：“不急。”

我了解他。

我得寸进尺是常态，没装傻充愣晚上跟着他回家，或许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是。

他想的也没错。

如果可以，我绝对二话不说就打包行李滚进宽敞明亮装修精良的平层和裴雁来同居，当然，他要是想搬来我的合租屋，我也一点意见也没有。

但我这人童年缺爱，长大后走向了奉献型人格的极端。想到有个活人躺在身边，裴雁来有可能失眠得更严重，我就决定忍痛舍己为他了。

……就算是纳西索斯也得大受触动吧。


今天工作不算多，五点半就能下班。

裴雁来的运动服被我装进袋子里，我检查完颈侧的吻痕是否被创可贴好好地遮盖，刚想离开，突然又被李笑笑叫住。

“山儿——”

这一句叫得九曲十八弯，我鸡皮疙瘩瞬
61 交友不慎
61 交友不慎

李笑笑婚礼就定在这周周末。

她带我来的这家婚纱店名气不小，主设计师是李笑笑的高中朋友。主纱她试过了，但还有一套旗袍样式的敬酒服，定制款，今天刚刚做出来。

五月的良辰吉日多，首都生活又节奏快，店里还有几对下班来试礼服的新婚夫妇。

虽然我和这姐关系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但我坐在一边，还是有点局促不安。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李笑笑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长款旗袍走出来。

“怎么样？我要听客观评价。”

旗袍很显身材的曲线，她做作地摆了几个pose，但人美，一颦一笑都有凌厉的风情。

“好看。”我真心诚意地夸赞。

她愣了：“就两个字？”

我也纳闷：“不然？”

“……”她哑口无言：“救命，你怎么比直男还直男。”

“……”

我算是明白了。她叫我来陪她试裙子，恐怕是以为身为同性恋的我会比直男眼光好。哪儿来的刻板印象。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耸耸肩，问：“你结婚对象人呢？”

结婚证是两个月前领的，那位现在是李笑笑的合法丈夫，这种场合没理由不到场。

“他好像是出差了，我也不清楚。”她摆摆手，岔开话题：“还有，我叫你来可不是让你干坐着的。”

我右眼皮一跳：“……你把话说清楚。”

李笑笑把我拉起来，推到展柜前。

“来婚纱店，当然是叫你来试礼服的啦！”


柜门推开，里面挂着一排香槟色的金色云纹旗袍，是偏长的款式，做工很精细。

不过我并没有心思好好欣赏，往后退了一大步，问：“什么意思？李笑笑，你不会是想找我给你当伴娘吧？”

她看我的眼神顿时像在看傻逼：“先不说可行性。就算我真有这个想法，你觉得我妈和他父母能同意么。”

我又往后撤了一步：“那为什么要我试礼服？”

“我最好的朋友是个模特，她呢，最近在国外走秀，到我婚礼那天才能赶回来，衣服没法上身看效果。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和她身材非常像，所以临时拿你顶一下。”

“……”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李笑笑推我一把：“林小山，还是不是兄弟？”

“不……”

我话说到一半，她就狞笑一声。我立刻木着脸改口：“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这女人变脸功力相当厉害，转眼就笑得像朵花：“您请吧。”她弯着眼睛把最大号的旗袍拿下来，我总觉得她图谋不轨。


我对旗袍一无所知，所以成功过穿到身上费了点儿时间。

但李笑笑倒真没骗我，这衣服很合身，就像按照我的尺寸做的，肩膀和腰线都一厘不差。如果不是知道她确实有位一米八多的模特朋友，我都要怀疑这件伴娘服真是给我准备的了。

旗袍不是传统的版型，融进了点现代的设计，长度到我小腿中间。好在腰以下的部分并不贴身，至少我一个男人穿上不会太尴尬。

“好了没啊？出来给我看看。”我速度太慢，她等得不耐烦了。

“……马上。”

我纵然有千百不情愿，可想到这是李笑笑的婚礼，而且有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哪怕只是伴娘的礼服，我也不希望出岔子。

报着赴死的心态，我拉开了帘子。

李笑笑看愣了，傻了吧唧地鼓鼓掌，随后举起了手机，“我草，腰好细……牛了逼了山儿。”

我连忙侧过去，捂着脸，“姐，别拍脸。”

“好好好，你别紧张，我只拍几张衣服上身的效果图。”李笑笑递过来一双大码的高跟鞋：“你穿上，我把全身图片发给我朋友看看。”

送佛送到西。

我一手捂着脸，踉踉跄跄踩上高跟鞋，但因为重心不稳直打摆子。李笑笑只好间歇性地扶我一把。

我发誓，这是我前半段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之一。


她拍完照片，大发慈悲让我把衣服换掉。我刚松口气转过身，她却盯着我，“咦”了一声。

“你的脚腕？”

我低头看过去，显眼的痕迹大剌剌环绕了脚腕一圈——类似这样被衣服盖住的隐秘，在我身上还有很多。我难以自控地想到昨晚的裴雁来，登时整张脸都快着起火。

“……咳咳，你当我没问。”都是成年人，李笑笑很快就顿悟了：“快去换吧，今天谢谢你。”

我猜她大概误会了，比如认为这是我和随便哪个谁的风流/产物。倘若她知道是始作俑者是裴雁来，恐怕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我暂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第二天上班，我把衣服送到裴雁来办公室，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这道目光过于意味深长。断断续续琢磨到下班，我今天走得晚，一出门，一辆商务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去，露出裴雁来的侧脸：“上来吧。”

“去哪儿？”

“回家。”

“……！”

回哪儿？谁家？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突然被砸中，有点头昏脑涨，条件反射地拉开后面的车门，却发现后座上堆了很多购物袋。

但我很快又意识到，我现在坐副驾不会再被裴雁来扔下去，所以车里还有我的位置。

特殊的位置。

我没开口问，但看行经的路线，裴雁来果然是打算一路开回明筑雅阁。

果然，车最后停在了地下车库。

我解下安全带，扭头去看：“这些是什么？”

裴雁来轻笑了下，样子很好看：“打开看看。”

现在？

我狐疑地坐到后面，挨个拆起包装，然后拆出了——

一条裙子，两条裙子，三条……

“裴雁来。”我拎着一件纯黑色极具光泽感的真丝连衣裙，木着脸在镜子里和他对视，艰难道：“这些裙子不会是……”

“嗯。”裴雁来点头，说：“给你买的。”


草。

草！

这该死的预感竟然成真了。

听了这话，我夺门就想逃跑，但裴雁来成功做了预判，早就“哒”的一声，把车门通通锁上。

他好整以暇：“穿上我看看，先试你手里那件。”

“……”

这里是地下车库的角落，车窗贴了防窥膜，而明筑雅阁的入住率并不高，周遭四下无人。和他对上视线的那刻，我却看清了自己无处可逃的未来。

狭小会滋生暧昧，而林小山很难拒绝裴雁来。

没想到我还会有感谢离经叛道的李笑笑女士的一天。一回生二回熟，连衣裙远比旗袍方便穿脱，我这次闭着眼睛也能换上。

西裤和衬衫被扔在一边，我不敢看裴雁来的脸，听力却变得异常敏锐。

“过来。”裴雁来笑了两声，性感得要命。

我摸索着想挤到前面，但裙子裙摆碍事，翻山越岭的过程有些困难。途中，裴雁来耐心耗尽，亲手把我抓到前面。

驾驶座的位置被调整过，但宝马的商务座不比雷克萨斯的车内空间，我只能无所适从地坐在裴雁来腿上，低下头和他对视。


裴雁来的眼睛很好看，大多时候像冰做的刀子，此刻又像燃烧的雪。我想，如果他能只看着我，那就更好了。

过了三秒……

或许压根没到三秒。

他用力按住我的后颈。我们在狭窄的车厢里接吻。


……

……


空间太小，很挤。裴雁来皱着眉，喉结一滚，手背上立刻乍起性感又凶悍的青筋。

我微仰着头，任由他在我身上留下吻痕。

我在颤抖，他却笑了笑，说。

“乖小狗。”


……

……


上楼时已经远远过了晚饭的时间，那条裙子被折腾得完全不能看了。

我先洗了澡，大腿内侧新伤叠旧伤，上楼的路上被西裤面料摩擦，我疼得想吸气，但碍于男人的尊严，我不能示弱得太明显。

我忍不住回想起前夜，又想起一个小时前……裴雁来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杀人不用刀。

浴室的柜子里有一件新浴袍，我毫不见外地换上。湿着头发出来时，裴雁来正在厨房，我在他身后干咳两声：“是不是李笑笑？”我心里早有猜测。

“什么？”

裴雁来下锅清汤面，锅里还卧了个两个鸡蛋。他围着围裙，半卷着袖子，小臂上是我新鲜的抓痕，我看着看着，差点又要被色熏心。

“李笑笑，她是不是在哪儿发了我的……什么照片？”我含混地问。

裴雁来倒是半点儿不对我藏，他确实从不对我说谎。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解锁，扔给我：“想看自己看吧。”

神容坦荡，半点没有出卖队友的愧色。

我点开他微信的时候甚至很恍惚。他曾被我捧到神坛，于万层阶梯之上居高临下，我爬到半截又被踢了下去。但现在，那个隐秘的区域对我门户大开。

这种得意忘形持续到我看到李笑笑朋友圈的那一刻。

文案是【看美女】，配图是一张偷偷摸摸的抓拍。

是刚拉开帘子那会儿，我穿着香槟色旗袍，暖黄的光下露出了半边侧脸——还有脖子上的创可贴。

草，大意了。

我低声骂了句，打开我自己的手机，对比过后咬牙切齿道：“她竟然特地把我屏蔽了。”

这让谢弈那几个看见了，我在所里还怎么做人？

裴雁来置若罔闻，把两碗面端到桌子上：“去拿筷子。”

我余怒未消，拿了筷子，看见白黄相间的鸡蛋就想起那件旗袍，于是一筷子戳漏它的肚子，溏心挂了小半碗面。

裴雁来脸上仍有未消的餍足，脾气很不错，突然开口：“这条动态仅我可见，李笑笑人不错。”

……人不错？

我本该松口气，但偏偏凑巧埋头一口吞下鸡蛋，听到这句话差点儿没被噎死。

我替李笑笑干笑两声，“谢谢夸奖。”


入夜，我帮他把客厅的灯关上，然后又很自觉地主动窝进沙发。

裴雁来起先盯着我看了我一会儿，后来莫名其妙地笑了声，什么都没说，只扔来一床新晒过的空调被。

正好落在我脸上，他隔着被子拍了下我的脑袋。

咚，一声。

如果是西瓜，大概还没熟透。

我把杯子掀开时，他人已经进屋了。

沙发很大，质地偏硬，躺在上面很舒服，我不明所以地钻进被里伸了个懒腰。

托裴雁来的福，我晚餐前精力消耗过大，很快就有了睡意。临睡的前一刻我还在想，做男人做到我这个份上，算是挺伟大了吧。

￼阿列夫零
你是真傻……
62 凡求无限者，毋做祷求
62 凡求无限者，毋做祷求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时面对着沙发的靠背。

空调被薄软轻和，却硬生生捂了一身汗。我动了动胳膊，才发现不能怪被子。

沙发空间不大，却睡了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裴雁来挤上来，把我搂得只露出脑袋。

他浅眠，我一动，他也醒了。

我深知裴雁来自尊心过盛的习性，他睁开眼睛，我也不问他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只说了句“早”。

他嗯了声，起身去洗漱。半路活动了下左肩膀，大概昨晚给我当了一夜枕头。

我跟在他后面，一起钻进洗手间。

水台上摆着两个牙杯。我和裴雁来并排站着，他刷牙时我洗脸，我刷牙时他洗脸。

洗漱完毕，裴雁来从毛巾架上抽下浴巾。

我问他：“要洗澡吗？”

裴雁来看了我一眼，眼眸微垂，浴巾抓在一直手里，另一只手压上我的后颈。

他贴近，柔软的唇先是落在我的嘴角。他吐息中带着清爽的薄荷味，与我别无二致。

“先接吻。”

早安吻？

我没时间想这些杂七杂八的。

……草，快没法呼吸了。


李笑笑婚礼这天天气奇诡到上了热搜，明明快要入夏，却下起了比盐粒还大的冰雹，天气预报上却还挂着“二十一度多云转晴”的瞎话。

突发的极端天气没人能预测，无法，原定于室外举办的婚礼只能紧急挪到室内。

我和裴雁来在路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新婚红包包得很厚，负责记账的光点就点了好半天。进到宴会厅里时，典礼已经快要开始。

我步调急促往里冲，裴雁来拉住我，按着我的头搓了几下。

我被揉懵了，看着他。

他像在看条傻狗，觉得好笑，“你头发乱得像鸡窝。”

李笑笑的母亲双腿关节炎严重，雨天疼得更厉害，是被轮椅推过来的。李笑笑穿着拖地的鱼尾婚纱，蹲在地上，给她母亲擦眼泪。

我和裴雁来谁都没去打扰，但她很快发现了我们，提着裙摆走过来。

“小山，裴律，你们一起过来的？”她眼眶还有点湿，声音发哑。

我猜她没心情在这时候打趣我，但听到说“一起来”还是会心虚。是裴雁来伸出手，岔开话题，面目沉静温和：“李律，祝你新婚快乐，一切顺利。婚假给你批久一点。”

李笑笑受宠若惊和他握了手：“啊，谢谢您的祝福。”

裴雁来笑笑。

美色是佛挡杀佛的杀招，这回不止我看得眼馋，李笑笑也呆了一瞬。我立刻咳嗽一声，提醒李笑笑回过神。


“……裴雁来？”

不远处有位西装革履的六旬男人，他朝这边看过来，迟疑地叫人。

“徐教授。”裴雁来颔首示意，看样子是熟人。

他侧目给我一个眼神，不动声色时的性感很能拿捏我。我意会，但没忍住吞了口口水，说：“我待会儿坐在左手边第二排，你直接过去就行。”

裴雁来嗯了一声，和李笑笑打了个招呼，朝那中年男人走过去。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

“回神了。”

李笑笑拍拍我：“我说你也太痴汉了，眼神露骨到瞎子都看得出来。”她顿了顿，又改口道：“我没有说裴老板瞎的意思啊。他嘛，要么是那什么冷淡，要么是真直男。”

“……”

我无意对朋友做保密工作，但今天毕竟是李笑笑的大日子，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不过裴律怎么会认识徐教授啊？”她挑挑眉。

我还在琢磨那什么冷淡这个意蕴丰富的词，她问题跨度太大，我愣了下，问，什么？

“就是刚刚那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她解释：“我丈夫和婆婆都在燕大任教，那位是燕大法学院的院长。”

鼎润的同事只知道裴雁来在国外的教育背景，但我清楚他在燕大读到了大一下学期。我给李笑笑解释了几句，她沉默片刻，才意外道：“不愧是你的白月光，这也太莽了。”

我想到一些事，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口舌，所以适时给李笑笑送上一个拥抱。

“多的我也不说，你也未必想听。一定要快乐，永远做自己。”

她也拍拍我的肩，语气郑重：“谢谢你。”


我忽然想起我刚认识她那年。

这女人像把荒漠里被暴晒也不褪色的刀，风沙都要避其锋芒。进入鼎润时，我早已过了最颓丧低迷的时期，但依旧像根腐朽的木头，就算穷途末路也不会开口求生。

老何看不惯老胡，自然也看不惯我，差使我做这做那是寻常的事，老胡权衡利弊让我做小的牺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很自然的事。

我始终记得，有次他和朋友在会所聚会，因为没有好酒，打电话叫我去他家里拿。零下八度的雪天，我低烧没退，在别墅门口等他助理送门卡等了三个小时，等拿着酒到了会所，他用走不开身做托辞，我在寒风里站到了凌晨三点半。

说实话，如果不是老何助理联系了李笑笑和谢弈来接我，那晚要么是我用三万八千元的红酒给老何开瓢，要么是我没等到他人出来就昏死在雪地里。

我记仇，但也记恩情。

往事涌上心头，我此刻多少有些感性：“是我该谢谢你。”

李笑笑撒开我。她很快明白我在说什么：“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还记着。”

我浅浅地笑了下。

她沉吟片刻，却突然道：“不过说来也奇怪，老何原来那个助理告诉我，那天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的电话，威胁说，如果再不叫人去接你，后果自负，所以他才联系了我们。”

她想了想，继续：“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助理好像没过多久，就离职回老家了吧。”

威胁老何的助理？

去救我？

“……你说什么？”

我脑子一懵，强迫自己艰难地消化着信息：“这件事怎么从来没人和我提过？”

李笑笑摊手：“当时听完就忘了，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

是。

如果有人一直在盯梢我、关注我的一举一动，那事情就不那么奇怪了。

我看向裴雁来，他还在和那位教授交流，优雅美丽的皮囊仿佛从不褪色。我年少时曾一步步扒开神的面具，至此经年，又一寸寸摸清魔鬼的真心。

他隔着过往的人群和我对视，我清楚自己的眼神太过火，所以慌不择路挪开目光。

我太迟钝了。

直至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来裴雁来一直都在看着我。

只是他看向我的时候，我总是回头。


“你知道吗？”李笑笑突然开口：“我不爱我丈夫，他也不爱我。我结婚其实是因为我妈。她年轻的时候操劳过度，现在身体特别差，不知道还能熬几年。她最大的期望就是我能像她朋友的那些孩子一样，在年老色衰之前，能找个人结婚，安定下来。她总觉得，女人这样下半辈子就没有忧虑了。”

我有些意外。这些话她从没提过。

“消灭个性就能拯救摇摇欲坠的整体性吗？”答案当然是不能，她没有笑，“但我没法拒绝我妈。我不想让她有遗憾。”

可悲吗？毫无疑问的，但我什么都不能说。她或许是在婚前的十分钟想找个人倾诉，而我的立场只有倾听而已。


五分钟后，典礼开始。

鼎润的同事都在舞台的右手边，我在左边第二排的角落落座，旁边给裴雁来留了个位置。

新郎个子不高，也其貌不扬，但气质端正文质彬彬。

李笑笑没骗我，喜欢还是不喜欢，眼神能看出来。他们走向对方时克制又礼貌，比起新婚夫妇，更像是两位青涩的演员。但李笑笑的母亲哽咽得很厉害，她坐在轮椅上发言，麦克风放大她的呼吸不畅。整场婚礼，只有这一刻，李笑笑流下了眼泪。

伴娘拿着婚戒上场时，裴雁来才姗姗来迟。

司仪问女方，你是否愿意，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爱他，尊重他，接纳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李笑笑没说话，只点点头。

沉默在此刻本应是很尴尬的，但婚庆团队气氛组很在线，背景墙上适时放起浪漫爱情的VCR。

我注视着花台的一对新人，裴雁来主动摊开手，然后我抓住他，说，我爱你。

郑重又不那么郑重。

裴雁来垂下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台上，摆弄我的手指。


典礼结束时，冰雹停了。

原本安排在草坪的自助餐又摆了起来，只是西花园的地势低，有积水，宾客全部移步至东花园用餐。

宴会厅人群散尽，我也想跟出去，裴雁来却径直去了西门。

虽然从没摊开来说，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并不喜欢人群。我跟在他身后，来到空无一人的西园。

下完雨夹雪，花园里草木都被洗刷上水汽，空气格外清新，不远处传来小型鸟类脆亮的鸣啼。

“来这儿做什么？”我蹲下去，去看一朵紫色的花。

裴雁来说：“让你看看我。”

我一愣，抬头去追他的身影。

裴雁来逆光站着：“好好看着我，然后再说一次。”

“说什么？”我问完，心里却有了答案，只是不太确定：“……我爱你。”

裴雁来歪了下头，“刚刚你可不是这个语气。”

于是我站起身，理了理领口，认真地重复：“我爱你。”


“裴雁来。”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都爱你，接纳你，忠贞不渝，直至死亡……”

“……我也不离开你。”

我篡改了宣誓词。我不避讳谈死，但畏惧分离。


是漫长的静默。

裴雁来和我对视，难得地不是在对峙。

“那边有把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会儿语气前所未有得温柔：“帮我拿过来。”

我被他蛊惑，只知道呆滞地说“哦”，然后从手边乐团拎起乐团遗落在这儿的小提琴。

裴雁来应该挺久没碰过琴了。

他站在阔叶常青的树冠下，架起琴，搭上弓时，刚出的几个音不太流畅，但很快渐入佳境。

音乐的私密性决定了，裴雁来的每一次演奏都是情绪，我曾经在他家楼下偷听，或模糊或清晰。真诚和表达欲是裴雁来先天缺失的品质，可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他剥开自己，把心事说给我听。

A time for us，死而同穴。

曲子拉到一半，我去吻他。

树从地里凸起虬结的根，琴被靠在上面。他暧昧地咬着我的上唇，骂我白日作怪，我解释说，耍流/氓其实不是我的本意。


是他勾/引我的。


我们去了厕所隔间，再出来时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东花园的宴会还在继续。我走入人群，心虚地把领子往上拉了拉，遇到谢弈多聊了几句，再转头时，裴雁来远远落在后面，被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漂亮姑娘拦住。

裴雁来掏出手机，那姑娘也拿着手机，看样子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我顺手拿起一杯香槟，走近。

“裴律，这酒味道不错，你试试？”我压根没喝，瞎扯的。

那姑娘清秀甜美，看见我过来，笑了一下，然后就找个由头离开了。我不知道是该夸她太有眼色，还是该反省自己是不是脸色过分难看了。

裴雁来指尖弹了弹玻璃杯壁，琥珀色的液面漾起波纹。

“林小山，你前段时间和我说了什么？”

我还在想刚才那姑娘的事，走神道：“我说什么了？”

“……”

裴雁来凑近，这个距离让我瞬间回忆起厕所隔间的荒唐，周围没人，他拇指按住我的喉结，用这张过分的脸，讲过分的话：“你如果不想戒酒，家里还有很多条裙子。”

我差点忘记呼吸，喉结一滚，把酒杯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台上。

“不是，我开玩笑的，我没喝。”我解释：“我就是想问，她是不是加你微信了？”

裴雁来撤开，回到安全距离。

“对。”

我太阳穴跳了跳：“对？！”

第一次见面就加上微信？如果有道德法庭，我立刻就要去控诉裴雁来不守男德。

我瞬间警觉，眼睛忍不住瞥向他的手机屏幕。

但动作太明显，裴雁来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直接把手机递给我。

那女孩只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阴云短暂地露出正午的太阳，叶子的缝隙渗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裴雁来闭着眼在树下拉琴，我就靠在树干上，长久地注视。看角度，是从室内二楼的连廊偷拍的。

图片不是视频，不会保留声音，但这静止的一幕，就是裴雁来和我的“A time for us”。她是这瞬间捕获者。

我用裴雁来的手机，给她发了句“谢谢”，真心实意的。

裴雁来？裴雁来没有意见。


一阵风送来乐团的乐声，听旋律像是圣母颂，音符凝成条安和圣洁的河流。很突然的，我想起李笑笑。

在宴会厅的大门旁，她拖着裙子走进花
63 月光鞭笞我
63 月光鞭笞我

耿一直最近忙得连轴转，他百忙之中抽空和我见了个面，竟然约在了鼎润门口的——他的座驾里。

下班后，我拉开玛莎拉蒂的车门，耿一直趴刚刚在方向盘上，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脸上压的全是印子。

“秃，你来啦。”他吸溜吸溜口水，抹了把脸：“快进来，车里开空调了，别把冷气放跑。”

我坐进车里，问：“困成这样？”

“知道什么叫夙兴夜寐吗？全首都你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更敬业的二十八岁副总了。”

“升职了？”

耿一直嘿嘿乐了：“低调，低调。”

既然这么忙，我还挺纳闷他找我有什么事。这么多年的交情，社交平台一直有联系，并不会因为一段时间不出来见面就生疏。

耿一直手指一指，我顺着看过去，后座放着一个体积不小的纸箱。我有点创后应激，差点以为这二百五也送了我一箱裙子。

耿一直吹了声口哨，道：“你的生日礼物。”

可我生日在七月，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耿一直看出我的疑惑，解释说：“我明天下午要飞北欧出差，可能一去就是两个月，怕万一赶不回来提前送你。别太感动。”

我歪过头打量：“这么大个儿，什么东西。”

“我前段时间刚认识一朋友，家里藏了不少这个玩意，我就弄了一个回来，你回家拆开看看就知道了。”耿一直吹了个口哨：“我晚上在南边有事，顺道把你和礼物一起送回家。”

说着，车子缓缓启动。

刚开出三百米，裴雁来给我发了微信，消息非常简单，就一个“？”。

我连忙回头，但什么人影都没看见，又转过来，把事情始末简短解释了一下。

我动静大，耿一直注意到我的异常，纳闷问：“秃秃，你干嘛呢？脖子抽筋了？我后备箱里有筋膜枪，你要不要拿来突突一下。”

“……”

看着耿一直西装革履人模人样地缺心眼，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同情道：“你专心开车。”


回家，我找了把美工刀，在客厅把箱子拆开。

里面竟然是一台老式唱片机，耿一直还在箱子里塞了不少唱片。

我觉得新鲜，但唱片机在合租房里用会扰民，又装回纸箱收了起来。

但没想到，第二天下班回家，纸箱被人拖到楼道里，大剌剌地敞开。隔壁的程序员正蹲在旁边，一张一张翻着唱片。

“喂。”我面无表情：“把东西放下。”

程序员被抓包也脸不红心不跳，他挑挑拣拣抽出两张粤语唱片，壳子上被他沾上了辣油：“哥们儿，女朋友家里挺有钱吧？这两张，黑胶的，市价单价两千，我最近对这个很感兴趣，想出六千收掉，你考虑考虑？”

我把唱片夺走。他吨位重，但力气不大，被我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地上。

“不考虑。”我把箱子重新封上，抱起来：“你不挑卖主，但我挑买家。”

我抱着箱子就要下楼，程序员站起来嚷嚷。

“我操，你以为你找到富婆就能实现阶级跨越了啊？牛逼什么啊？你他妈看不起我你搬出去啊。”

我站定，转过身。或许是我本来就长着一副不好招惹的凶相，沉下脸很能唬人。

那对情侣的房门开了条缝，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但两人没出来凑热闹。趋利避害是动物本能，帮扶不是谁的义务，我不会因此怨怼。

“要滚也是你滚，”我改主意了：“我跟你耗。”

我在裴雁来面前可以做待宰的羔羊，但我并不吝啬对其他人露出丑陋的獠牙。

程序员摔倒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我脚尖一歪，就沿着楼道滚下去。屏幕没碎，但滑落的过程误触开了锁，一闪而过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没看清楚，但直觉不对劲，程序员却飞扑上去把手机捡回来：“你他妈干什么你？”

沉默几秒，我撞开他的肩：“让让。”


我抱着箱子站在明筑雅阁门口，因为忘记拿进出的身份卡，只能歪着脑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头之间，给裴雁来打电话。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他挂断了。我还没来及再打一个，身后就传来鸣笛声。

是裴雁来的车。

“你去梁老板那儿了？”

裴雁来穿着黑色短袖和运动裤，身上有水汽，应该是刚洗完澡。他把车门锁打开，懒懒地应：“嗯。”

从第一次入侵裴雁来私人领域起，满打满算两周半，他房间里我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了。

也不是在洗澡时看到一对牙杯和牙刷才有这种觉悟，昨晚我往合租房的洗衣机里塞完脏衣物，打开衣柜，发现可供换洗的衣服越来越少。

晚上十点三十分，客厅只开了两盏昏暗的小灯，我在沙发上窝着快进看完半部“泰坦尼克号”，裴雁来和客户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

屏幕静止在女主人公去世后重新回到那艘巨轮时，她正提着裙摆，穿过随乐而舞的人群。

“你带来的箱子放在门口会拦路，”裴雁来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去收拾了。”


对了，还有箱子。

我差点给忘了，后知后觉从沙发上爬起来。

重色轻友虽然是我本性，但我此刻确实燃起对耿一直的愧疚。

唱片机放在我那儿不合适，但放在裴雁来家里就不显得掉价了。为了给机器腾出空来，我把插着“林肯先生标本版”的花瓶挪了挪。

架子后面还放着小提琴包，怕被碰倒，裴雁来适时伸手扶住。

“哪儿弄来的？”裴雁来问。

我哦了声：“耿一直提前送的……礼物。”

裴雁来从不过生日，于是我把这个词跃过。他却自己提了：“生日礼物？”

我一愣：“你记得啊。”

裴雁来看我的眼神挺奇怪，就像小学数学老师看着算不出一加一等于几的六年级学生。

这个比喻实在奇诡，我忍不住笑。他错身而过时，用手捂上我的眼睛。

“傻乐什么。”

我小人得志的种种心理活动不便宣之于口，于是仰首，在他手心落一个吻。

然后跑掉。


被程序员弄脏的是首粤语歌。黑胶唱片这玩意儿很娇贵，磕碰和油渍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好在那傻逼弄脏的只是外壳，我擦干净，按网上的教程把唱片放进唱片机。

旧货杂音都不小，滋滋啦啦地响过前奏。

灯光昏暗，乐声暧昧，裴雁来在闭目养神，我今晚用了他的身体乳，是并不厚重的木质香。

我喉结滚动，朝他弯腰伸手。

“在搞什么花样？”他眼皮薄，眼睛微动后睁开眼，轻声问。

“气氛不错，”我解释：“想邀请你跳支舞。”

裴雁来很轻地笑了下：“你会跳吗？”


“留我做个垃圾，长埋于你家。”

“从沉溺中结疤，再发芽。”

“……”

女歌手唱起粤语轻佻又性感。


我摇头。

裴雁来并不意外，反客为主抓住我的手腕，低声道：“我可以考虑教你。”

我不信他有这样的好心：“学费要多少？”

他没给我答复，突然姿态强硬地揽过我的腰，手滑上去和我掌心相握：“要学什么？”

女声哑哑地唱“让你愉快，让我瓦解”。

我答：“当然是男步。”

裴雁来手指用力，然后说好。


如果触碰有形，那么我身上一定被点满野火。我被他按倒在沙发上时想，比起跳双人舞，裴雁来显然更中意和我做/暧。

恰逢楼下某位住户醉酒后诗性大发，黑胶唱片刚好放到结尾，我在“太愉快难招架，比不上在你手中火化”的暧昧尾声里，咬着裴雁来的喉结，鹦鹉学舌地重复邻居的话。

“鞭笞我吧，月光。”

我说，这他妈可真是矫情透了。

但没想到裴雁来就吃我这土了吧唧的一套。


他从黑色的琴包里抽出琴弓，说，该收学费了。


……

……


茶几被我控制不住地推出去一米多。

裴雁来把失神到恍惚的我从地板上捞起来，按着脑袋冲完澡，连拖带拽地押回卧室的床上。

电子钟响了一声，是凌晨一点。

我睡意全无，一闭眼全是明早保洁阿姨见到客厅的一地狼藉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想睡？”裴雁来突然问。

我悚然一惊，条件反射道：“不来了。”

“……”

裴雁来似乎很无语。距离太近，温热的呼吸打在我颈侧上浅淡的咬痕，有点痒。

我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找补道：“我是说，不如我们聊会儿天。”


我问他，腰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个问题，我从第一次在地下射/击场看到他赤着的上半身时就想问了。刚刚在胡乱中蹭过去，粗糙的触感还留在指腹。

裴雁来很快给了答案，他说，裴崇捅的。

“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告诉我，裴崇行事乖觉，而自己部分遗传了这人和高文馥的恶劣基因。

裴雁来早熟，致使裴崇带人回来乱来时从不避讳，最过分那次，是他喝大了，酒前酒后两个人的设定并不稀罕，他强拉裴雁来和某唱片女王一起“玩儿”。

裴雁来不听话，裴崇就随手甩开水果刀捅了他一刀。刀口没得很深，裴雁来拔出来的时候，血把半边校服都染透了。

闹剧的结尾是裴雁来被发配陵市，开始了长达至今的独居生活。

那时候裴雁来只有十三岁。


还没来及心疼，裴雁来又说：“他不比我舒服。”

我问，什么意思。

“我捅回去了，正当防卫。”

说完，他眼睛弯起来，笑了笑，这次是真的愉悦，我听得出来。

“……”

我想象力丰富，眼前立刻出现了十三岁的裴雁来。失血后看起来苍白，日后的俊美初见雏形。

恃美行凶……这个词太过贴切。

但我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反手去摸他腹部的伤疤时，忍不住想，如果裴雁来那时候出事了，会怎么样？

但我明白，对既定事实做出的假设最没有意义，于是换了个角度。

如果未来某天，裴雁来出事了，我会怎么样？

对于我的小动作，他没制止，态度近乎纵容，“放心，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

我总怀疑这人在我脑内装了监听。

“好。”我在他面前笨拙得一板一眼：“那过几天就去找个维纳斯花篮，我和你住进去，一辈子不出来。”

维纳斯花篮，偕老同穴的西洋版叫法，一对俪虾从幼时进入六放海绵纲的海绵动物里，汲取养分，繁衍生息，直到死。算是动物世界里唯一在生理上注定从一而终的童话物种。

“软脚蟹*。”裴雁来看着我，突然开口。

说的是粤语，腔调很正，就是听起来像在骂我。我后知后觉腾源国际上上个世纪末是在港城发家，这么一想，他祖籍是挺混杂的。


我很没出息。

就算是今天，我都觉得和裴雁来的这些日子像是偷来的，脚底踩不实，像穿着脚蹼走浅滩。

或许因为是第一次清醒着同床共枕，今晚这种不安格外强烈，我生怕一觉醒来，别说一起当“软脚虾”，自己其实是在他和谁的婚礼上做了个惊天大梦，还要咬着牙给他送“偕老同穴”恭贺新婚。

这不能完全怪我。

任谁苦苦逐月十多年，一转身月亮砸你怀里，都会有一瞬的迟疑，认为这是假的。

我瞎想了很久，不知道裴雁来有没有睡意，但至少我的眼皮开始发沉。

“……你还会走吗？”没头没尾的，我含混地问。

裴雁来呼吸一沉，像是快要入睡又被我惊醒。

他骨架大，贴过来，双臂把我整个人捉在怀里。他埋首在我颈侧，做闻嗅的姿态深吸了口气。

他声音困顿，别样得温存，然后熟稔地叫我的名字：“明天搬过来。”

我说，哦，好……什么？

￼阿列夫零
日本有送新婚夫妇偕老同穴的传统，我听的是卢巧音版《垃圾》
64 从没这么好过
64 从没这么好过

虽然那天晚上，裴雁来嘴上说着让我明天搬家，但法律民工的世界永远没有计划内这种说法。无论是和房东谈退租，还是提前清理一些不必要带走的东西，按流程处理完，也到了下周五。

同天，是小米农历生日。

下班前，他找到我、谢弈和笑笑，说想请我们三个吃饭，以表示相识以来对他的种种照顾。

李笑笑不凑巧是真有急事儿，她大学室友今早跟老板请辞，下午就被缺德前东家泼了一门油漆。具体情况她没说，我也搞不清，只知道她要替姐们撑场子实在脱不开身。

我本来也想拒绝，但谢弈偷偷踢了我一下，我和谢弈飞快对视一眼后，改口说行。

车是谢弈开的。在地下停车场停车时，小米先去找订好的位置，谢弈关上车门，拦住我：“小孩儿的一片心意，你拒绝了我怕他想多。亏得哥几个姐几个熟悉你……你成天冷个脸对谁都不热络，如果我是小米，都要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这个不用他提醒，我心里也有数。

不善表达又吝惜笑脸是天生的毛病，我从小到大人缘不算好很难不说没有这个的原因。

可人生而不同。少年时代我曾以为这是一种“原罪”，但如今回头去看，我其实不必将自己捏扁揉圆做成别的样子，留在身边的也会是真朋友。

现在多了位新新旧旧……总之不太好形容的恋爱对象。

“没那个意思。”我向他解释：“我明天搬家，本来打算今晚收拾行李。”

“搬家？”谢弈点点头：“也是，你之前住的地儿也太远了，每天地铁来回都快两个小时，我看着都累。哎，你搬到哪儿去了啊？”

“……”这让我怎么答，总不能告诉他我和老同学新上司同居，只能糊弄道：“和一个朋友合租，地段不错。”

八卦是谢弈的天性，他哦了一声，明显还想多问，我不擅长说谎，忙打岔：“走吧，小米把位置发过来了。”

谢弈这才作罢。


小米点了很多菜，秉承浪费可耻的原则，从餐厅走出来，三个人都撑懵了。

餐厅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时间还早，我拒绝谢弈载我回去的好意，怕半路吐在他车上还要搭进去大几百洗车费，不值当的。

意外的是，小米说他家也在那附近，想和我一起走回去。

夏日的晚风燥热，就算穿着短袖还是要流汗。我顺手接过塞进手里的传单当风扇，也递给小米一张。

他有轻微的口吃，我性格孤僻，不爱交朋友，都不是话多的人。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作为前辈，我是该负责缓和气氛，斟酌再三，还是先开口问。

“一直都没问过，你……是生理性还是心因性？你想说就说，不方便就当我没提。”

我话没说清楚，他却很快明白我的意思。

小米蹦哒了两下，面上没露什么难色，答：“其实，嗯，我左右手都可以用。我小时候是左撇子来着，但是，但是我爷爷不懂这个，就强行给我纠正，后来就这样了。去矫正过，可效果，嗯，不太理想。”

怪不得。他裁剪材料时会用剪刀，那会儿用的是左手，我对此有点印象。

我点了点头，自知是个敏感话题，点到为止，就没再往下深聊。

小米展开传单，对折，再对折，问我：“嗯……林哥，你会叠垃圾盒么？”

“不会。”我没听说过。

小米把传单折了几折，他手很巧，三两下叠出个方正的小盒子：“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太好，嗯，印象里在我小的时候，为了省垃圾袋的钱，妈妈和姐姐，嗯，就会带我一起去收传单。长大了以后，我，我没事的时候也会叠着玩儿，很解压的。”

我尝试了一下，但很遗憾，我这人手笨，正面反面都搞不清楚。

“前段时间，我在酒吧认识了一个考研考到我母校心理学院的学弟。”小米突然说：“他告诉我，如果，嗯，如果感到压抑，可以用手工制作或者绘画来释放压力。”

突然回忆起大年二十九晚上，在酒吧给我垫付酒钱的男大学生，我下意识问：“你学弟本科不会是N大的吧。”

小米诧异：“啊？你们认识啊？”

我也没想到首都能这么小，“……一面之缘。”

恰巧遇到红灯，行人被迫在原地等待。我和小米是遵纪守法的法律人，也随着人群站在斑马线的一侧。

“怎么突然说这些？”我问他。

小米支支吾吾到绿灯亮起，等穿过车流汹涌的路口，才慢吞吞道：“我，我只是觉得林哥你很孤单。”

“……”

我停下脚步。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熟悉的电子音乐响起，员工穿着工作服，边收银下货边喊“欢迎光临”。

小米有些紧张，说：“我姐姐她说，哥你大学的时候就很少笑，一直都……嗯，不太开心，也没有什么走得很近的朋友，所以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说一说。你别怪我姐姐多嘴，是，是我自己硬要问的。”


意外吗？

很意外。

我慢热，脾气不算好，不善表达，性格阴郁寡言，原生家庭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病态的癖好与情感偏好，甚至在最开始接触米晓杉这个人时，我因为不可说的嫉妒，对他抱有隐晦的敌意。

但这个刚大学毕业的男孩，和我拥有相似的姓名，同样口舌笨拙，永远做不到舌灿莲花左右逢源，却如此真诚又笨拙地，努力向我表达善意。

如果他今天是来对我出言不逊，像何为思，又或者像我合租的室友那样，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哑口无言。


沉默半晌，我组织着语言。

“怪你们做什么。”我说：“……大学那会儿我确实遇到一些事情，但现在我很好。”

我做了强调，以示郑重：“从没这么好过。”

“……那就好。”闻言，小米弯起嘴角：“林哥，我家要往这边拐，那，那我先走了，下周见。”

我颔首：“下周见。”

“对了。”小米转身几步，又停下：“我妈妈她，她说她想起你了，你在我们家花店买过花，她说你很帅，还想请你有时间来家里，嗯，坐客。”

我愣了下，记起某个冬日的晚上，我在路边买的那束暗红色月季。

“花很漂亮，我……我们都很喜欢。”我郑重道：“谢谢。”

谢谢小米，谢谢学姐，谢谢花店的老板——谢谢这一家人。爱能量庞大，我汲取一星半点，就可以从干瘪变得丰盈。

￼阿列夫零
小米是直男，番外会有他和女朋友出场。
65 有权打破沉默
65 有权打破沉默

需要从合租屋带走的东西不多，只有两个行李箱。我没叫搬家公司，只叫了裴雁来。

临近中午，我看着被清空的房间，第一个念头却是老子现在牛逼大发了，竟然能轻松叫裴雁来出苦力。

推着行李箱出房间门，隔壁情侣被动静吵醒，两个人睡眼惺忪探出头来。

“要走了啊？”女人拎了拎领口，对我笑笑。

“嗯。”我点头。

一墙之隔的距离，和两人邻居做了几年。人和人之间浅薄的缘分本就可怜，临分别时，我开始遗忘那些因鸡毛蒜皮而起的种种摩擦。

男人突然想起什么，抓抓头发：“你等等啊，我们有个东西要给你。”他拍拍女友，女友也如梦初醒，回屋拿了个牛皮纸袋出来。

两人漂在首都，只听说以前都是理发师，后来换了工作，现在具体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

女人把纸袋递给我：“我们俩在美甲店工作，这是我内部价拿的指甲油，颜色都是当下时兴的热门色。前段时间听说你有对象了，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些的。”

男人也腼腆地笑笑：“你就收下吧，价格也不贵。每次厕所水管出问题都是你修，我和真真一直挺不好意思的。”


“……”

对象是有，但取向大相径庭。这误会大了。

零零总总都是心意。

我接过临别礼物，为掩饰尴尬，干咳了两声：“……谢谢，他，他应该会喜欢的。”

小情侣相视而笑，我…我想笑笑不出。

气氛很好，但不会一直这么好下去。门板吱呀一响，程序员推开门，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我很少在周末见到他人。

这位身体明显亚健康的恶癖室友，要么宅在家里点外卖，要么神出鬼没不见踪迹。这还是我第一次白日见鬼。

“呦。”他今天精心打扮了，不知道去见谁：“大律师，真搬走啦？”

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毕竟不久前我还在楼道里放出狠话，说，和他耗到他自己滚蛋。但没办法，裴雁来都开口求我了，这种货色还算个屁。

我懒得理他。看时间，裴雁来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我不想让他因为这人空耗时间。

程序员却主动挑事。

“别急啊，都是室友。我刚好也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个玩具，形状非常微妙。他朝我扔过来，我侧头闪过，密度不低的塑料制品砸在地上，滚了几圈，也不知道用没用过。

小情侣看不下去了，脸臊得通红，骂：“我的天，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你？！”

程序员吊着一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的样子，说：“朋友，我也是为你考虑啊。富婆一般不好应付吧，年纪大点儿的需求更大，我怕你吃不消。”

在地上排泄的事都做得出来，他今天送我这份临别“大礼”，我竟然没觉得多意外。

只是这幅犯贱的嘴脸实在让我火大。

我把行李箱贴着墙放，刚想活动活动肩膀，大门却被谁敲响。

“……我去开。”女人踩上拖鞋，门开后，她突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请问，请问你找谁？”

我转过头，听到她的反应，不用去看我都知道找上门的是谁，于是又转回来。

“您好，”来人绅士又温和：“我找林小山。”

“啊，啊……他，他在里面。”女人清了清嗓子：“不用换鞋的，您直接进来吧。”

“好，打扰了。”


察觉到熟悉的脚步靠近。

我逞凶斗狠的气焰塌下来，问他：“等急了？”

裴雁来笑笑没说话。我却清楚这人耐心不足，上楼多半是这个原因。

房子不大，但从门廊走进客厅还有几步的距离。裴雁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踢到了地上的玩具，小玩意又滚了几公分，地上不知道留下是油还是什么的湿润痕迹……我不想细想。

但裴雁来可远没我大度。

他今天难得没有工作，所以没穿正装，球鞋还是和我的同款，前两天刚买的，可惜第一次穿，右脚就踩到了脏东西。

“……”裴雁来抬起右腿，往后撤一步。他垂下眼，敛起说不出的阴沉，心平气和地问：“随手丢完垃圾，为什么不捡？”

程序员纳闷：“您哪位？”

我递给裴雁来一张卫生纸擦鞋，听见他这么问，觉得很可笑：“关你什么事。”

程序员上下打量裴雁来，或许眼神天生猥琐，我感到不适，左跨一步挡住投向裴雁来的视线，“你他妈瞎看什么呢。”

程序员一愣，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顿时奇怪起来：“我当你傍的是富婆呢，原来是搞了个大款。”

我气得牙根痒痒。

但裴雁来按上我的侧颈，让我别挡路。我听话地让出空间。

裴雁来蹲下擦完鞋，又用纸包着玩具。他两步走近，掰开程序员的嘴，把东西硬生生捅/了大半截进去。然后按着脸，把人推倒在破旧的沙发上。

地方小，栽下去又稀里哗啦碰到别的东西，程序员边咳边嚎得像杀猪。

“说了让你捡起来，”裴雁来踹开他没关紧的房门，淡淡道：“为什么不听呢。”


初次登门拜访，闹出的动静未免太大。

“……”

“……”

情侣呆若木鸡地看向我，我摸摸颈侧，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什么也不说，跟在裴雁来后面进了程序员的房间。

——如果还能算房间的话。

脏乱得令人发指，气味很不好闻，屏幕和鼠标上粘着油污，地上全是成团的废纸和吃剩的外卖，床上扔着痕/迹/斑/驳的女性/丝/袜。

合租房隐私性差，他一直关着门，这不奇怪，但我没想过隔壁竟然堪比垃圾场。

电脑桌上放着他的工牌，裴雁来相当嫌弃，用车钥匙给它翻面。

薄薄一片塑封卡翻过来，露出二寸免冠照片、工号和姓名。照片上人比现在瘦，大概是刚进入工作时拍的，大名叫王昊天。

裴雁来扫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视线聚焦在手边的一沓药片。一部分是拆开的金//戈，另一部分没有标签，药片大小和晕车药近似。有点眼熟。

“这个是……”我皱起眉。

裴雁来没说什么。

他用手机拍了照片，按着我的后脑勺，说：“走了。”

离开垃圾场，程序员刚刚把玩具吐出来。他趴在地上边咳嗽边大喘气儿，时伴干呕，脸和脖子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呛的，涨得发红。

裴雁来蹲下，把一张图样眼生的名片塞到他汗渍的领口，又慢条斯理地用消毒湿巾擦干净手。

程序员目眦欲裂，裴雁来却不紧不慢和他对视。

裴雁来不露笑脸时像尊无悲无喜的神像，只是慈悲并不是一种附加的特性。

意料之内的，程序员很快败下阵来。

“……”

他慌乱眨眼，率先移开目光，大气都不敢出。这滋味早年的我很能感同身受。

裴雁来把湿巾扔到他脸上，温声道：“你会用到的。”


我和他一人拎一个箱子离开合租房前，裴雁来还笑着和情侣二人告别，仿佛无事发生。只是这次女人面色僵硬，再也露不出娇羞的笑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关上这扇贴着“五福临门，x年大吉”的熟悉大门时，和两位邻居道了句再见。


在明筑雅阁安置好大半行李，天色已经擦黑。

我和裴雁来说好去楼下吃面，但我坐在基本上已经被腾空的行李箱上，盯着手机忘了时间。

裴雁来突然伸腿踢了一下，行李箱往前滑出去一米不到，我被带着往前跑，刹完车后，又在原地人工转了个圈。

但手一滑，手机摔到地上。

他俯下身，帮我捡起手机：“走吧。”

“好。”

我点头接过，屏幕还停在相册里一页卷宗的图片上。

是一起强/奸案，去年发生在首都大学城，检方诉被告人利用非法售卖的迷幻药对被害女姓实施迷奸。

这些女性有的是被朋友介绍，在聚会上和被告人相识，有的甚至只是因为独身在餐厅里和被告人坐在隔壁桌，就被盯上，视作猎物。

药物的学名很复杂，我还没翻来及翻到证物的照片。

“王昊天的药有问题。”我肯定：“前两天，我无意间在他手机里看到过一张照片。”

裴雁来问：“什么照片？”

我回忆道：“一闪而过。当时我没往这方面考虑，但现在想想应该是偷拍，视角……像是在女厕所。”

我没忍住，低声骂了句：“畜生。”

裴雁来嗯了一声，打开手机，发了几条信息，然后对我说，“明天联系一下安义的田律师，送佛送到西。”

安义律所的田律师？庭前工作做得一塌糊涂，专业素质臭名远扬，某种意义上也是位人物。

没记错的话，上个被他辩护的情节加重的强/奸犯，有期徒刑刑期顶格。

……确实送佛送到西。


下楼的时候我和裴雁来联系了警方。

直到坐到手工面店，捧着牛肉面咬卤蛋，我还在沉思。

面店的老板又端上来一碟小菜。

我发着呆，筷子夹起一块腌过的洋姜。还没递到嘴里，就被裴雁来横刀夺过去。

他扔进垃圾桶，我才后知后觉，姜这玩意儿从记事起就是我的死敌，吃一口抑郁三天。

我心里不太舒坦。

“你说……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糟糕的事还藏在阴影底下没被人发现？破除偏见，听见呼声，为什么永远比沉默难做？”我吹了吹滚烫的面，问。

面是刚出锅的，眼前翻腾着空气都温热。

裴雁来的面目在此刻模糊，过往形形色色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很多。司法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屏障，但说到底是人在运作。利益盘虬，封闭五感时发声困难符合生物学逻辑。”

两个问题，两个答案。

他的视线穿过不可触碰的薄雾，和我相撞。

是，他说的对。

太阳底下无新事。

程序员尚且如此，仍在安然度日。别的我更不能讲。

可法律人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其实我和裴雁来高中时常有这样漫无边际的话题。人文或是自然……他和我思维方式迥异，在某些地方却总会有共鸣。

或许他真有读心术。

一些问题我并没有问出口，裴雁来却给了我回答。

“做你想做的。”

“……”

我愣了一下。

类比西游记里的唐僧大概更合适，我意识到自己被他举重若轻地圈进庞大而坚不可摧的壁垒。

这是绝对的安全区，经年以后仍旧只对我一个人开放。

被偏爱的滋味太容易成/瘾，我得承认，我已经食/髓/知味。

￼阿列夫零
*金/戈，可以百度。

裴说最后这句话的基础是，他清楚地知道山善良、热诚。“想做的”也不是指片面追求实体正义/为被告人辩护时不维护被告人利益诸如此类违背职业守则的事，而是指面对一些更庞大不可说的“压迫”，是否有打破沉默的主观意愿和客观行动。

写到这里大家应该可以看得出来，裴的冷漠源于他拉到满点的利己主义，但他仍旧有自己的温度。
66 好运发热
66 好运发热

夜里空调温度有点低，早上起床我头脑发昏，以防万一，我冲了两杯感冒冲剂。

同居的第一天，我打算给裴雁来做早餐。冰箱里资源丰富，但我怕翻车，还是选了最稳妥的蛋饼。

鸡蛋磕在碗里搅开，再加进适当面粉葱花和调味料，热锅刷上薄油，糊状物受热渐渐成型。因为操作起来不难，所以过程很顺利，但直到关火我才想起还没拿餐具。

碗橱打开，我抽出滑架，想从里面拿到盘子，但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的饭盒。

高二那年除夕夜，我因为让裴雁来撞了脑袋又卡了脚，被他扣下的装过饺子的饭盒。虽然多年没再用过，但毕竟历史悠久，看起来半新不旧。

没想到还留着。裴雁来可能真有什么收藏癖。


我还在抓着饭盒里里外外搞研究，裴雁来就从后面靠近。他大约刚醒，呼吸略沉，靠过来的一瞬就把头卡进我的颈窝——颈动脉和心脏同频震动，人类的生机在此处集中，他似乎对这部分皮肤情有独钟。

“什么时候买的。”他埋首吻了我，说话时也带了点鼻音。

“感冒药在桌上，”我头昏脑胀地算了下饭盒的年纪，答：“十三年前。”

“……”裴雁来撤开：“我是问你衣服。”

衣服？

我早上随手摸了件短袖，是我有意和他凑的情侣款。裴雁来有件纯白色，我就买了件黑的。

“前几天。”我看他往浴室的方向走，提醒道：“洗完澡记得喝药。”

他背对着我，懒懒嗯了一声。


我没什么胃口，心里明白这是发热的前兆。说起来也奇怪，我人高马大能打耐糙，但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换季关头尤甚。

蔫得太明显，裴雁来问我怎么了，我摇头晃脑地抬头，说，我得再睡一觉。

然后就看见裴雁来洗完澡换上了和我同款的白T。

我晕乎乎的，扒拉他脖子安静地啃了几口，就像条半死不活的狗从卧室拖出被子，扔在沙发上。

没等裴雁来问，我先解释，“我发烧要出汗，弄脏床麻烦。”

但还没倒下，又被裴雁来连人带被拎回卧室。他掀开被，躺在我身边，我抱着他，这次彻底没力气反抗了，很快半昏迷过去。

有感冒药加持，再睁开眼是下午四点，醒来时我抱着他的枕头，量了次体温，三十七度六，低烧。

我隐约记得中午裴雁来又给我灌了一碗药，很感动，就是差点没把我呛死。


裴雁来在客厅里，他抱着小提琴，百无聊赖地拨弄琴弦——他没事做时就会这样，高中那会儿我在他家楼下蹲点，很多个晚上都见到他在阳台上重复这个动作。

“你下午没去律所？”我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哑。

裴雁来嗯了声：“雷暴和十级风，没法出门。线上协调过了。”

下雨了？

房子隔音好，我睡得安稳，半点儿没听到。

我端着特地买的，和裴雁来同系不同色的热水杯，拉开窗帘。窗户打开一条缝，才听见屋外霹雳啪打乱响。随后就是一声震耳的闷雷。

我鼻塞，吸了吸鼻子，“明天三环南又要淹了。”

从合租屋到地铁站，三环南是我平时上班的必经之路。因为不在主城区，上面不重视，平时管道下水就不怎么好，暴雨一下，沿街停的车都要遭殃。

裴雁来过来把窗户关上，说，“和你没什么关系。”

感冒让人思维迟钝，我愣了好半天，意识到自己已经搬家了。三环南淹或不淹，对我确实没什么影响。

由俭入奢易。

才不到一天，我已经记不清楚那张单人的小床躺着是什么滋味了。

“你说的对。”我目光瞥见昨天拿回来的牛皮纸袋，摸猫屁股的念头起得突然，驴头不对马嘴道：“裴雁来，我想对你做件事。”

裴雁来手指拨过琴弦：“说。”


——十分钟后，小提琴被装进琴包。我抓着裴雁来的左手，给他涂指甲油。

情侣室友准备的礼物很齐全，甚至准备了手写的说明书。

按上手顺序，透明的是底油，彩色的是指甲油，然后透明的又是……亮油？

精致的姑娘为自我提升能花多少功夫，我今天终于窥见冰山一角，于是肃然起敬，决定下周多去几次健身房保持腹肌形态。

裴雁来左手的底油干了，在众多红的黑的蓝的紫的里，我本来心慈手软，选了瓶并不扎眼的裸杏色。但一转头，又看见一瓶克莱因蓝。

理想之蓝，绝对又纯粹。

“裴雁来，你别动。”拧开瓶盖，我第三次提醒。

裴雁来：“……我没动。”

“我知道。”我歪过头去打了个喷嚏：“是我有点眼晕。”

裴雁来想把手抽回去：“可以了，去休息。”

我抓着他的手腕，义正言辞：“不用就浪费了。”

气氛僵持。裴雁来为了敷衍病中作乱的我下策频出，说，那就送给李笑笑。

我摇头：“人家说，是要送给我女朋友。李笑笑刚结婚，不太合适。”


无厘头的废话被裴雁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没看屏幕，空着的那只手按下免提接通。

“喂，你好。”

语气如常，客气又温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看几次都觉得他分裂达到了一定境界。

“……您好裴律师，我是李阳鸣先生的女儿。您还记得我吗？”

我手一抖，指甲油滴到他拇指一侧。裴雁来皱眉，反手捏住我两颊，把没干的染料蹭在上面。

他漫不经心，笑了笑道：“我记得。”

我用卸甲水把脸上的颜色擦干净。看见我稀巴烂的工程，自觉丢人，本来打算一根一根手指帮他卸掉。但李楠那边背景音嘈杂，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跑了几步，说：“我考完最后一门了，我爸刚刚才把手机还给我。我想亲自打电话问问您，那本相册……”

她没继续往下说。

考完最后一门？

我算了算日子，恍然大悟。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相册，”裴雁来明明是在问她，却盯着我看，拷问的意思明显：“你没有收到么。”

我冤枉，但也不冤枉。

当天下午我亲自跑的快递站，地址填了李阳鸣的家庭住址，收到法院传票时他们一家的经常居住地就是那儿。

我知道李楠一时半刻在学校走不开，就算偶尔放假回家休息一时半刻，她父母也多半不会跟她提。

于是裴雁来投来眼神时，我眼不见心不烦，一头埋进他怀里装死。

“不是不是。”李楠解释：“我爸爸刚刚告诉我……我是担心相册没到您手里，或者您不知道我来过，所以想再确认一下。”

她说得委婉，我却明白这姑娘是想亲口得到一个答复。

对比十七八岁时的我，她真的勇敢太多。

哪怕那个时候我有多一点的勇气，或者裴雁来有少一分过盛的自尊心，我们之间或许都不会蹉跎这么久。

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那时那刻，我和他似乎已经做出当初局面里自认的最优解。

我已经意识到际遇该与能力匹配，我不该在无益的内耗中再将能握在手里的时间浪费。


裴雁来的指甲清理干净。我慢吞吞从沙发上滑下去，一天没吃东西，有点饿，但他突然扣住我的手，我走不了了。

“我知道。”

裴雁来看着我，说：“东西是我女朋友寄过去的。”

“女朋友”这三个字他咬得重，算是对我之前胡言乱语的反击。

我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想，这人小心眼到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程度，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

“……啊。”李楠顿时乱了阵脚，她支支吾吾半天：“是这样啊。”

隐约听见对面李阳鸣在叫她，她捂着收声筒，声音模糊地回，马上来。

我肚子叫了一声，依旧想要从他手中滑脱。

裴雁来耐心告罄，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和我十指相握，很轻地笑了笑：“高考结束后好好休息，大学还是要选适合自己的专业。祝你前程似锦。”

李楠沉默几秒，嗯了一声后没再说话，裴雁来于是把电话挂断。


果然是幻想粉碎机器，多无情。

“我饿了。”我告诉他。

裴雁来嗯了一声，“我订了外卖，肠粉和粥。”

他手机就撂在一边，我顺势点开外卖软件，发现是在我睡着那会儿点的。骑手正在送货，预计十分钟送达。

于是我也不着急了。

“我学法有你的原因。”我盘坐在地上，被他抓着手坦白：“你知道的吧。”

裴雁来没说什么。

我挺好奇的，问：“当时为什么不劝我？就像你劝李楠那样。”

“我说过，”裴雁来：“她不合适。”

合适和正常这种词，外延太广，往小了理解就会狭隘且短视。裴雁来此刻说的合适，不知道哪种合适。

我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腕上，低烧后的温度和冷血动物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我合适吗？”

我合适吗，裴雁来。

一个对你抱有病态且狂热爱意的、缺陷明显的、甩不掉的喜阴生物，合适你吗。

沉默长久到我几乎枕着他的手腕入睡。大梦降至时，因为鼻塞，我意识模糊地打起呼噜。

然后有谁对我说，“嗯。”他从不骗我。


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得记下来。在陷入浅眠的最后一秒，我这样想。

￼阿列夫零
鸡蛋肠粉和粥：……到底吃不吃，不吃走了。
67 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67 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七月中旬，首都的最高温度预告将连续四天突破三十九度，也就在这几天，官方主持的全国首届律师职业精神论坛定在陵市举办，大所知名律师纷纷受到邀请。

邮件我也看到了，但我没想到裴雁来打算亲自过去。

直到他发给我一串包含航班号和起飞时间的数字。

那会儿我刚从区法院回来，被热得头脑发懵，乍一接到这条指令还愣了一下，问他，你要去，带谁去？

裴雁来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抬眼看我像时像在看傻逼，说，你。

哦，我。

我？

于是两天后，我就和裴雁来坐上了故土重游的航班。

官方安排的是商务舱，环境并没不舒适。原因是正值暑期，家长带孩子出去旅游的旺季，我坐在过道，左手边就是一大家子八口人，还带着年纪小的小孩，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这种环境，别说裴雁来，我都很难睡着。

我塞了一只耳机给裴雁来，裴雁来闭着眼睛，拿掉，说嫌吵。

机舱里不止我和裴雁来有意见，不到两分钟，就在裴雁来睁开眼，神色平静却暗潮汹涌，意欲有所动作时，后面坐着的一位年轻姑娘开口。

“不好意思阿姨，飞机上禁止喧哗，可不可以小声一点，咱们互相体谅体谅。”

“……行行行。”那阿姨被人点名要求闭嘴，面色不佳，但还是拧起小孩儿的耳朵：“你再吵一句，你妈我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摔成肉泥，听见了没？！”

小孩哭嚎一嗓子，听完害怕地把嘴捂上了。


短暂的安宁，我舒了口气。

飞机上连不了网，但微博上本地缓存的媒体长图还在。

三天前，“首都连环迷/奸案”上了热搜。

迷/奸案的主角王昊天，男，二十九岁，前某互联网公司应用程序员。除常混入女性公共卫生间偷拍外，连续三年以相亲为借口，非法购买违禁药品，使用暗中下/药的手段，迷/奸了数十名女性，并拍摄不雅照片以作威胁。

期间，还有多名受侵害者自述，称曾被其在公共交通工具上进行骚扰、猥/亵。

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因事实清楚，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一审法院判处十一年有期徒刑。判决宣布后，王某放弃上诉。

不过调查的结果确实让人意外。

强/奸虽然是公诉案件，但由于涉及个人隐私，立案难，取证难，法院对于是否构成违背妇女意志的要件认定方式模糊不清，导致受害人应以愿意与否决定性/行为的正当性的权利难以得到维护。

就比如这起连环迷/奸案，受害者有数十位，最后畏于被告手里的照片和舆论压力，没人选择报案。

可悲吗？

我想，置身事外的任何人都没权利代替受害者对事件定性。法律人更需警醒。


裴雁来在我身侧闭目养神。

我碰了碰他的手腕，没什么意图，他也没什么反应。

时至今日，我大概能明白裴雁来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

被宗/教主导的民族，宗/教本身是强大的暴力机器，其他形态同理，因此并不存在更强大的个体。在这样理论上规则至上的世界里，能被法律规制的对象是个体臂展可触及的最大边界。

果然是野心家的战场。


下了飞机，活动方本应派人接去统一订的宾馆，但裴雁来提前拒绝了。他约了车，目的地是他高中住的那套公寓。

陵市是阴天，温度比首都低了不少，打开车窗，风争先恐后地吹进来，凉爽舒服。

一个离谱、但放在裴雁来身上又很合理的猜测萌生，我问他：“你来参加论坛不会是因为……”

“嗯，”裴雁来垂着眼，说，“首都太热，烦。”

“……”果然。

没想到第二次走进这间房子已经是十年后。来之前，裴雁来叫人打扫过，床是新换的。

因为没人居住又套着防尘罩，家具损耗并不大，除了过时的电器，乍一看像是新居。

就待几天，带的行李不多。刚收拾完，裴雁来就问：“想去哪儿。”

论坛从明天起分三天举行，上午下午加起来六个小时，剩下的都是自由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有建设性的意见。

“不然随便逛逛？”

然后我和裴雁来真的去随便逛逛了。


小区离高中太近，没走几分钟，就看见了陵市一中的学校大门。

学校门口有家夕阳文具店，听说是店主是世袭制，店龄比我年纪都大。

十年前店门口拴着只年幼的吉娃娃，现在居然还在，只不过它风烛残年，比记忆里干瘪了太多。

这只吉娃娃从前见到裴雁来就狂吠，姑且算是动物对危险的预判，但它在我之前就获得了裴雁来多余的目光——讲出来很丢人，可我确实曾经嫉妒它，并且在重逢的此刻，我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滋味。

我和裴雁来走近，那只吉娃娃就从地上站起来。它四肢细得像枯枝，眼睛凸出来，但跳起来狂吠的姿态矫健得让我恍惚。

叫声又尖又亮，然后意外也不易外的，裴雁来再次被它吸引了注意力。

我不太开心。

蹲在它攻击范围之外，我和它平静地对视，然后让它“闭嘴”。这件事我做过很多次，只是从前都是在裴雁来离开后我偷偷吓唬它，而这次是当着裴雁来的面。

童年阴影会伴随人的一生，或许狗也是。

我也没想到这只吉娃娃会和十年前有一样的反应，几乎像条件反射。

它倒在地上，四只蹄子往上蹬，愤懑郁结到我开始自我检讨，是不是不该和一只耄耋之年的小型犬计较。


和它的对峙被裴雁来一声笑打断。

我站起来，说：“这狗不仅凶，还耍无赖。”

裴雁来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打量我，半天才说：“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语气十分微妙，我立刻就意识到此狗非彼狗，闹了个大红脸。

继续往前走，路过学校正门，陵市第一中学几个字重新做了电镀，大门也翻新，暑期暂时没有学生，但保安还在岗上。

我的高四是在另一所寄宿学校度过，和那里比起来，这里更像人间。如果裴雁来在，那就是天堂。

“李逵当时劝我不要复读。”我踩了踩地上的石块：“我没听。”

从北方飘来一朵阴云，刚好把太阳全遮住，我和裴雁来的影子都变淡了，轮廓带着毛边，分不清谁是谁。

“我想去首都找你，当时想的是…虽然不是一个学校，但再不济也是同一个城市，说不定就遇见了。”

裴雁来把石块踢飞，这下我只能看着他。他说，“嗯。”

他的反应很正常，我却觉得微妙。

我愣了下，问：“这些你全都知道？”

“知道。”他点头，答案并不意外。


突如起来刮起一阵风，凉且带着潮气，我和裴雁来的衣角都被吹起，大夏天竟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李阳鸣案二审结束的那班地铁上，燕大学生对裴雁来的议论仿佛就在耳侧，裹挟车厢穿过隧道的摩擦声，把我带回很多年前那个和我妈意见相左的晚上。

沉默半晌，我近乎笃定地问他：“你大一下学期出国，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我模拟填报的志愿表。”

照顾我妈孕期的情绪，高四那年，我打印出来有整页A4纸大小的拟定志愿，选定的高校天南海北，就是没有一所在首都。

我知道我不该想太多。

于情于理，如果裴雁来有去耶大的机会还选择留在燕大，这才是反常。但很遗憾的是，关于裴雁来的事我很少猜错。

关于这个问题，裴雁来没给我任何答案。冲动如浪涌顷刻间没顶，我去牵他的手，像青春期早恋的情侣，我们掌纹贴着掌纹，不必用力也紧合。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向前走，从校门前经过时毫不留恋。我却知道我是对的。

我曾以为裴雁来钢筋铁骨，无空可入。

优雅温和的表象让他在利益至上的人情社会如鱼得水，无往不利，他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做谋定而动、拉着弓的猎人——奥林匹斯山上只有一位宙斯。

但世人画不出完美的圆，裴雁来也不能例外。

……我以为的纯粹利己主义者其实并不纯粹。

裴雁来的利他情结是我。

晃到“半斤废铁”门口时，我还在想，老天，我有这么大的魅力？裴雁来遇见我也算倒了八辈子霉，我得对他再好一点。


春节后看见老歪的朋友圈，他花了一个月把“半斤废铁”改造成餐饮并行的多元酒吧，显然小有成果。临近饭点，客流比之前多了不少。

我和裴雁来推门进去，刚好撞上老歪。他又蓄起胡子，看样子现任已经变成了前任。

“欢迎光……嗯？是你们？”

老歪看看他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他，突然笑出声：“今天喝什么？罗马爱侣还是撒哈拉蜜月，我亲自给二位做。”

东拼西凑的酒名挺能唬人，我问：“你现编的？”

老歪推推墨镜，声音低沉：“你怎么知道。”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少贫。”

“这位是？”裴雁来侧着头，突然温声问。

我还没开口，老歪却摆手哼哼两声，柔声道：“叫我老歪就行。”

我不确定裴雁来是否记得这号人物，补充道：“老朋友了。”

“少套近乎，谁和你是老朋友，骗我打折呢吧？”老歪摆摆手，做作地对我说：“忘了问，您叫什么来着？”

年逾五十的人来疯，也是少见。

“差不多行了，歪叔。”裴雁来在，我不乐意配合他演戏：“今天不喝酒。”

老歪拿不住了，捂着嘴笑了两声。

他正式发了个招呼，就要领我们去僻静的位置，裴雁来却看着他，轻声说，我记得你。

老歪一愣，和他打太极，我也记得你，你长得帅，高中那会儿经常来喝酒。

裴雁来笑笑，垂下眼，我看不清神色，没再说什么。

我猜他应该想到了过年时我打给他的那通电话，又或者想起当年林辉惨案还有这样一位目击者，而这个人有极大的可能，碰巧把事情始末转告给了我。

但这些已经不太重要了。


没点餐，老歪却做了两个半份的牛油果鸡蛋沙拉——牛油果我和裴雁来一人一半，核在他那儿；鸡蛋我和裴雁来一人一半，蛋黄在我这儿。

我说，又没说不付钱，歪叔，您可有点儿抠。老歪却答，小孩懂什么？我这是夸你们俩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萝卜一个坑，命中注定。

俗话太俗，但最后一句的吸引力却偌大。

——我们曾被撕裂、或又粉碎，形态残缺，但断口的钥匙也会有匹配的门锁。我打开他，他吞没我。

命中注定，多好的词。

吃完饭是八点，灯光骤然暗下来，正式到喝夜酒的时间。

裴雁来和阴影极度契合，在暗处他不再做君子，头顶一盏昏红的小灯亮起又熄灭，像点燃的野火，他的五官随光明灭，俊美到危险。

我明明没喝酒，却色/玉熏心，觉得自己快醉了。

恰逢老歪请的驻唱歌手今天因故迟到，我头脑一热，临危受命接过话筒。

“送你的回礼。”起身时，我对裴雁来这样说。

键盘手敲了个调，我坐在高脚凳上，比了个OK的手势。台下喧闹，稀稀落落吹起口哨，乐声响起，我只看得见一个人。


……


“愿可做你，”

“脚下那堆烂泥。”


裴雁来，向你献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我的姿态不够美丽，不够柔软。

甚至饥饿如闻见锈味的水蛭，难缠如嗜阴贪潮的苔藓，唯有独占欲磅礴又旺盛。


“来守护你，”

“我未理身上那污秽。”


但你看看我。

看看林小山这个人。

他灵魂干瘪、精神生活乏味、除了尚且年轻的肉/体一无所有。


“别轻视我，”

“纵是这种烂泥”


人类向死而生。但只要你在那头，他可以偏航。

这份真心坚贞独一，无可匹敌。


……


连呼吸声都被麦克风放得这样大——


“能滋润你，”

“耗尽每分让你艳压一切。”


我是这种烂泥。

我爱你。

￼阿列夫零
《烂泥》许志安
68 你心有不甘
68 你心有不甘

论坛开幕当天，早上八点全员到会。我精力远不如裴雁来旺盛，闹钟六点钟响起时，手腕上的指痕和腰腹还在作痛。

怪我，不该在正事前一晚不知死活的撩/搔，被拖回家后果然被裴雁来无情鞭挞。

……不能细想，实在快活过头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又倒下，再睁眼时裴雁来已经西装革履。

“几点了？”我再次惊醒。

裴雁来戴上腕表，垂眼看了看：“七点零三。”

正值前调，他身上“Straight to heaven”的香气明显。我深吸一口气，但时间不等人，无心进行别的联想，只能匆忙从床上爬下来。

爬不是夸张的动词。我下肢酸软，真站不稳，狼狈到家了。

草。

我忍不住想骂他。

“你不用去了。”

正当我像条缺水的鱼一样想从地上弹起来，裴雁来却横揽我的腰，重新把我摔回床上。

“我不用去？”这话听着像把我辞退了一样，社畜的本能让我心头一悸。

裴雁来整理领带：“主办方的邀请函上没写你的名字，你不来没有影响。”

道理是这样，但哪有不带助理一个人到场知名律师？裴雁来不在乎这些条条框框，我却不想让别人另眼看他。


他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突然开口：“记得么，你赢过我一次。”

我知道他是在说高三运动会的那场长跑比赛。时间太久，但那时候的心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在赤红的跑道上，我曾和裴雁来比肩，甚至先撞断那根破旧的红绸。我转身时，他额头出汗，就站在我的身后。

“如果不想做助理，”裴雁来以俯视的姿态和我对视：“那就不做。”

“……”

高凯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我知道裴雁来和他说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裴雁来把我看得太透。我心口像被攥了一下，多年的遮羞布被人一把扯掉，即使这个人是裴雁来，我依旧感到不安，回避话题的念头几乎立刻就涌上来。

但他没给我这个机会。

“考虑清楚。”裴雁来指尖扫过我额前的发，又用力抓起，半边儿掌心压着我的发际。他垂着眼，逼我直视他：“你不甘心的样子很好看。”

不甘心。

像拔掉一颗从根烂掉的牙齿，血肉模糊后，野心昭然若揭。

不甘心靠高凯的关系拿到鼎润的工作，不甘心一直是谁的助理。其实从踏上这条路的一开始，我就从未设想过拥抱这样惨淡的终局。

“考虑什么？”我开始战栗，或许因为期待可能性，或许因为望不到底的未知。

裴雁来的嘴唇凑近耳侧，带点儿不可言明的笑意，对我低语。

“再赢我一次。”


他在我耳后留了一个吻。

妈的。

能不能赢他我不知道，但颅内仿佛通电，我脊背一麻，彻底爬不下床了。


裴雁来离开之后，我起床查了一些资料。因为专注，所以错过了午饭的时间。察觉到肚子饿了是在下午三点多，我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距离论坛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给裴雁来发了条微信，告诉他我要去趟超市。

他说好。

这么多年过去，城市面貌进行了一次更新，附近原来有个商场，但拆迁变成了美容整形医院。我无法，只好打车让司机就近在大型超市停下。

天气热，我推着购物车在冷柜打转。酸奶出了两种新口味，我难以抉择，所以拍了照片发给裴雁来。

没等到回信，购物车却被人撞出了两米远，随后是一阵盒子倒地的声音。

超市促销的坚果垒成一道一人高的墙，现在悉数坍塌。失误的工作人员骂骂咧咧擦身而过，我绕过去，蹲下帮忙收拾。

身后有购物车轱辘滚过的声音。

“小山？”

我手一顿，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是谁在叫我。

“小山，是你吧？”


很难说清此刻的心情，感官上时间像是被拉长，每一秒都难捱。

叹了口气，我转过身。

一抬头，果然看到我妈的脸。

“……”我起身，把坚果盒子递给工作人员，才说：“妈。”

“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你怎么突然回来啦？住在哪里啊？也不跟我说一声。”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裙子，没带孩子，但购物车里装的全是小孩儿喜欢吃的零食。

“出差，在朋友家凑合几天。”我解释完，看向她的手。

她左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右手却没有。我妈虽然有时候粗线条，但也不至于出门时落了一只手套到现在都没发现。

我神经过敏，控制不住想到林辉，想到那些家庭暴力遗留的痕迹，一时发散思维后口不择言：“高凯他是不是……”

我妈眼角拉下去，是生气的意思，厉声道：“小山！和你高叔叔没关系，你不要多想。”

“……”草率了，胡乱揣测冤枉好人。我垂下眼睛，喉结滚了滚：“抱歉。”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但我没管。

我无意卖惨，但我妈似乎后悔自己刚刚的疾言厉色，软下语气解释，像在卖好。

“是我煲汤的时候没注意，被蒸汽烫伤了。医生说只要好好涂药，过几个月疤就能消。”她补了句：“你别担心。”


我妈真的变了很多。

无论是穿衣的风格，还是待人接物的方式。

从前她大大咧咧莽莽撞撞，像燃烧的一团火，但现在却被什么磨平，锉成一块没有棱角的玉。过年那天我心思都在还钱这件事上，没能察觉到这些细节的变化，直到今天在超市里意外见面。

因为什么呢？

家庭？

有所顾忌才会瞻前顾后，温情确实会变成人的软肋。

但她对我这么小心翼翼……并不是我还债的本意。

“其实我这两天一直想联系你的，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她欲言又止。

我说：“您现在说也不迟。”

“宝贝。”两个孩子不在，她突然又这么叫我：“明天是你生日。我和你高叔叔都挺想你的，你看看方不方便到家里吃个饭。”

“……”

生日？

想想还真是，她不提我都忘了。

从记事起，我妈和我就都不过生日。大概是优越的经济条件让她渐渐养成了多余的仪式感。

事发突然，我拒绝的理由相当敷衍：“今天是大宝二宝的生日，我没准备礼物，空手过去不太好。”

我妈一愣，好一会才回过神，软言软语：“宝贝，你不要和我这么客气。我们是一家人。”

没必要，真的没有必要。

我多想反驳，但伤人的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明天是周末，我和高凯都在家，我做好饭等你。”被我逼急了，她终于有了点从前毫无顾忌的影子，强调一遍：“我们会一直等你。”


天聊死了。

沉默是把大锤，砸在我们这对并不相熟的母子之间。工作人员的效率很快，坚果墙已经重新垒砌起来，像块密不透风的铁/幕。

我口舌笨拙，直言直语时总会把场面弄得更糟，几次想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到来电铃声把我解救。

是裴雁来。我就差给他磕个响头了。

“结束了就出来吧，我在门口。”他开门见山。

我愣了下，然后很快意识到他是顺着我拍的冰柜照片摸了过来：“家乐美超市门口？”

“嗯。”

“你怎么过来的？”

裴雁来报了一串车尾号：“开车，北门门口有辆黑色奥迪。”

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车。

“……我去找你。”谢天谢地。

我挂断电话，匆匆和我妈道别。她问我，是朋友吗？

朋友太有歧义，可曲解的方向很多，于是我答的中规中矩不出差错。

“是一起出差的上司。”

我离开前她没再阻拦，似乎笃定明天会再见。但实际上，我还没拿好主意。
69 Mary,Mary
69 Mary,Mary

我这人容易想多，思维的分叉密过少年人的头发。睡了并不踏实的一夜后，我还是决定赴约。

倒不是因为要向我妈“妥协”，而是我意识到，送完一张存折就走的决定掺杂一半意气，并不明智。亲生母子之间的旧账没那么容易一了百了。

出于各个方面的考量，我需要和她谈谈。

今天的会议日程是下午一点到七点，中午，裴雁来开车送我到高凯家楼下。我什么也没说，他就什么也不问，只告诉我，今天结束晚，不用等他吃饭。

很突然的，我站在车窗边上，对裴雁来的爱意前所未有的丰盈——人偶尔会有这样奇妙的时刻，文艺作品里叫作坠入爱河，放在我身上，要叫在爱河里溺死。

我把头探进去，轻飘飘落了个吻，但裴雁来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他按着我的后脑，直到弯腰曲背的姿势我喘不过气。这个吻太过火。

“去吧。”临走前，他说。

我说好。

但再次走进这栋楼时滋味有些不同，因为今晚我有了归处。


夫妻俩和两个孩子都在家。半大的孩子正在生长期，半年不见，大宝二宝就窜高了不少，见面先喊我哥哥，然后就祝我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也不知道是父母教的，还是对我有点印象。

我妈准备了满满一桌菜，中间还摆着八寸的巧克力蛋糕。感恩此刻天光大亮，没人点蜡烛。

她切了一块给我，我转手递给大宝，大宝说谢谢哥，她又切了一块，我转手递给二宝，二宝说，谢谢哥哥。

我妈脸色绷不住了，是高凯干咳一声，站在徐韵丈夫的立场又在提醒我什么。于是我接过刀，分成三份，给我妈，给高凯，放在自己面前。

最后这三份超额的蛋糕谁也没动。

吃完饭，大宝二宝要去午休，两个孩子分别要了父母的一个面颊吻后，乖巧地回到卧室，关门前还不忘对我招招手，说，哥哥午安。

我俯下身，也回了句午安。

是被教得很好的孩子，和我完全不同，两个极端。


门一合上，宽敞的房子变得很安静。沉默的一分钟后，餐桌上残羹冷炙，杯盘狼藉，高凯撸起袖子要帮我妈收拾，被我拦下来。

“高叔，”我端起盘子，“我来吧。”

高凯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等到我妈走进厨房，才说：“你妈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们好好聊聊。”

我没应，问了句别的：“她的手是什么时候烫伤的？”

高凯面色迟疑。

因为基因里存在同样的劣根性，所以男人看男人，一般看得准。高凯道德感极强，说不上完美，但是个端正的真君子。我猜得出我妈对他下了封口令。

“我不会和她提这个，我只想问问。”

单从我和徐女士的血缘关系，高凯就没有办法锯口不答：“……大年初一早上，她炖鸡汤的时候走神，浇到左手上了。”

是给她存折的第二天，情况也比她告诉我得严重。并不意外的答案。

无知无觉时我又成了哪场无妄之灾的罪人，尽管我自己对这个身份并没有认同感。


进了厨房，我接过盘子，说我来洗。我妈在走神，顺势让到一边，用抹布猜干净盘子上的水渍。

刷到第二个盘子，她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怪我？”她顿了顿：“……你是该怪我。”

水声哗啦作响，我手上动作没停，“我不想骗你。以前怪过，但现在明白不该怪，所以不怪。”

弯弯绕绕的，可每个字都是真心话。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我必须强迫自己坦诚。

午后的太阳顺着窗户洒进来，我妈握住瓷盘的指腹用力到发白。

“我不成熟，莽撞，想一出是一出。因为这些，我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继续说：“每次和你见面，我都会想到那个畜生。想到他，我就会想到自己的失职，想到如果你不出生在这个家庭，是不是就不会受这样的罪。逃避得越久，我就越学不会和你相处。”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我轻声答。

“……小山，”她看向我，嗓子有些紧，说：“我说这些不是想得到你的谅解。”

我点头：“我知道。我不怨你。”

我没有撒谎。

怀我的时候林辉嫖/娼，我妈大着肚子去按摩店抓/奸，可惜到场的时候他还没来及脱衣服。

睁着眼说瞎话，黑的也说成白的。林辉破罐子破摔，似乎终于找到发泄的由头——尽管并不正当——从那之后才开始漫长的家暴。

她报过警，但司法在婚姻家事方面似乎总自动退为弱势。在那种情况，她还是选择赋予我生命，这份生恩沉重而庞大，我不会忘记。

“……你从小就懂事。”她笑了一声，玻璃盘面映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这段时间我也想清楚了。你和我生分，这是我该受的，我不奢求你再和我亲近。但是钱你没必要还给我，那是我为人父母该履行的义务。”

水龙头被我关上，厨房里顿时没了别的声音。

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妈。”

我叫她，把二宝的饭碗洗干净递过去，“我比你想象的自私。这钱不还我睡不安心，所以只能让你为难了。”

过了好半晌，我妈放下青色的小碗，擦了擦眼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山。”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哭的，躲着藏着，这么无声无息。

简直不像我妈，爱让人变得矫情又脆弱。我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你妈妈了？”她轻咳了两声，声音有点沙哑。

我有点无奈，同样的问题她问过一次，我却不得不再次给出相同的回答。

我的手撑着水池边缘，微微倾身，对她说：“我说过的，您是我妈，这点永远不会变。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到。但其他时间，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不必在寻常日子联系，更不必要再给我张罗相亲。


这些话我打了很久的腹稿。也许是因为我拥有了真正的爱，得到了渴望的人，于是终于能对母亲的角色完全释然，说出口后超乎想象的轻松。

我妈又连着流了几滴眼泪，她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抽了一张厨房用纸擦干净。

她心里不太平静，我能理解，所以沉默着等待回复。

“好，如果这是你期望的，我没有意见。”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太过复杂，我竟然看出一种沉痛：“但有最后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向我坦白。”

我垂下眼：“您说。”

“你是不是……”她皱了皱眉，又闭了闭眼，面色很微妙：“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啊？”


我猛地抬眼。

出乎意料的问题，我没有准备，猝不及防愣住了。

周小培虽然手腕不太磊落，但应该是位守信的女士。

那么只可能是……

“您看到了。”我笃定：“中午，在车里。”

“……”她捏了捏太阳穴，神态极度疲惫：“比较巧，我刚巧在阳台收衣服。”

果然。

这柜出得太孟浪。对我妈这个年纪的人而言，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别的男人的车里亲嘴的确过分冲击了。

我不善于处理人情世故，因而此时像是哑了火的炮仗，反倒期待我妈向我投掷火星，引线着了，才知道什么时候、怎样爆炸。

可事情的走向从话题的脱轨开始，就已经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了。

“那，”她脸上抗拒和不解神色明显，但最终选择让步，提要求的口吻甚至有些卑微：“你愿不愿意带他来见见我？”

完全在预想之外的回应，她把姿态放得很低，在向我示弱。

但她的儿子铁石心肠，对于裴雁来，我一分都不能退。

“不了，我不愿意。”

她还想坚持，“小山，我只是想见见你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和她对视，此刻简直有些不近人情：“他很好，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我妈颓然地背对着我靠在调料柜旁，很久都没再说一句话。


碗筷都刷干净了，事情也都已经说清楚，我没有留下的必要。

离开时，我妈和高凯站在门口送我。走进电梯前，我妈追上来，问我，真的只能这样了么？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生疏的母子关系，还是喜欢男人这件事，但这不重要，答案都一样。

“这样就很好。”

我眼看她突然崩溃大哭，蹲在地上，哭到几乎上不来气，高凯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屋里两个睡觉的孩子被惊醒，揉着眼叫妈妈，也凑上来。

一家四口和和美美，还不够吗？

我站在那儿会显得多余，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所以适时抽身大抵是合适的选择。

高凯搂住她：“小山，你先回去吧，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照顾她，你别担心。”

两个孩子呆愣愣地看着我，我点点头，很平静地说：“好，再见。”

电梯门合上，我和厢体一起向下坠落，最终落在地面，惊起人眼难以察觉的浮尘。


我没打车，发着呆，花了几个小时走路回到裴雁来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

我洗了澡，然后把自己埋在干燥浴缸里，因为疲惫，所以蜷缩起来。但吊灯就在头顶，我很快被刺激地流出眼泪。

所以我从浴缸里起身，拧开水龙头，将洗手池灌满，然后埋首进去，任由水逐渐把我淹没。

人在水里无法呼吸，所以我变成一只长了眼睑的鱼。我并不难过，但眼泪却止不住，好在一滴水最佳的藏身之所就是一盆水，这种没来由的惨淡不会让我变得狼狈。

喘不过气了，我就浮上来，喘够了气，再沉下去。

这样反反复复很多次，也不知道泡了多久，以至于裴雁来把我捞起来的时候，我脸上的皮肤都开始起皱。

浴室的门开合后，我茫然地弓着腰，睁开眼，被裴雁来拎着领子抓起来。

像抓一条不听话的家犬。

我伸手还想去碰水龙头，他却在半道截住。

“你跟着胡律这么久，难道没见过尸检？淹死的人死状都很惨。”他心情很差，按住我，又把我往水里埋：“你想变成那样，是么。”

自己沉下去和外力作用体感差异很大。

时间其实很短暂，但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我抓着他的手腕摩挲两下，他就把我从水池拎出来。

刚呼吸到新鲜空气，我就快速地摇头，发尾是湿的，甩了他一脸水。

“我没有。”我多少呛了点儿水，咳嗽两声，然后干瘪地给出没有说服力的解释：“……我就是有点累。”

我眨眨干涩的眼，企图转移话题，问他：“几点了？”

或许是以为我试图自杀，裴雁来气压很低，他随手摘下花洒，脱衣服准备洗澡。

“八点。”

招惹发火的裴雁来不是明智的选择。我摘了块毛巾，手软脚软地从浴室里爬出去，说去吃点东西，但他没理我。


我换了身衣服，刚拆开一袋面包，就发现客厅里多了东西。

是一束花。

金黄色，看样子像蔷薇，一共十九朵，塑料包装外插着一张硬质的卡片，

我笃定是裴雁来亲自买的。因为如果是别人送的，估计现在已经躺在楼下的湿垃圾堆里。

不过他买花做什么？

总不能是送给我的……但万一呢。今天是我生日。

我状似平静地咬着面包，其实心里天人交战左右互搏。

好在没多久，浴室水声停了，裴雁来擦着头发走出来。我起初欲言又止，后来还是问：“花是送给我的？”

裴雁来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不想送给死人。”

“……”小心眼，还在记仇，我只好说些好听的话：“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不然你罚我，怎么都行。”

裴雁来开气泡水的手微顿，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来。


我跟他去了阳台。

陵市最近天气反常，往年这个时候都是酷暑，今夜的夜风却很温和，不烫人，不潮湿。月亮也漂亮。

楼层不高，我握着冰凉的气泡水，一低头就能看到楼下过路人的头顶。

……等等，那我以前蹲在这儿，裴雁来岂不是全都清楚？

“林小山，”但他没提这桩旧事，“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想要什么？他什么时候有了cos圣诞老人的爱好。

我很意外，问：“想要什么都可以？”

裴雁来嗯了声，平静地吐出我认为惊天动地的承诺：“摘星取月这种不算。”

我一愣，问：“其他的呢？”

裴雁来答：“只要我有。”

他说了，就一定会做。

简直受宠若惊。

“这算什么，”我又问：“生日的特权吗？”

裴雁来喝了一口气泡水，他喉结滚动，淡淡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但你已经送过我礼物了。”

我和许多人不同，我不贪心，要的不多，只因为是裴雁来，才让这一路走得格外艰难——尽管我甘之如饴。

裴雁来反倒问我：“什么礼物。”半晌又说：“你说那束花？”

“嗯。”

他轻笑一声：“有大学生在场馆门口义卖，这次论坛
70 二百五和二百五
70 二百五和二百五

第三天，我参与了论坛的闭幕式，并且熬夜把金玛丽也做成标本，次日清早带上了飞机。裴雁来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但他心情不坏，这就是很好的意思。

回到岗位第一周，我连续出几天外勤，打车成本高，地铁效率低，连轴转下来，我坚定了贷款买车的决心。

我给裴雁来选我看中的几款车型时，他在书房工作，一把把我脑袋按开，让我开他的车。

我不乐意。

房子住他的，车还开他的，我又不是裴老板养的小白脸。

“这辆白的不错。”我坐在他办公桌一边的地毯上念叨。

他敲着键盘，分出目光扫过一眼：“还可以。”

算是对我审美的肯定。


因为没了房租的压力，也不用下班后打车尾随裴雁来，车的首付九月份就攒了下来。

周末提的车。

我开着新车，心情很好。和裴雁来路过当初见到Mary的酒吧，隔壁早点铺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

我放缓车速，和他坦白：“那天我也在，跟着你过来的。”

但这消息似乎并不新鲜，裴雁来闭着眼睛，“嗯。”

“我还喝醉了。”

“嗯。”

“偶遇了一个男大学生。”

后视镜里，裴雁来睁开眼。

我无知无觉地把车窗合上，继续道：“那晚他帮我付了酒钱。如果再遇到，我想这次我会认真帮他完成社会调研。”

裴雁来撑着头把车窗合上，意味不明地笑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停车场里，裴雁来早些日子就把BMW处理掉，空下个车位给我。

或许是惦记买车的事太久，我这晚简直像嗑了药，洗完澡就蹿进书房和他苟/且。办公桌下面有个空腔，刚好够蹲一个成年人。

裴雁来按住我，手背青筋都性感，我的指腹沿着摩挲，这似乎很刺激他，他心情不太好，柔软的办公椅不堪重负发出求救的声响。

我们在密闭的空间中胡作非为，直到桌上的手机疯狂震起来。是我的铃声。

“谁的电话。”我干咳几声，喘息着问。

裴雁来垂眼一扫，就又压着我的嘴唇：“不用管，继续。”

我变了。

事实证明，树越长越歪，人越长越坏不是空穴来风。我曾经因为对着裴雁来的衣物发/晴而感到无比羞耻，现在却在电话催命的同时为非作歹，甚至隐隐还觉得刺激。

可来电的人格外固执，一通不接，很快就来了第二通。

要么是事出紧急，要么就是打电话的人是个二百五。

我深知在裴雁来眼皮子底下拿手机就是找死，于是只能越发谄媚。我清晰地感知到他呼吸开始变沉，但不幸的是，这点小伎俩很快就被识破。


裴雁来是什么都不顾忌的人。

他发了狠，我眼泪都流出来，节节退让，而后眼看着他按下了接通。

扬声器里传来耿一直的声音，“秃秃，你大宝贝儿回来了！欠我的饭周末赶紧还！”

妈的，还真是个二百五。

耿一直这话一出，裴雁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漫不经心用拇指压了压我的眼角，我就已经看到今晚被搞死的命运。

裴雁来不让我开口，我就只能做个不堪重负的哑巴。

“是我，”他声音低哑发沉，难得冷漠：“裴雁来。”

耿一直很意外：“啊，哦，班长啊？这么晚了，你俩还在加班呢？”

裴雁来微喘，无声笑了下，“是啊，他在加班。”

但耿一直这傻子心大，听不出什么不对劲。他应该在开车，车速不慢，背景音风声和鸣笛声嘈杂：“那你帮我问问他，他什么时候从原来的房子搬走了的啊？搬去哪儿了？我今天刚回国来找他，他室友说他不住这儿了。”

我怕裴雁来直说我在他这儿。出柜事小，耿一直受惊，在马路上出岔子事大。

我从底下钻出来，冒死抢过手机：“是搬了，刚搬没多久。”

他听见我清嗓子，问：“你又感冒啦？最近换季，你这小病秧子也不多注意注意。”

“还在忙，”裴雁来突然朝我耳垂咬了一口，我瞬间声音发抖：“……没什么事儿我先挂了。”

“啊，行行行，你忙。”耿一直：“你回头把新地址发我，我周末去你暖——”

他话说到一半，电话被我给掐了。

暖房还是暖/床？万一他满嘴跑火车，最后要出事的还是我。

文件砸到地上，翻页的哗哗声让人心惊。

裴雁来把桌上东西扫下去，腾出空，我被翻了个面扔上去，动作粗暴，我呼吸一滞。

“裴……”

讨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我别无他法，

他没给我机会，轻声重复那孙子的话：“大宝贝儿。”

“老耿他乱叫的，他这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你知道的……”我企图为自己辩驳。

但话到底没机会说完，裴雁来开口打断。

“那天晚上付钱的是我，把你扛出去的也是我，被你吐了一身的还是我。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第二天清醒了当面找我赔礼道歉？”他一手按住我的后颈，低声笑了笑，和风细雨的前言却是要我倒霉的信号：“……好。”


……

……



好什么？

不好。很不好。

醉酒果然误事。我数不清这晚说了多少次“是你”，第二天起床，嗓子哑得重回变声期，下巴都快脱臼了。

打开手机，发现耿一直这孙子昨天半夜还不忘短信提醒我，让我发给他地址。

明天就是周六。刷完牙，我询问裴雁来的意见，卫生间和客厅的距离，硬生生被我喊出了声嘶力竭的意思。

裴雁来系完领带，衣冠楚楚，俊美优雅，半点看不出昨晚堪称凶残的掌控欲。我昨晚的怨气几乎瞬间清空。

很没出息。

“可以，”他扣上腕表，笑意温和：“欢迎他来做客。”

“……”

我觉得，不太对劲。


但耿一直周六还是按期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我。

耿一直拎着几包零食礼包，这份上门礼多年未曾变过。他低头钻进门的时候，还在念叨：“你中彩票了？怎么换到这儿住了，这地段这房型一个月租金你……”他抬起头看我，顿时卡壳了：“你，你，你……”

还是得感谢房东裴先生。

他连着两个晚上发疯，我身上青紫斑驳，指痕和细细的抽打伤根本遮不住。像被人糟蹋了——也确实是被人糟蹋了。

“换鞋。”我面无表情提醒。

耿一直愣着神换上拖鞋，刚重拾起说话的功能，结果一歪头又看到系着围裙的裴雁来。裴雁来冲他笑着打招呼，他当即又张着嘴僵立原地，离低智就差一串口水。

“耿副总，”我又叫了一声，“洗手吃饭。”

裴雁来亲手下厨做了一桌陵市料理，如果不是怀疑他在里面下了毒，我想我会吃醋吃到耿一直头上。

直到动筷，耿一直还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你俩……合租？”他顿了顿，又问：“还是班长你扶贫啊。”

很保守的试探。裴雁来但笑不语，在等我回应。

我哪儿能不清楚他的意思，于是提前倒了杯白酒给耿副总压压惊。

“都不是。”我答：“是同居。”

“……”一两五十八度的老烧瞬间下肚，耿一直酒量不算好，登时脸憋得通红，眼神都直了。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同居，同居好啊，同居，同居不寂寞，是吧。我们九零后，就，就是害怕寂寞，寂寞是穿肠的毒药，是那什么，那什么沙洲冷。”


“……”我纳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耿一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僵硬地又倒了一杯酒，回过神似的，问：“……你们这个同居，是处对象的那种同居？”

裴雁来不置可否，我也没说话。但耿一直盯着我花里胡哨的脖子看了看，似乎就不需要什么答案了。

“挺好，挺好。”他愣了一会儿，把这杯也干了，半天才眨眨眼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想问，但是裴雁来笑了声，先开口：“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耿一直吸吸鼻子，红着脸，突然热泪盈眶：“秃秃最好的兄弟一定还是我！哥，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喜新厌旧的人。”

他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白酒后劲大，容易上头，此刻他体温明显升高，如无意外应该是已经醉了。

“……”谬赞了。

事已至此，我算看出来了。这祖宗不是来暖房贺乔迁的，是来送我入阿鼻的。

我想推，但没推开。

耿一直几番挣扎，脖子也红了。他抓着我的手，在我紧张得心跳一百八后，又“啪”的把我的手叠到裴雁来手上。

“不过班长你放心，小山最爱的一定是你！我今天！就把他正式交给你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恩爱两不疑！早生贵女，早生贵子！”

“……”喝大了。

裴雁来眉目温和，给他又倒了一杯：“谢谢，会的。”

我手一抖。会的，会什么？我不会生。


一顿饭，裴雁来和我心思各异，只有耿一直抱着酒杯，没心没肺的呜呜痛哭。

结束后，耿一直虽然还能站起来，但已经醉得不能直立行走。我扛着人送上代驾的车时，他还在嘀嘀咕咕。

我凑近了听，才听清他是在祝我幸福。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同时我也觉得好笑，问：“你没别的要问？”

比如发小为什么突然变成了男同，对象还是昔日高中同桌今朝冷淡上司。

耿一直突然睁大眼睛，盯着我。他似乎清醒了，但似乎又没有：“秃哥，问你啊。你是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就那什么了。”

我猜到他想问什么。

“嗯。”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是，很早。”

我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很早。”

早到甚至没有见面，就对他的名字一见钟情。只有这一次，我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但没有一句怨言。回头想想，妈的，裴雁来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哦，哦，对，也对。”耿一直胡言乱语，大着舌头舔了舔嘴唇，“妈的，什么校园，校园初恋纯情剧情，我…我他妈才反应过来，班长是不是为了你选的专业啊？”

这次轮到我愣了：“你说什么呢。”

耿一直打了个嗝：“……百日誓师那天李逵不是挨个找人谈职业规划了吗？你前面一个是裴雁来，后面是我，我是咱班最后一个，对，对吧。”

“对，”我头皮开始发麻，迟钝地点头：“……我记得。”

“那什么，”耿一直目光迷离地拍拍我的肩：“我听得相当清楚，他，他那时候跟李，李逵说想保燕大隔壁的金融。他出来，你就进去了……对，对吧？”

大难临头的预感毫无征兆横在面前，我舌头也有些打结。

“对。”

耿一直有几秒钟没说话。他确实醉得不轻，连组织语言都费力。

“但他没走。”

我眼睑抖了几下，半晌和耿一直对上视线。他醉意朦胧，可神色并不作伪。

“他没走。你和李逵说，你没考虑好，但因为你爸，你想做点事情，为了公理和公平——”

“他全都听见了。”


……

很难形容这几秒的感受，非要说，其实很空茫。

我只记得我僵硬得像只关节没被护理过的木偶，耿一直彻底醉倒，我只能扶着他，听他半晌又不停重复道：“秃秃，祝你幸福，你要幸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我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些浮夸又真挚的祝愿。

如果幸福能被具像化，那我应该已经脱胎换骨了。

也不是第一次，我从纷杂零碎的过往中拾取当初从未察觉的关注和偏爱。裴雁来和我都是傻/逼，或许也能算一种程度上的般配。

代驾有点不耐，频频从后视镜往后瞥，但碍于车主开的是玛莎，最后一句话没吭。我把他塞进车里，小声告诉他：“知道了，我会的。”


车渐渐驶远。

我没停留多久，转身回去。

或许耿一直是因为说了那句“林小山最爱你”，裴雁来才手下留情，让他醒着出门。

而我现在迫切想做的，就是告诉裴雁来，耿一直这二百五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我最爱他。
71 命运到底要交代我什么
71 命运到底要交代我什么

从入冬以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惦记裴雁来的生日。

鼎润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在这天讨好顶头上司。

我和裴雁来同进同出的频率太高，自何为思那件事后又风言风语不断，纵使这些人大多把闲言碎语当谈资，并不真信，但也不妨碍把我当作接近裴雁来的跳板。

这一周，约我中午吃饭的、找我微信私聊的、在我工位附近磨蹭不走想搭话的，络绎不绝。

我全都回绝。

谢弈夸我铁面无私，小米握拳祝我克服时艰，李笑笑比较缺德，偷偷和我握手，表情坚决又壮烈——

“小醋瓶子，你做得很对。对待一切隐性显性情敌，就该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残暴无情，组织看好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很无语，松开她的手：“我只是建议他们别做无用功。”

李笑笑并不清楚我和裴雁来已经暗渡陈仓，大概还以为我情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事实并非……也不全是她猜的那样。

裴雁来从不过生日。

和我这种没人一起才不过的情况并不相同，在我印象里，他好像就没有仪式感这个概念。

高中时，在他生日当天送礼的同学多不胜数。往下数两届，往上数两届，堵班门口、校门口的屡见不鲜。

裴雁来一个都没收。

为此，我这个怂蛋连着两年准备了礼物，但一次都没敢送出去过。

今年之所以惦记，一是因为关系大有不同，我对他的浓情蜜意早早大于敬畏或仰慕，二是因为他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暗示。


就在全所都踌躇满志，甚至据谢弈小道消息传，私下已经开始谍战竞价戏码的生日前日，我接到了胡春漫的电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助理，”胡春漫声音有点儿沙哑：“我爸情况突然不太好，医生说下午就准备手术，他虽然没明说，但是我能看出他想见见你们。”

老胡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也去送过几次饭。

治疗方式特殊，经常低烧，精气神时好时坏。这次手术或许可以带来某种意义上的好消息——比如有限地延长存活期，但他年纪不小，之前又开过一刀，也同时存在下不了手术台的可能性。

“我们是指？”我怕自己做了错误的阅读理解，于是企图确认。

她嗯了一声：“我爸他很想见见你们，尤其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几位。他对鼎润倾注的心血……你应该明白。”

挂上电话，我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裴雁来显然也得到了消息，他从办公室推门而出，步速快但稳。

“胡律师下午就要手术，手头没有紧要工作的，烦请牺牲一下午餐时间走一趟，地址我稍后会发到微信群里。”

他转头，面容沉静肃穆，继续道：“谢弈，立刻通知楚主任，让他务必转达到个人，另外这个月餐补翻倍，多出的部分走我的个人账户。辛苦了。”

“明白。”

说着话，上下几层就乱起来了。桌椅板凳推拉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我几步跨到裴雁来身边，他看了看我，说：“走。”


手术还是在公立医院做的，老胡早几天就被转送到VIP病房。

我和裴雁来到的时候，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医护皱着眉知会我们保持肃静。

胡春漫坐在病床一侧，她丈夫在身边陪着，精神太紧张，明显哭过，强打着精神。老胡就在病床上躺着。

我常见他，但所里其他人不是。

原本健壮硬朗的人，现在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病号服都显得肥大，因为服药，面色有些发黑，四肢也能看出水肿。

一拨又一拨同事进来和他说两句话，新老都有，几位实习生和刚转正的是纯粹的新面孔，眼眶也都有点红。老胡中气不足，但目光仍旧刚毅，很有耐心。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耿一直，他之前告诉我，他姥爷去世之前曾经回光返照，一口气吃了两碗牛肉面，红光满面的，差点儿以为病弱才是错觉。

那是多残酷的一种预警。

如果是我，大概宁愿直接闭眼，也不想临死前留下一击就碎的一场幻梦。

裴雁来总能看出我在想什么，“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老胡身上，死还是生，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他永远不急不躁。他极致的冷静和理智在这种时刻，变成一种可贵的、我不可获得的品质。


鼎润的人能见的基本上都见过了，医院本就不是适合扎堆的地方，裴雁来没让他们多留。

马上就要到时间，病房里只剩下胡春漫夫妇，还有我们两个。

老胡好像没什么要对裴雁来说的，大概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只颔首示意。他朝我招招手，我坐到床边。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其实仅仅是高凯的关系，不足以让老胡把我当成责任，当成半个徒弟，但我恰巧合他眼缘，所以很多事就这样顺其自然发生了。

情最不讲理。爱情、亲情、师友情，无一例外。

“小山啊。”

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难掩疲惫，我只能俯下身子，凑近听他低语。

只有短短几个字。

很意外的嘱咐。我愣了一瞬的功夫，他就冲我笑了笑，挥挥手让我出去。

“去。”他很平和：“走吧，别傻站在外边儿等我，认真做事。”

我没来及说再见，也期望没有这个必要。护士等在旁边，病房里还有胡春漫一家，这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时间。

我多少有些茫然，拉着裴雁来的手离开病房。他就任我牵着。

关门前，我听见老胡在问：“恨我吗？”

胡春漫埋着头，未来无可预测，她心慌得要命，哭得无声无息：“……对不起，爸……我还是……”

紧接着就是老胡低低叹了一口气，反复道：“好孩子，好孩子……”

低语被隔绝在门内。

我抓着裴雁来的手靠在光洁的瓷砖墙上。很快，老胡被医护推出病房，胡春漫跟在后面。他闭着眼，呼吸匀长，平静地驶向手术室。

我目送白色的影子在视线中缩小成渺小的一点，仿佛在这样的短暂沉默中看完人的一生。


走廊上和远处的手术室像是两个世界，一方波澜迭起，一方静如死水。

裴雁来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问我要不要跟过去。

我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晚点儿再过去。”

裴雁来的无名指被我攥在手心把玩，我忍不住反复咀嚼老胡最后想对我说的话。

他声细若蝇，却没有一个字含糊。

“抓住当下，不要后悔。”


抓住当下，不要后悔。

可当下不具象，悔恨不可平。

天予的绝境，人报以不愿无路可退的心态走进死路，那叫妄想；苦于过往不可复制、昔日不能重来，那叫贪心；本能不做，但违心去做，已成定局时痛彻心扉，这才算追悔莫及。

我分不清他是想叮嘱过去的自己，还是对我，对林小山说出这八个字。

他问胡春漫还恨不恨自己……我猜，对于早年没能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食下权欲的恶果时，他大抵悔不当初。

但抛开我和老胡彼授我受的恩情，如果让我做出客观评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胡春漫这边。

子女或许到至死仍旧含恨，没人能替他开脱半个字。那是一条人命，是独立的权利义务主体，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女儿。

——他是让我不要做第二个他。

我不会。


“好。”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产生微弱的回声，希望他可以听到。


这场手术真的做了很久。

我和裴雁来稀里糊涂在快餐店吃了顿晚饭，又打包带了两份回去。

没坐电梯，我和他走楼梯上去。途径某一层，碰巧听到了一阵陌生的、绝望的哭号。很快，就见家属冲到楼梯间，联系了寿衣店。

人之将死，做这行的可能比亲朋还着急。家属的手机劣质，明明没有外放却能听见对方匆匆道，马上就到。

我看着这扇厚重的铁门，什么都没说。

到手术室门口时红灯还没灭下去。

快餐递给了胡春漫夫妇。二位显然没有心情吃，袋子就放在一边，但不忘对我说谢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歪在裴雁来肩膀上陷入浅眠。

其实说是浅眠也不恰当，我好像并没有睡着，但却做了很多古怪的梦境。

我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握住裴雁来的手掌。指尖触摸到掌心，他生命线很长，比我的长，我自私地想，这样很好。

直到我作乱的指尖被裴雁来捏了一下，才猛地惊醒，大冬天的，差点儿出了一背的冷汗。

“来了。”裴雁来说。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打开。

胡春漫几乎是扑上去的，但她坐得太久，脚麻了，好在被丈夫扶了一把。

“医生！”她声音发抖：“怎么样了医生？”

我和裴雁来也随后站起来。


先露面的是主治医师，她面容疲惫，摘掉口罩后，才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中弯弯眼睛，短促地笑了笑。

“手术比较成功。”


妈的。

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

不只是胡春漫，我腿一软，也差点儿摔在地上。

一行白大褂离开，随后又过了一阵儿，老胡才躺在床上被推出来。

胡春漫和她丈夫已经无暇顾及我们俩，一路追着进了电梯。

而我转身，看着裴雁来半晌没说出什么话。


其实我仍有许多事想不通。

有人喜结连理，有人诞下新生，有人走向死亡——老的，小的，或是同辈人。我这个年龄，似乎一直在经历这些。

命运到底想启示我什么呢？我靠在墙上，对着灯罩里扑火而亡的飞蛾的尸体，无声地哀悼。

裴雁来就是在这时候对我张开双臂的：“过来。”

我看向他，视线大概率有些呆滞。

当我无知无觉地和他相拥，鼻腔里干果和木头的馨香漫过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我想，在此刻，我获得了一次思想维度上的新生。

不搞哲学，我并没有探究本源欲望的必要，那太空，太虚，太吊诡。裴雁来和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存在如此短暂，转瞬即逝，每分每秒，我要做的只是握住他。

这才是我的去向，我的归处，我的宿命。


活着很好。


一切结束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到家门口，裴雁来却半路接到一通电话。他把我放下去，自己又离开了，但在凌晨之前赶了回来。

他洗完澡，我正歪在床上放空。

直到他扔过来什么东西，我下意识跃起接住，然后又扑倒在床上，床垫弹了几下，像在骂我。

手感是很小的一个物件。

看之前，我本来想问他是什么。但我一抬头，话就都憋回肚子里了。

裴雁来在系睡衣的扣子。

——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的素戒。

答案昭然若揭。


身体快过大脑，我张开手掌，模样都没看清楚，就着急忙慌地把戒指套上，过程异常顺利，尺寸刚好。

裴雁来嘲弄地笑了下：“怕什么。”

“怕你拿回去。”我实话实说，对他张开多了戒指的那只手。裴雁来喜怒无常，我不是在做无端的恶意揣测。

“你搞错了。”裴雁来捏住我的手腕，侧目看我一眼：“是你花的钱就是你的，我拿不回来。”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雁来靠近，齿尖在我无名指根部暧昧地磨了磨：“我用的你的工资卡。”

“……”

我悚然一惊，抽出手，翻起短信。

今天事情太多，银行卡的消费记录直接被我忽略，但戒指的价格并不贵，完全在我消费能力可承受的范围内。

我打量裴雁来，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在这天拿出这份“大礼”。

我问他，他就给了我答案，“就当送我的礼物。”

礼物？

刚刚清理手机消息，我才明确地意识到，这是我和裴雁来在一起之后，他的第一个生日。

卧室的灯被关上。

黑暗里，裴雁来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

他像皮肤饥渴症，类似圈地的野兽，从背后搂住，手握着手腕，让我动弹不得。

戒指冰凉，卡在脉搏处，感觉很奇特。半晌，我才问，裴雁来，你不是一直不过生日？

暖气温度刚好，卧室氤氲薄薄的香调。

他手指微动，说，今年过一下。

￼阿列夫零
1.关于老胡的病，治疗方面纯粹是我胡扯，恶性肿瘤到晚期基本上是不可治愈的，但人的意志对病情发展存在重要影响，所以这章我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他再多留一些时间，对过去的遗憾做弥补。

2.预计这周或者下周完结，所以周五大概率会不更新，仔细修一下结局的部分。
72 倒霉催的
72 倒霉催的

老胡手术成功了，但胡春漫和她丈夫疲劳过度，齐齐病倒。闹闹没人照顾，只能送去胡春漫表姐家住几天。

胡春漫拜托我开车把孩子送过去，正逢周日一早，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凑巧我的车雨刷出了点问题，送去维修，所以只好借用裴雁来的雷克萨斯。

他这辆车自上次修好之后就没开过，车里没什么杂物。

好车手感就是很不同的，空间宽裕，底盘稳。天气冷，我接孩子之前还特地在副驾驶垫上了一块毯子。

胡春漫低烧不退，见到她人的时候大概刚起床，形容憔悴。

“麻烦你了，这孩子没一个人坐过车，可能会有点害怕。你多担待。”她把小行李箱递给我，蹲下拍拍闹闹的头：“要听叔叔的话，记住了吗？”

闹闹揪着自己棕色的卷毛，扭捏半天才点头说好。

回国一年，自小的双语教学环境让他适应良好，中文口音还挺正。

临走前，胡春漫又叫住我，递给我一个小熊的抱枕：“闹闹喜欢这个，让他抱着会乖一点。”

抱枕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手缝的，很结实。

我把抱枕塞进闹闹怀里，然后点头说好。


胡春漫的表姐家住在新工业园区，从这里开车需要四十多分钟。

闹闹自上车起就坐立不安，抱着小熊，因为中文词汇量有限，也不和我交流。

我哄裴雁来擅长，但哄小孩是半点都不会。只好连上手机蓝牙，放了几首提前下载的中欧童谣。

好在这方法有用。

闹闹听了一阵，手也不再死死揪着熊的鼻子，等红灯的时间，甚至尝试主动问我要水喝。

“给。”我努力柔和语气，拧开水瓶，嘱咐：“慢点喝。”

闹闹抱着瓶子喝水，两颊有点红，动作很小，很安静。

车载空调温度高，呆久了会闷。

我刚松了一口气，想打开车窗通通风，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外观相当眼熟的车。细看，车牌号最后几位也很眼熟。

按首都的车流量，在同一个路口巧遇……可能性有多大？

前短时间刚有律师当街被当事人家属捅刀的新闻，我不期待自己变成被害妄想症，但我天性谨慎，念头钻出来就压不住。


驶向目的地，无论是绕远还是最优路线都要路过新工业园区的煤炭厂。

煤炭厂新建的，外墙又高又厚，像城堡的围墙。煤炭厂对面也是新盖的写字楼，几十层，玻璃外层，厂区几盏高耸的大灯打在上面，造成严重的光污染。

闹闹突然动了几下，我问他怎么了，他却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我从他嘴里问不出答案，没办法，只能皱着眉头继续开车。

这条道人烟稀少，大概是这座城市最不可能堵车的地方。

上了高架，又下去，我放缓车速，煤炭厂的正门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我不动声色从后视镜看，但那辆车果真还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是那辆五菱面包车。

我去古玩城找盒子那天，车主边打电话争吵边开车，追了裴雁来这辆雷克萨斯的尾。谈赔付的阶段，车主一直在推诿扯皮，说掏不出钱还。只是后续情况是小米负责跟进，我并不清楚最后这起烂账被如何了结。

但因为走了保险流程，所以车牌号我至今仍有模糊印象，破损程度也没什么变化，基本上不会认错。


被债务逼到走投无路，最后选择报复社会的极端分子不算罕见。

我尚且不清楚那位司机要做什么，但车里还坐着个孩子。保险起见，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副驾驶上，闹闹的安全带被好好的系着。我企图用最简单的语句安抚他的情绪，告诉他，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紧张。

闹闹脸色似乎不太好，我反复了几遍，他才终于点头。

希望是被迫害妄想。

我长出一口气，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腕，打通裴雁来的电话。

“怎么了？”

“裴雁来，”我嗓子发紧，分秒不敢耽搁：“我现在在新工业园区的煤炭厂附近，开了位置共享。”

裴雁来声音顿时沉下去：“怎么了？”

“有点儿麻烦。”我边观察着后视镜，边解释：“我可能被跟车了。车主认识你这辆车的车牌，算有点旧怨——但我现在不能确定，也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对面响起办公椅椅轮滚动的声音，裴雁来冷声道：“拖延时间，保持距离。你不要下车，我马上过去。”

“裴雁来，你别挂。”我叫他。

“我不挂。”裴雁来说：“他的车牌号，记得住么？”

我记得并不清楚，于是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两眼，才报出一串字母加数字。

裴雁来嗯了一声。

我继续道：“我打算在煤炭厂的周边绕圈。”

裴雁来道：“动作太明显，很容易被对方察觉。”

我解释：“嗯。但两公里内就有派出所，新工业园区的检察院也在附近，他最好脑子还清醒，能好好考量冲动的后果。”

沉默两秒。

裴雁来气息微促，但依旧平稳，很好地安抚我的神经：“可行，稳定车速。”

我点头，虽然他看不见：“知道了。”


裴雁来报了警，在往这边赶，车速很快，我能感觉到。

我绕着煤炭厂开了大半圈，期间一直在和裴雁来说一些琐碎的话。只是厂区受大功率机器影响，周围信号非常差，他耐着性子，一句一句答，属实是事出罕见，可很有效地安抚了我紧绷的情绪。

尽管如此，通话还是被过差的信号截断了。

我暗骂了句草。

煤炭厂就算面积大也有限，按偏慢的车速也该驶过大半圈。此刻，我面对的就是最后一个分叉口。

最好的情况是虚惊一场，但如果不是……

如果我直行，前路途经坟场，出事更求救无援，但面包车或许会降低戒心，有继续周旋的可能；如果右转，相当于走满厂区矩形的四周，必定打草惊蛇，然后就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和我鱼死网破，要么车主选择另寻时机。

并没有太多时间供我考虑，打方向盘前，我拍拍小孩儿的头：“别紧张。”

闹闹没看我，抱着抱枕没说话。车子压到减速带，震了下，闹闹也跟着晃了一下。


雷克萨斯性能极好，右转时我猛踩油门，车瞬间加了速，因为角度，后视镜里的五菱面包车转眼就不见踪迹。

我并没就此松口气。

拐弯后，刚开出五十米，我还没来及再看一眼后视镜，闹闹却突然出了情况。

我外套的袖子突然被拽住，往右方拉拽。

下一秒，一双小手扑着抓上方向盘。

我猛地回头，闹闹还坐在副驾驶，无声地在做呕吐状，脸涨得通红，怀里的手工抱枕都被他抓变了形。

起先我以为他是晕车，犹疑间，脚底虚虚蹭上刹车。

但很快我发现，他攥方向盘攥得非常紧，我是强壮的成年男人，都很难把他的手拆开。

事情不太对劲。

我立刻踩下刹车——

可车速并没有变缓。

草。

我上辈子是不是杀过人放过火？白日追杀和刹车失灵这种狗血戏码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思绪纷杂，我没有没办法，只能边稳住车速，边稳住声音问。

“闹闹，你哪里难受，听得懂吗？告诉我？”

“想吐吗？还是怎么了？”

……

“闹闹？”

糟糕的是他并不给我回应。


于我来说，祸不单行一般都是保守说法。

这次也不例外。

话音落下没过两秒钟，闹闹往我这边侧着倒，随后突然开始抽搐，他躯干强直，抖得像筛糠，几秒钟后终于呕吐出声。

我没有医学背景，遇到这种事情只能手足无措，冷汗几乎立刻就爬了满背。

我腾出一只右手去拨120，但信号太差，没接通就断掉。这时候闹闹又抽搐着往这边倒，我只能抬着胳膊托着他人，却又看见他两眼往上翻白。

怎么办？

怎么办？！

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做？？？

后槽牙都快被我咬碎。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他的手还紧攥着方向盘，抽搐之余方向盘被他影响，车子猛地向左冲去。

“我操！”

车速虽然已经放缓很多，但雷克萨斯贴着路牙石，眼看着往绿化带里栽。

绿化带近路一侧种了一排杨树，距离肉眼可见缩短。我左手急打方向盘，但无济于事，只能堪堪避过正面和副驾驶。

树撞车，玻璃一定会碎，癫痫不能受跌伤，如果伤到小孩……

像拍一部极其劣质的动作片，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我扑到副驾驶，尽量在不限制他身体的情况下护住人。


裴雁来保佑。


“砰——”

“哗啦——”

车头撞上并不结实的树干。

车身猛震了一下，随后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耳侧。

我半边身子发麻，好在冲击力没有想象中的大，雷克萨斯迫停后，我即刻拔开安全带插头，抓住小熊抱枕，连人带枕头一起垫在闹闹身下滚下去。

燃眉的一项危机算是惊险解除，但我没有时间松口气。

闹闹还在抽搐，眼睛一直上翻，面目说得上狰狞。他衣服领口是圆形，足够宽松，我不用做多余的处理，只能垫着，偏过他的头，抬起他的下颏，保持呼吸畅通。

手机还在车里，不知道能不能用。

我刚打算去拿，耳边却响起第二声急刹。

我猛地回头——

停在身后马路边上的，竟然是那辆我避之如蛇蝎的五菱面包车。


我心里一紧。

而后面包车车门被拉开，露出车主那张眼熟的、疲惫又阴沉的脸。

￼阿列夫零
五菱面包车和司机指路58章。
73 耶稣在我心中
73 耶稣在我心中

……

距离煤炭厂最近的医院是市二院的新址。

不清楚是不是每家三甲二乙级别的医院都会在住院部门口建座小花园。

这个季节鲜少开花，所以花坛里大多是常青的矮灌木，叶片幽绿而厚实。凉风从北往南卷过来，没发出什么声响。

我坐在一边的长椅，抬头看了会儿天。左手手腕隐隐作痛，所以把脑袋埋进右手手心。

还没来及想什么，手背就被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冰了下。

我抬头，身侧站着的是五菱面包的司机。

“妈的，我还以为第二次见面会是在法庭。”五月份追尾的事他显然也记忆犹新，他招呼：“多买了一瓶，你，你那什么，喝两口吧。”

确实喉咙干涩。我愣了愣，接过：“谢谢。”

他没坐下，就站在一边，往远处看。我也顺着望过去，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只在视线尽头捉到那辆破烂的五菱。

“谢谢。”我又道，这次语气郑重。


二十分钟前，破损的雷克萨斯、糟糕的信号和躯干抽搐的孩子让我焦头烂额。

——但被我当成假想敌的面包车却神兵天降。

那位被我错当成亡命徒的债务人，急得满身是汗，一路飞驰，连拉带响地把我和闹闹送到最近的医院。

好在闹闹情况很快稳定，胡春漫的表姐也已经飞速赶到，我才终于能下楼喘口气。

司机喝水被呛了一口，上手摸了把脸，说：“别，太客气了。人命关天的事儿……我也没想到这么巧，竟然会遇到‘熟人’。”

古话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心里有了打算，于是摇摇头：“上次修车的钱……不着急还。”

在债权关系里，“不着急”就意味着延期，而延期往往约等于无限延宕。更何况据我所知，这位原本就是做小额借贷的，身上还背着不止一笔债务。

尽管实务中口头约定通常很容易临阵反水，但我做人还算有原则，没这种想法。

司机一愣，讷讷：“那不是你老板的车么，你说了能算吗？哥们儿，为我得罪领导不值当的。”

时过境迁，我一时失笑。

今天不是工作日，我转了转无名指上的素戒，告诉他：“不用担心，小事儿。”


司机愣了会儿，从兜里摸了支烟。恰逢坐轮椅的老太太被护工推着路过，我适时提醒他是在医院，他愣怔着哦了两声，又把烟收了回去。

他干着嗓子咳两声，道了谢，沉默几秒后，又问：“那孩子什么情况？”

我按了按眉心，答：“……光敏性癫痫。”

司机抓了把脸，皱着眉问：“什么光？什么玩意儿癫痫？”

我回忆医生的话，照葫芦画瓢地解释：“被光源之类的强刺激引发的癫痫，儿童多发，今天也是他第一次发作。煤炭厂附近的大厦光污染严重，恐怕是因为那个。”

“哦……哦。”司机是大老粗，试图理解，但未果，只说：“小孩儿受罪了。”

我嗯了声。

司机搓了搓手指，眼神有些空，突然道：“我闺女比他还小点儿……”

他站着，我坐着。

我抬头看他，或许情境迥然相异，这张脸也和我初见时大有不同。面孔疲惫，神情却相当复杂，像是痛苦，又像是茫然，情绪糅在一起，很难辨明。

本能的，我没开口打破沉默，直到司机的手机发出响动。

是闹钟。

他呆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把响声按掉。他单手捂着眼睛，随后重重抹了一下：“那行，我家里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好。”我想站起来，但腿有点软，就只坐在原地。

司机走出两步，我叹了口气，想到刚刚在五菱车后备箱看到的炭推，又开口叫住。


“赵先生。”

他顿住。

“……可能是我误会了，但还是要多说一句，您见谅。”我迟疑一瞬，还是说出口：“父母无权处分子女的生命，自我了结也不是最优解。请务必三思。”

三只麻雀正围着花园绕圈。

他僵立许久，才继续向前。

我看着他，直到背影和五菱面包车都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早上刺激得堪比詹姆斯邦德。

我长舒一口气，背靠长椅椅背，仰着头。

日光苍白又无情，温度不高却刺眼。我用手遮住干涩的眼睛，神经明明绷紧，大脑却混沌。

时间是抽象的单位，体感很难度量。

也许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几个呼吸，我闭上眼睛，将将陷入浅眠，放任微弱的耳鸣挤占感官。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贴近。

肾上腺素回到常态，我反应迟缓。还没来及睁眼，就被迎面扼住命脉。

我张着嘴，艰难地喘了两口气，耳后皮肤这时候才觉出刺痛，只能抬起右手抓住卡在我脖子上的手。

太熟悉的手感——每条青筋我都认识。

我艰难睁开眼，缺氧感并不强烈，但足以让我流出眼泪，熟悉的中后调将嗅觉唤醒，紧接就看清裴雁来的脸。

“裴…咳咳…裴……”我想叫他的名字，可嗓子太干，只能发出干咳。


“到了医院为什么不联系我？”在我的视野中，裴雁来面容沉静又美好，但我却清楚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失态。他低声笑，声音很轻：“知道么？看到车被撞成那样，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是想解释的。

但也没法解释。

是我有错在先，确实忘记及时联络。换位思考，我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脖子上的手与其说在予我折磨，不如说在求证存在。

他手上的戒指硌得一块皮肤麻木，我呼吸有些费力，但听得很清楚。

奇异的是，我全然不害怕，甚至被说不出的激情促使着，很想吻他。

我试图扬起脖子，但这时候后颈和耳后才火辣辣刺痛。

无法，我涨红着脸，硬生生扒开他的左手，在无名指根落了个吻。

像是把魔鬼变回人的暗语——

裴雁来瞬间卸下手上的力气，我重新获得了顺畅呼吸的能力。

初冬寒凉的空气灌进鼻腔，我一扭头，猛地咳嗽几声。


“人呢。”他掌心贴着我的颈侧，问。

“谁？”

我很快反应过来，接道：“哦，司机……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他帮了我，是我误会了。”

裴雁来飞快皱了下眉。

我解释：“他回去了。我担心他带着家里人一起烧炭，待会儿我让小米联系一下，联系不上就报警。”

可惜裴雁来并没被我转移注意，追问：“车是自己撞上树的？”

犹豫两秒，我只说了一半真话：“是刹车失灵，我们得起诉维修中心。”

裴雁来垂下眼，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还有呢。”

“……”

我太清楚他的脾性，有心的也好无心的也罢，总之睚眦必报六亲不认，酒保林辉何为思王昊天之流就是前车之鉴。

但这次不同。

初次癫痫发作，没人能预料，加之语言交流不畅，无论是胡春漫夫妇还是闹闹自己，主观上都是无可归咎的。

“裴雁来，”我无法，只能抬起左手，木着脸打岔：“我手腕疼。”


倒不是假话。

几分钟前我只觉得无比疲惫。冷静下来，痛感才逐渐回笼。

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今我也舍身饲虎以身殉道。

裴雁来情绪显然非常差。

他没做任何表情，此刻显出一种纯粹的、漂亮的冷感。他拇指揉着我的喉结，掌心又逐渐用力。压迫感异常明晰。

和刚刚被奇袭后的无措不同，如今我明白他为什么反常，于是很快有了对策。

我张嘴呼吸，呼出的气因渐起的炎症而温烫，眼神却沉静。

我注视他，然后贴住他的手，在这种情形下，发声这个动作很艰难，但我必须要做。

“裴雁来…”我现在做这套简直得心应手，“手这么冷，我热……我帮你捂一捂。”

裴雁来果然很好哄。

我耳后被玻璃碎片划伤，伤口刺痛，还沾着血。

他看着我时异常沉默，呼吸也混乱，我都感觉得到。

然后他改按为摩挲，突然蹲在我身前，垂下头，贴在我的颈侧。

心跳很鲜活，他在用唇齿度量着我的脉搏。


让他动摇、恐惧、不安的，让他犹豫、斟酌、举步不前的，从来都是同样的东西。

裴雁来需要我，只是他习惯安静。

——我从未如此笃定。


受难的人很少有会我这样快活。

我刚想趁乱摸两把裴雁来的头发，在这关头，胡春漫夫妇却步履慌乱地从我身边跑过，随后，停车场又甩尾停下一辆熟悉的smart，刹车声刺耳。

人来人往……但不做点儿什么属实太亏。

于是我在裴雁来鬓侧落了个吻。

再抬头时，除了医院里屡见不鲜、行色匆匆的医护病患，我还看见三张熟悉的、僵硬如尸体、表情极其奇诡的脸。

摩挲裴雁来发梢之余，我秉承破罐破摔的原则，甚至朝他们笑了下。

可惜谢弈、李笑笑、小米三人刚和我对上视线，就四散如惊弓之鸟，很快不见争先抢后，打着架躲回车上。

动静一点儿也不小。

但不愿破坏裴雁来难见的脆弱时刻，我什么也没说。


然后？

然后……

我就被拖进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感谢市价七位数的雷克萨斯，我没什么大碍。擦伤、软组织挫伤、左手手腕及桡骨骨裂不可避免，好在大脑和脊椎没出什么问题。

为清理伤口方便，裴雁来帮我推了个鬓角，发型意外很适合我。裴雁来多看了一会儿，他应该也这么想。

我被裴雁来按在医院强制住院观察时，胡春漫几次发短信告知我想上门道歉，全被裴雁来代为回绝。

最后胡春漫还是坚持，没打招呼就敲响单人病房的门。

门响时，裴雁来刚帮我擦完身子穿好病号服。他神色淡淡，我却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团庞大的火，烧出来事情会变得十分不好看。

我冲他摇摇头。

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起身把病房门打开。

胡春漫拎了几大盒保养品，看到裴雁来时明显意外：“好巧，裴先生也来探病？”

裴雁来冲她笑了笑，笑意很淡，很客气。

“滚。”

实在语出惊人，胡春漫完全没反应过来，愣着神，说：“什么？”


“说实话，我现在不太能控制好情绪。所以，在我发火之前……”

裴雁来看着她，声音很轻缓，姿态也优雅绅士，眼里却没有一点温度，像在蛰伏着，择人而噬。

“滚。”


两声响。

一声很重，是胡春漫发着抖，保养品盒子落地；第二声比较轻，是裴雁来单手带上门。


带伤休假的第二周末尾，也就在维修中心支付巨额赔偿的当日，我拆下石膏，肌肉难以避免的萎缩了一段时间。复查后彻底痊愈的当天，我获批医生的剧烈运动许可。

我以为事件已经画上句号，但没想到，“林小山差点被撞死”的负面情绪在裴雁来这儿还没过去。

这晚，因为难以推脱的应酬，裴雁来喝了点酒。他发了狠，接吻时像要把我嚼碎了吞进五脏庙，问我，你爱谁？

我有点儿无奈，胸腔却有什么东西在蓬勃生长，回他说，你，只有你，没了你我会死。

这话我没做假。

追逐他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比本能多了主观的成分，所以更难以剥离。

如果有一天裴雁来不要我了，我真的会社会性死亡的。比如找到一间出租屋，变成电视剧里那些为爱要死要活的伤心人，等哪天清醒过来之后，继续在暗中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妈的，好变态，这么一想我和裴雁来果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发了疯，我陷入高热的幻境，几乎支离破碎——但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不会忘记。

“我也是。”

裴雁来这样对我说。

是很深的深夜。窗帘半开着，今晚没有月亮。

我贴在冰凉的墙面，听见他对我说，“我最爱你，我只爱你，林小山。如果你想离开我，我会和你死在一起。”


这家伙总知道怎么让我失控。

没有夸张，翻身把他按在身下时，我哭了。然后像一只发/晴的兽，茫然地将世界纳入腹腔。

好啊，这颗蚌终于被我敲开了一条缝，说出了真心话。

如果他现在要我死，我也会二话不说为他下油锅。

我垂下头，在他喉结上留下一个很深的齿痕，疼痛伴随欢愉，几欲将我割裂——我们是两个疯子。


疯子就该和疯子在一起，以免祸害别人。


……

……

74 糟糕爱情（正文完）
74 糟糕爱情（正文完）

十二月的倒数第二个周四，我结束伤病的假期，先去探望了一次老胡。

尽管避开裴雁来时，夫妻俩带着闹闹给我道了许多次谢，送了许多次尺度恰好我不方便拒绝的礼，但我每次登门一家三口都会准时消失。

感念之余仍旧心怀愧疚，不太好意思见我。

老胡还是没太有力气，可脸色不错。我给他削了个苹果，他慢条斯理地啃着，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全是闲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闹闹和胡春漫夫妇今早去做了什么，他最近又看了大学同窗出的哪本书，质量还不错。

……是还提了两句别的，老胡一反常态，开口先问裴雁来。

“裴律最近怎么样？”

我一愣，下意识笑了下，才说：“挺好的。”我惯性思维以为他想了解鼎润的发展情况，于是转念继续道：“裴律和Judy配合得很好，您放心。”

老胡看着我，半晌提了提眉毛，笑笑：“行，挺好就行。”

“……”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老胡却把苹果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笑着叹口气：“唉，还是年轻好啊。”

本能的，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心虚地眨了眨眼，喊他：“……胡叔。”

老胡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或许真的是人至暮年，开始和一切和解，自从病后，他眉宇间威严的褶皱淡下去许多，眼神也日益温和。

“好了，别和我在这儿侃大山了，去做你的事。”他下逐客令：“按计划，五分钟之后我就该去熬鸡丝粥了，你别给我添乱。”

熬粥？老胡还会这个？

疑惑太明显。我被自己的眼神出卖，老胡轻打了下我的后脑勺，指导道：“终身学习，多跟我学着点儿。”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说好。

相识这么多年，我和我这位老师之间其实罕有这样的时刻。

是有些陌生……但感觉还不错。


从老胡那儿离开后，我打车回到鼎润。

不出所料，迎接我的是三堂会审。

李笑笑、谢弈，还有小米，三个人把我堵在打印室，把门上了锁。我拿着打印出的几页纸，平静地劝三位有话好好说。

“啪”，李笑笑一巴掌打在桌子上：“你给我坦白从宽。”

谢弈抱臂站在一边帮腔：“对，没错，抗拒从严。林小山，郑重警告你，我们同事一场，别逼我下狠手。”

小米瑟瑟缩缩地举起一只手：“支，支持。”

“……”我看向李笑笑，反问：“你不是都知道吗？”

谢弈和小米质疑和拷问的目光瞬间投向了煞气凛然的李笑笑。

李笑笑先是愣了一下，但反应很快，又猛拍一下桌子，质问我：“林小山，你少往我身上甩锅！你只告诉我你单恋裴……单恋那谁，没说那谁对你也有意思啊！”

谢弈眯着眼，咬牙切齿，比老家停车棚里那只膘肥体壮的土松犬还显出一种刻意的狡诈，“李笑笑，好啊你！隐瞒不报，该当何罪！”

尴尬的是架子摆起来，却没人接腔。他咳嗽两声，瞥了一眼小米。

小米后知后觉，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据我国《刑法》三百一十条，明知是罪犯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及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三年封顶；情节严重的，三到十年。*”

谢弈：“听见了吧，知法犯法李女士。”

李笑笑啧了一声，摆摆手不看这两人：“我答应他要保密的，总不能背信弃义吧。”

我点头：“当事人所述属实。”


“说正经的，”谢弈问：“你和那位到底什么情况，我给你三分钟简短陈述时间，考虑清楚做虚假陈述的后果啊。”

三人把我团团包围，我只能后撤一步：“……我不知道从哪儿说。”

“好说。”谢弈狞笑一声：“我们问，你答。”

我叹了口气：“问吧。”

李笑笑抢着问：“我先来！你什么时候和裴……处上的？”

我还没开口，谢弈就一肚子把她挤到一边：“去去去，你丫知道前情，我和小米两眼抓瞎，按逻辑顺序问成不成啊。”

小米吞了吞口水：“支，支持。”

李笑笑翻了个白眼，夸张地做个“请”的手势：“得，谢大状师，您请。”

谢弈理理衬衫领口，清了清嗓子：“当事人林小山，你于哪年哪月哪日认识的裴某？”

我报了串数字，然后补充，高一。

“怎么认识的？”

我答，隔壁宿舍，分班之后做同桌。

“二位这么会赶时髦呢……早恋？”

我僵硬一笑，我倒是想。

“那就是暧昧了这么多年？”

我反驳，是九年多没见。

谢弈稀奇道：“你们是属于老房子着火还是青春期的旧情复燃啊？”

我坦白说：“是我惦记他，一直忘不了。”

“我靠。”谢弈傻了一会儿：“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

在医院的楼梯间里，李笑笑也说过同样的话。

情种？我和裴雁来大概都是，但这是他的秘密，我没必要告诉谁。


“等等。”李笑笑眯着眼打断，她把我手里的打印件抽出来，抓着我的手腕：“这戒指看着有点眼熟。”

我无名指上套着银色的素戒圈——这还是我头一次戴着来上班。

小米凑过去打量，没几秒，他细细地倒抽一口气：“这个，裴，裴律师前段时间也戴过一回。”

闻言，谢弈也顿悟：“我靠，还真是。”

三束目光又齐刷刷聚集在我身上。

买戒指的第二天要上班，我摘了，但开会时我才发现，裴雁来没摘。不过我倒没提什么意见，是裴雁来不耐各路人马有关他婚姻状况的打探，次日自己取下来，后来出门在外就视情况戴了。

“我明白了，”李笑笑转着看了一圈：“你们是胡律做手术那天在一起的？那谁生日么，一年一度春宵苦短，怪不得……”

我伸手要回打印件，驳回她的观点：“不是，还要更早一点。”

“更早一点是多……”

李笑笑念叨着，要把文件递给我，但她低头扫过一眼，动作即刻一顿。


沉默的三秒后，李笑笑瞪大眼睛，眨了两下，看着我：“林小山，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你大惊小……”谢弈顿了顿，一目十行阅览后，猛地抬头。

“辞职信？你要辞职？！”

他声音极高，我无意把事情闹得众人皆知，忙比个“嘘”的手势。

“啊？啊，啊？？？”小米大吃一惊，啊了半天，都没有下文。


“不是最近才决定的。”我把辞职信拿回来：“我想考研深造，全日制的那种。”

病假在家那段时间，我闲这也是闲着，躺在书房新置办的沙发椅上读了米兰昆德拉，他说，人一旦迷醉于自己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放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

我不是没有野心和胜负欲，只是被裴雁来落下的那段日子里，我被惰性捆住了四肢，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现在我想爬出来，这样活大抵没什么错处——尽管在大部分人眼里，二十七八岁，从红圈大所鼎润辞职，再考研上岸的才是傻逼。

“行啊你，反年龄焦虑第一人。”李笑笑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但最后只这样问：“裴律没有意见？”

我觉得好笑：“他能有什么意见。”非要算起来，裴雁来才是始作俑者。

小米眨眨眼，张张嘴，有些哑然。

最后谢弈拍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


在职场里，摊开讲远比藏匿一件事难得多。

大概在谢弈他们三个得知情况的当晚，全所上上下下就都听说我辞职的消息。以至我周五一早去整理东西时，桌上叠满了五花八门的礼物、信笺和便利贴。

零食最多，考研资料其次。

信笺和便签的字数参差不齐，我挨个拆开、读完。

【林助理，有句话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你真的好帅，好帅，好帅啊！特像我高中时候隔壁班的校草！但当年帅哥现在又渣又油又自恋，你可比他好太多了……废话不多说，总之祝你前程似锦，一切都好！】

【考研加油，小林！相信你一定可以考进梦校，在未来的日子里，学业事业都更进一层楼！】

【哥们儿，啥都不说了，有魄力，我敬你！】

【这些资料是你黄哥我代表我们涉外组，提供给你的精神和技术双重支持。不用谢，不用太感动。】

【林助理，唉，其实你刚进所的时候，我还想问问你有没有发展姐弟恋的意愿，但是我怂，没问出口。不过，我现在对你就只是非常非常纯洁的同事情谊啦，祝一切都好，前途光明！】

……

……

有一封我印象最深：

【林助，事到如今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就是说，从上年起，我就悄悄嗑了一口，真的只嗑了一小口，你和裴律师的CP……信女在某站偷偷产出了一些没画脸的同人图（你放心，我没有泄漏任何真实信息，连笑笑姐都看不出来），链接我写在便利贴后面了。

如果不能接受，记得告诉我，我去删掉；如果可以接受，我给你磕一个！！！】


这封我看完后没直接收起来，笑了下，给反面链接拍张照片，发给裴雁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手腕还没恢复到灵活如初，所以我暂时没法开车。原意是在门口打车回去，但临到出门被李笑笑三人团团围住。

李笑笑转着车钥匙：“我送你。”

谢弈不乐意，让她靠边儿：“你今天不忙着呢吗？我送。”

小米支支吾吾：“林，林哥，我过段时间一定，一定学开车。”

我抱着箱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很陌生，很熨帖，很微妙，但很不错。

误打误撞进入鼎润，最开始以为是折磨，后来琢磨成一场任务艰巨的试炼。事到如今，我看着这扇推开过千百次的大门，恍然惊悟原来是无偿的馈赠和命定的机缘。

天赐良机。是我命好。


“也就两三年，我会回来。”我顿了顿，继续道：“做好准备。”

是谢弈先扑上来和我拥抱，随后是李笑笑，最后是想抱又不敢，只能在一边红眼眶的小米。

“山儿，你一定可以的。常联系。”

“谢哥相信你，冲他妈的！我们等你！”

“我，我也是……”

前台的小桥也凑过来，语重心长地拍拍小米的肩膀：“以后，替裴律跑前跑后的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宝贝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加油。”

小米的脸瞬间垮下来。

我刚想笑，就听见不远处有车按下两声喇叭。

自车祸那件事，雷克萨斯修都没修就被裴雁来送进废车场，他换的新车此时此刻就在我身后。

车窗降下半扇，一只戴着银戒的手伸出来，敲了敲车窗，很微妙的性感。

“小山，”外人在，裴雁来头一次这么叫我：“走了。”

李笑笑一行人推波助澜最在行，一把把我推到车边，挨个喊了声“裴律好”后，又一窝蜂拥回所里。

唯恐天下不乱。


我把箱子扔进后备箱，车窗还开着——它再也不会对我关上。

透过这扇小小的窗口，裴雁来侧脸过分好看，我见色起意，抓住他悬在车窗外的手，他捏了一下，算是回应。

“以后你要怎么介绍我？”我问得认真：“我不是你助理了。”

裴雁来弯弯眉眼就变成温柔的陷阱，而我掉进去，姿态义无反顾得如同献祭。

他摩挲我的腕骨，是种警示，轻声：“先上车。”


坐进副驾驶，车窗被裴雁来关上，防窥膜让密闭的空间变得暧昧。

“回家？”他问。

我摇头：“去书店吧。”总不能纸上谈兵，从今天起我就要开始准备。

他说好。

但我不甘心被糊弄，于是侧过身子，向他靠近。气息纠缠，裴雁来垂眼，是一个想和我接吻的信号。

攻击袭来的瞬间，我竖起手指拦在中间。

“裴雁来，有来有往。”


在我和裴雁来的场场拉锯中，谁输谁赢往往无法盖棺定论。但这次，会耍无赖的显然占了上风。

他犯规地垂首在我手腕脉搏处落下一个吻。

同出一辙的Straight to heaven在狭小的空间里，漫成不可计数的不稳定因子。

最后被裴雁来悉数引燃。

“想听好听的？”

他咬吻我的嘴唇，喘息地间隙，他的低语像是魔咒，让我万劫不复——

“……我爱人。”


妈的。

今天太阳好大，迎着一簇簇刺目的光，我得流流眼泪。


车子一路驶向书店，车窗框住途经的小学，初中，高中，咖啡厅和商业街。人群熙攘，车流不息。

也就是突然回头，看到裴雁来的一瞬，我改主意了。

矫情就矫情吧。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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